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西域記/蘭州•酒泉•敦煌•柳園•吐魯番•烏魯木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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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早了,蘭州火車站對面好幾家賓館和招待所,都還沒有開門營業。

    我走到火車站旁的一家小食攤,吃了一碗熱辣辣的“正宗蘭州牛肉拉面”。

    然後,把行李寄存,跳上一輛7路公車,在市内、市郊轉了一圈。

     下車後,步行了好長的一段路,到白塔山去。

    終于,我第一次見到黃河了。

    就在山腳下,古老的黃泥色,向東流去。

     從白塔山走下來,穿越黃河鐵橋回火車站。

    黃河看得更真切了,就在橋下。

    翻滾的黃河水流得很急。

    有幾根樹枝,在河上漂啊漂,一會兒就在一圈圈的漩渦中沉沒不見了。

    從這裡,如果有羊皮筏子,倒是可以漂流到中衛去。

    那兒離杜甫所說的“五城何迢迢”中的“五城”起點不遠了。

     黃河鐵橋建于清末。

    曾經見過一張20世紀30年代的照片:一大群羊,整整齊齊地列隊經過鐵橋。

    如今,它已年邁,橋墩不勝負荷,禁止機動車輛通行了。

    我站在橋中央,呆呆望着黃河之水,幻想有一頭羊的浮屍,浮在水面向東流。

    好一會兒,才沿着慶陽路慢慢走回蘭州站。

    在路上,幾個回民婦女,藍布衣、白頭巾的裝扮,在清掃街道。

    蘭州的确比許多其他内陸城市幹淨。

     蘭州黃河鐵橋上所見的黃河 但我和蘭州似乎沒有什麼緣分。

    後來曾經三次路經蘭州,然而三次都沒有停留一宿,隻是在市區轉了幾個小時就走了。

    這一次,我原本打算住一晚再走的,但見到了黃河,回到火車站後,突然覺得心滿意足了。

    蘭州好像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留戀。

    臨時決定,在當天,乘搭上午11點19分到站的143次列車,到酒泉去了。

     三 我終于嘗到在國内擠火車的滋味了。

    143次列車從西安始發,開往烏魯木齊。

    在蘭州站買票時,隻能買到硬座票了,而且是不對号入座的。

    我開始感到有些不妙。

    果然,這一列車開抵蘭州時,全車爆滿,還有不少站立的旅客。

    我提着兩個蘭州名産白蘭瓜上車,隻能勉強在車門邊,找到一個立足點。

    穿着藍布衣的鄉下農人,老是想往門邊推擠。

    他們随身帶着一袋袋的谷物、長豆、花椒,甚至母雞,好像去趕集,又像剛從集上回家。

    有的累了,半躺在地上睡覺。

     我把随身那件行李,塞到一個硬座底下,便走向第九車廂,找列車長去,看看能否補到一張卧鋪票。

    軟卧是别想了。

    上車前我已問過。

    列車員說:“都滿了,都滿了。

    ”我最大的希望是補一張硬卧,否則就得站立幾乎二十個小時,站着度過漫長的一夜,才能到酒泉。

     第九車廂上的列車長席前,永遠圍着那麼多人在補票。

    兩名辦事員,或許見慣了,一點也不急躁。

    一個收錢,一個慢條斯理地開票,很有涵養的樣子。

    補票的人,多是鄉下農夫。

    他們可能是在某個小站上車,還沒買票,或者沒買票被查出來的。

    大家擠成一團,沒有排隊。

    誰的手伸得最快,誰就最先補到票。

     看看這光景,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

    還是再過一小時後回來看看。

    午飯還沒吃。

    我取出随身攜帶的水果刀,把一個白蘭瓜切了當飯吃。

    這瓜甜美多汁,和美國的白蜜瓜有些相似。

    在悶熱的車廂裡,有緣吃到這種蘭州名瓜,确是一大享受,也是很大的安慰。

     一小時後,再回去第九車廂看,補票的人還是那麼多。

    兩小時後,還是沒辦法。

    後來遇到列車長,他說:“還在點算空的硬卧鋪,遲點再來看。

    ”直到三個多小時後,我才補到一個硬卧。

    後來才知道,在國内火車上,這也是很夠幸運的了。

    稍後,我從烏魯木齊返回蘭州,就連硬卧也補不上了,在硬座上坐了兩天兩夜,度過了一段将近兩千公裡的難忘旅程。

