離蕭紅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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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棋子。

    再往前,他應該買房、跟琳琳求婚。

    不然就是分手。

    男女之間還有什麼出路呢? 琳琳比他更敏感于關系的僵滞,生活的鏽爬上她的臉。

    她的五官并未移位,隻稍稍顯出苦相,曾經的甜美和靈動被鏽層覆蓋,像不知為何扔在小區草叢裡的一口鐵鍋,被雨水與暴曬過早做舊。

    兩人有時吵架,吵完後困在出租屋的夜裡,隔壁的叫床聲響起,他們刻意避開對方目光,似乎一旦交接就會引爆什麼,而這樣的躲避和無能裡,簡直就要彼此憎恨。

     母親忌日時,他決定回趟老家。

    意外的是,琳琳說要跟他一起回去。

    他在山腳的花店買了束花,琳琳捧着,兩人就往山上走。

     盛夏草木深,母親的墳頭爬滿新草。

    他擰開礦泉水瓶,沖洗着墓碑。

    墓碑上擡頭是“愛妻”二字,父親的口吻,但這并不妨礙他又娶了新人。

    他俯身給母親磕頭,琳琳竟也跟着跪下,磕了三個頭。

    山并不高,他們攀上最頂處,看着山腳下鋪開的這座城。

    他在這裡出生,長至十八歲。

     繼母留他們多住幾天,父親并不言語。

    多住幾天,也隻能住賓館,家裡并沒有安置他們的房間和準備。

    他于是按原計劃當晚離開。

     父親開車送他們去高鐵站,他堅持讓父親在進站口把他們放下就走,父親卻想開去停車場。

    兩人争執起來,父親終于訓斥他,白養你這麼大,有什麼用。

    他更生氣了。

    終究父親沒有犟過他。

    摔上父親的車門時,他用力得幾乎夾住自己手指。

     列車以每小時300公裡的速度奔向廣州,窗外風景被拉成長長的畫片,長得讓人無法将之卷起、攤平、回到起點。

     琳琳泡好杯面遞給他時,幾乎像母親了。

    他不确定,是杯面的霧氣讓琳琳的臉化成了虛線,還是自己竟然流了淚,又或者是他看到了未來老去的琳琳。

     回到廣州,他去銀行查了自己幾張卡上的餘額。

    當晚,他跟琳琳商量,再攢兩年錢,他們應該在郊區給首付買個小房子。

     琳琳笑了,問他,你這算是求婚嗎? 他也笑了,鮑琳琳,你願意嗎? “願意什麼?” “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不願意嫁給你媽,我願意嫁給你。

    ” 如今兩年的期限已經過去,卡裡的錢卻停在一個數字不肯再增加。

     他給梅芬發信息,如果有活兒老吳跑不過來的,可以随時叫他。

    老吳是梅芬現在的搭檔。

    半小時後,梅芬才給他回了個表情包,“沒問題。

    ” 夜裡十一點,梅芬發來信息,“明晚有個小活兒你去吧,簽我的名字。

    我跟老吳有另外的采訪。

    ”第二條是簽到時間地點、聯系人手機号。

    他仔細看了幾遍,是個話劇演出。

     他走進卧室,琳琳正拿着手機打遊戲,“明天有話劇看,想去麼?”“什麼話劇?”他看了眼手機,“《生死場》。

    ”“哪來的票?”“我拿采訪證,到時你拿票進去看。

    ”“幫誰頂活兒啊?”“還不是老吳那小子。

    ” 琳琳沒有想象中的興奮。

    她大學是劇團的骨幹。

    他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幫人頂活兒,去采訪大學生戲劇節,她在台上演《白玫瑰與紅玫瑰》。

