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程的一半/拱北•廣州•長沙•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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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來不及了。

    傍晚另一班北上的列車進站時,我知道家裡就快開飯了。

    夜裡,睡在房中,常常可以聽到最後一班載貨的列車開過去,那便是半夜12點左右。

    它的老式蒸汽引擎發出的清脆聲音,那種一長三短的韻律和節奏,我到今天還依稀記得。

    下午放學回家,無聊時望着這些火車,常在幻想,什麼時候,這些火車可以載我離開那個南方閉塞的小城,到外頭遼遠的世界去浪遊。

     少年時對火車培養出來的這種特殊感情,到我走到“人生旅程的一半”時,一有機會,真是一發不可收拾。

    我這個“火車迷”,不但決意要乘火車,從廣州坐到西安,而且還要從西安,乘火車到遠在新疆的烏魯木齊。

    這些都是長達好幾千公裡,幾天幾夜的旅程。

    我想,也唯有這樣,才能感受到杜甫所說的“何迢迢”的滋味,才能親身體會兩地的距離,才能讓美好的河山,在我眼前慢慢流過去。

    這些,都是乘搭飛機沒有辦法做到的。

     翻開中國地圖,發現地圖上幾乎每一個地方,我都想去。

    唐朝軍隊到過的地方,我更想去。

    唐朝建都長安,整個國防的中心點在西面。

    主要的外敵,初期是西北方的突厥,後期是西南面的吐蕃和南诏。

    這幾條防線上,每一個重要的據點,我都想去走一走。

     翻開地圖,我仿佛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打開了世界上一家最大玩具店的大門。

    店裡的各種玩具,現在可以任我挑選了。

    我貪心地圈下一個又一個地名。

    但中國畢竟太大了,要去的地方太多了,整整三個月的暑假,走也走不完。

    我決定分成好幾個暑假和寒假,來完成我的中國内地壯遊。

     畢竟,我當時還沒有在内地旅行的經驗,也不清楚内地的鐵路系統,不敢一起步就到西北去。

    我決定先來個暖身試探。

    第一年暑假的六月,先乘火車,最北隻到長沙、嶽陽,然後就折返南方的桂林和當年柳宗元被放逐的柳州。

    再乘長途汽車到梧州,順着西江,漂流到廣州。

    最後,要回到我的祖籍,也是我母親的故鄉——廣東梅縣。

    而且,我要追随我母親當年下南洋“出番”下嫁的路線,從梅縣乘車到潮州和汕頭,再乘大船出海回香港。

     這一段路程,隻要兩個多星期。

    到八月底,天氣比較涼快以後,我再到西北和西北的大漠去。

     三 一般從香港進入内地,是穿越羅湖橋的。

    不過,還有一個更吸引我的方式,是從澳門出發,進入拱北。

    我想,多半是“拱北”這個别緻的地名吸引我。

    而且,在清代,外國使臣到中國去朝貢,也多半取道澳門,沿着珠江北上,而非香港。

    在唐代,澳門、珠海一帶,還是南蠻之地。

     澳門的關閘是個不設防的地方,不查護照,門戶大開,旅人自由進出。

    不少中老年婦女,推着手推車,或提着菜籃,好像去内地趕集一樣。

    那年六月的一個早晨,我一個人提着一件簡單行李,一直走到内地的關口,有個女海關人員問我要護照,我才知道自己早已離開了澳門,進入内地的領土了。

     我在拱北市區乘了一輛小巴士,在路上搖晃了四個多小時,來到了廣州。

    車子停在廣州火車站對面的站前路。

    一下車,便可見到好幾家賓館。

    我選了一家叫“新大地”的賓館,當年每晚隻要六十元,屬于“中下檔”,還過得去。

    這條站前路,車子稀少,行人也不多,在廣州這個好幾百萬人口的大都會,可說十分幽靜難得。

    而且,走不到五分鐘,便是火車站了,是個十分理想的中途栖息地。

    從此以後,每次到廣州,必定住在站前路這些賓館。

     吃過中飯後,我走到火車站,準備買一張到長沙去的軟卧車票。

    這是我第一次在内地自己買火車票。

    一走進售票廳,裡面的人、汗味和氣氛,便讓我覺得暈眩。

    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人,擠在那麼一個空間裡,而且每個人看來好像都那麼粗蠻,随時準備打架的模樣。

    售票窗口有十來個,每個窗口前都有一條人龍。

    這些人龍仿佛永遠那麼長,永遠不會移動一般。

    排在隊的後頭,不知要幾個小時才會輪到。

    我無助地觀望了一會兒。

     突然發現有一個窗口前的人龍最短。

    原來,那是專供外賓、記者和人大代表買票的,看來正好适合我。

    我擠到那裡去,隻有五六個人在排隊,不久便輪到了。

    這時,才發現所有售票窗口都很高,幾乎到我的下巴,矮小的人不知怎麼辦?洞口很小,僅僅可以容許一隻手伸進去,好像古老監牢裡給囚犯送飯用的那種小窗。

    周圍都是厚厚的水泥牆壁,沒有任何玻璃。

    隻有透過這個小窗洞,才能見到裡面的售票員。

    而她和窗口又隔了一張她自己的辦公桌子。

    從小洞望進去,她坐得老遠,至少在一米外。

    我唯恐她聽不見我的聲音,隻好大聲喊道: “請給我一張明天16次,到長沙的軟卧票。

    ” “拿證件來。

    ”她說。

     她看了我的護照,非常友善地告訴我,16次車是開往北京的,票不好買,建議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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