     下午,火車開始進入狹長的河西走廊,一大片、一大片荒涼的戈壁灘。

    偶爾有一小群牛羊,在比較肥美的草地上放牧,像風景明信片上的畫面。

    祁連山脈一直在火車窗口的西南邊上出現。

    那麼近,仿佛伸手可以觸摸。

    遠古的長城廢墟,點綴在戈壁灘上,像牧民遺棄的羊圈。

     初秋穿越這一片風景,所有色彩都是低沉憂郁的。

    甚至連下午的陽光也仿佛酷熱不起來。

    這裡一棵樹也沒有,無法衡量秋葉的顔色。

    我泡了一杯茶,默默坐在窗前,想起一千多年前,經過這條走廊到西域去屯田的唐代士兵,和他們的死敵回纥及吐蕃軍隊。

    他們當年所見到的景物,恐怕和我現在所見的,一模一樣。

     列車在一片金黃的夕陽下,奔向武威,又在一片黑夜中到站。

    漢代曾經在這裡屯田,居延漢簡也在此出土。

    我走到站台上,買了一袋子小籠包當晚飯。

     晚上11點多,列車員催促大家就寝。

    燈全熄了,隻留下走道上一盞小小的夜燈。

    硬卧一點也不“硬”,和軟卧一樣,都是一張棉褥。

    其實,硬卧少了軟卧鋪上的那張靠背,床上的空間反而比軟卧的大一些。

     我補到的硬卧,在最上鋪,離車頂極近,令人覺得窒息。

    輾轉難眠,我起來坐在走道的小凳上,看着火車在黑夜中駛過狹長的河西走廊,在兩座高山的峽谷中穿過去。

    最動人的時刻,是火車在徐徐轉大彎的時候。

    可以見到火車頭前的大燈,射向戈壁灘上的鐵軌。

    前面幾節是硬座車廂,一個個小小的方形窗口上,依然亮着燈光,有人影。

    硬座車是不熄燈的。

    在戈壁灘的黑暗中,有一盞牧羊人的燈火,幽靈般地在空氣中飄浮着。

    火車轉過大彎後,它就消失了。

     列車在半夜2點多馳過張掖站。

    這兒便是陶淵明詩所說的“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的張掖。

    睡在下鋪的一名年輕的出差軍人,夜裡起來上廁所,見我睡不着,竟主動地把他的下鋪,和我換上鋪。

    終于,張掖以後,我又一次在火車上,睡在沉沉的中國大地上,在睡夢中奔馳在西北的大漠上。

    夜裡氣溫越降越低。

    風在緊閉的車窗外吹着。

    我把火車上的毯子都蓋上了。

     清早7點16分抵達酒泉,天還很黑。

    火車站建在茫茫大漠中一個無人煙的地方,四周全是戈壁灘,離縣城至少還有十公裡。

    一輛公共汽車,斜斜切過一個大戈壁灘,緩緩地把旅客載進縣城。

    穿過南關的城樓時,天都快亮了。

    我在北大街的縣汽車站下車。

     一走出站門,第一個印象是,酒泉出奇的幹淨。

    馬路上打掃得一片紙屑、一塊果皮也沒有。

    連路兩旁的黃泥地上,也收拾得幹幹淨淨。

    或許,其他内陸城市太髒了,一到酒泉這個清潔的塞外小鎮,感覺和對比便分外強烈。

    或許,這是因為酒泉多回民。

    穆斯林對潔淨的要求,在城中處處表現得特别明顯。

     後來讀易君左的那本1954年初版《祖國山河》,發現四十多年前,他在1947年夏,初到酒泉時所見到的酒泉,也是十分幹淨的。

    他寫道,“酒泉雖隻有幾條大街,但清清楚楚整整齊齊幹幹淨淨”。

    看來,這個大漠上的綠洲小城,很久以來就是這麼潔淨的了。

     晨曦下,路兩邊那一排古舊的矮小老店屋,一點也不顯得破落,反而一塵不染的樣子,有一種動人的簡樸魅力。

    幾個回民婦女,在路邊擺賣瓜果蔬菜。

    我沿着這條北大街往南走,再轉個彎,拐進一條小巷,到酒泉賓館投宿。

     或許旅遊旺季已過,賓館冷冷清清的,格外寂靜。

    一走進客房,祁連山就在窗口上,仿佛被窗子框了起來,像一幅畫挂在那兒。

    房裡的擺設像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古拙的書桌、舊式的玻璃櫥,老式豎立的衣帽架,令人興起一種懷舊的心情。

    地上鋪着地闆,厚沉沉的,散發出一種木質的溫馨氣息。

     從西安西行以來,我已經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沒洗澡。

    一大早,賓館還有熱水供應,再遲些就沒了。

    我趕緊去洗了個痛快的熱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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