    追光燈打在琳琳清秀的臉上,她明明還是白玫瑰,卻裹着浴袍念紅玫瑰的台詞。

     後來琳琳說起過,為什麼要去銀行工作,“每天數那麼多錢,就算不是自己的,也讓人心安。

    ”她還告訴他,女明星鄭裕玲的業餘愛好,就是用熨鬥把一張張港币熨平整。

    “紅杉魚,齊齊整整。

    ” 他的粵語不如琳琳,但也知道,百元港币全紅,是紅杉魚。

    千元港币全金,是金牛。

    那時翡翠台怎麼都看不膩,從東站坐一個多小時火車出來就是紅磡,九龍和港島的高樓鱗次栉比,海面在薄薄的雲層下閃耀金光,他們心中的美麗新世界。

     他提前半小時到了劇場。

    說是劇場,其實是軍區禮堂。

    老蘇聯式建築,黃銅把手鑲在玻璃推拉門上,水磨石地闆鋪着幾張通向檢票口的紅色地毯。

    玻璃推拉門前,一個男人正跟人派名片,嘴裡重複着對場地的不滿,以及這個城市對戲劇的容納是多麼有限,改來改去最後給安排了這麼一個“劇院”。

    男人高大、北方口音,嘴皮子幾乎沒停過。

    但他身邊胖墩墩不說話的那位似乎更吸引人注意。

    沉默了許久,胖墩墩對圍着她的一個女孩說:“這麼一場演出,你們最多也就寫個八百字,咱們就不聊那麼多了吧。

    ” 他掏出手機,反複看了幾遍梅芬昨晚發給他的信息,然後起身走去媒體簽到處簽下“梅芬”兩字,領回裝着車馬費的信封。

    幾個女記者開始跟胖墩墩閑聊,“陳導”“陳導”喊個沒完。

    他把裝着相機的背包夾在兩腿之間,可就算背包隐形了,行内人仍一眼就看出他攝影記者的身份:黝黑的膚色、結實的上臂、不合時令的登山鞋。

    他從信封裡掏出那三張一百塊的紙币塞進錢包,信封折疊再折疊,直至在手裡揉個稀巴爛。

    梅芬當然知道這活兒把通稿改改就能發,讓他來不過是施舍。

    但這算不得什麼,跟網上的謾罵和酒桌上的羞辱相比,信封裡裝着的三百塊錢實在文明。

     琳琳帶着吃的來了,在便利店裡買的促銷裝面包豆奶組合。

    他一個人吃完三個抹茶面包,兩盒豆奶。

    琳琳喝了一盒豆奶,掏出粉餅檢查有沒有掉妝。

    梅芬來了。

    還遠遠的,他就一眼看見了她。

    她徑直朝他們走來,幾乎是躍上台階,卻從他們身邊擦了過去,對着胖墩墩喊“陳導!” 琳琳轉過臉問他,“怎麼樣?”他突然有了耐心,仔細看那張臉,“口紅再濃些。

    ” 劇場再破也是劇場,戲一開場,舞台上北方的曠野、深冬的寒意就裹挾住他們往另一個世界去。

     深紅色絲絨幕布拉開,舞台上飄散着雪花。

    幾乎是全黑。

    隻一個火盆燃亮紅光。

    四個男人貓着身子烤火。

     風聲呼嘯,婦人緊了緊衣裳,比火盆大的肚子高高凸起,“哥!這東西要出來……” 婦人哭了起來。

     男人走向婦人,“使勁兒!” 男人拖拽婦人雙腿,衆男人湧上,将婦人推來搡去。

     婦人掙紮着。

     男人們将婦人扛起,臉上是快活的。

     “生老病死……吃飯穿衣……” 嬰兒啼哭聲破開暗沉沉的舞台,引出一束光。

     舞台右邊巨大、拙樸的木雕顯出“生死場”三字,舞台燈光漸隐。

     他端着相機躬着身子前後走動。

    中場休息前,相機顯示屏上提示他已經拍了100多張。

    中場休息15分鐘。

    女洗手間排隊的長龍蔓延到大廳,琳琳也夾在裡面。

     他靠着賣飲料的吧台休息,梅芬走過來,“請我喝點東西呗。

    ”他給梅芬選的椰子水埋單。

     他舔了舔嘴唇,并沒有給自己買飲料,隻問梅芬怎麼來了。

     “這導演也拍電視劇的,馬上有部大劇要上了。

    ”她說。

     他一如既往地話少,于是她又說起娛樂行業的浮沉,人人是勢利眼,隻因傻×遍地。

     “我考慮辭職了。

    ”他突然說。

     “去哪兒?”她仍舊不看他。

     “還不知道。

    ” “還不知道就先别動。

    ” “你呢?” “我什麼?” “會走嗎?” “哈,”她捏扁椰子水的紙盒,“我還能幹什麼?” 他停頓了幾秒說,“你不該幹現在的活兒。

    ” “你不也簽到領了紅包嗎?”她終于看了他一眼,卻是嘲諷。

     “是,謝謝你。

    ” 她笑了,“要不你也來跑娛樂好了。

    ” “我想想吧。

    不行就去拍婚紗照。

    ” “别整天苦大仇深的,累。

    ” “你開心就好。

    ” “開心?我很開心呀。

    ”梅芬把紙盒扔進垃圾桶。

     琳琳走了過來。

    他給兩人介紹。

    梅芬沖琳琳笑了笑,“這戲太好了,我都看哭了。

    ”琳琳沒笑,也沒回話。

     下半場,日本人第二次進村。

     軍車聲、雞鳴犬吠、日本話……聲響混雜,鬧哄哄壓在舞台上方,又蔓延至觀衆席中。

     王婆自殺又複活、她女兒金枝生下個閨女、她丈夫趙三摔死私生的嬰孩。

     人和牲畜一起生養、衰敗、掙紮求存。

     “生老病死!沒啥大不了!” “鬼子進了村,吃你、用你、打死你……” “今天咱親自去送死。

    為了什麼?” “活着!” “我去敢死……你,好好活着!” 寫着“生死場”的巨型浮雕在衆人身後斷裂。

     散場格外有秩序,人多低着頭默默走自己的路。

    他牽着琳琳往車站去。

     這城市從不因夜的到來就睡去,今夜卻是靜的。

    兩人在公車站前擁抱了一會兒,并不說話。

     回到家,出租屋仍是40平米的一室一廳,吸飽了血的蚊子還是蠢得動彈不得,但他突然想起了些什麼。

     他打開電腦導照片。

     琳琳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過了一會兒說,“蕭紅的墓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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