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永和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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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做樣子,而是在方宗勝連續到來後湖北岸兩天之後,工程隊運着第一批建材到了現場。

     如果說方宗勝的到來,解決了張、洪兩人的矛盾,那麼建材運來的效率未免太高。

    建材内容有所記錄,大木、石材、磚材皆有。

    如果說石材和磚材還可以直接從房山運來,但大木隻能從南方運。

    從采購到運送,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成本,甚至不可能是《營造檔》所記錄的十幾天可以完成。

    由此推斷《營造檔》并非從重建工程确定初始開始記錄,而是因為有什麼契機,練兵處才主持建了這份檔案。

    是什麼契機,僅看不到一個月的記錄,無法獲知。

    隻是隐隐感覺,張、洪的争吵點,未必完全是關于建築經費問題,因為從後續運來的建材來看,依然出現了過多用途重複的建材,出于節省的主張在這裡讓人難以信服。

     直至此時,出現的人物依舊隻有張、洪、方三人。

    初步判定是建築工程隊管事的馬全安遲遲沒有從人群中脫穎而出。

    不過,這倒不急,因為在繼續閱讀檔案的過程中,我依稀察覺張永利的行為有些不大對勁。

     按常理來說,已經到了開工的時間,作為樣式房的人,工作應該将重心放在指揮工程隊,以及監督工程是否與自己設計相符上。

    可是通過記錄描述即可看出,張永利在監督工程時并沒有全心全意,他并不會避着洪廣家,隻要方宗勝不在現場,他就會開小差。

     從一開始我就覺察到有所不對,看到一個月後開小差的張永利,我終于明白。

    圓明園後湖北岸隻有西側是山體隔開,東側有相當一塊空地,而從檔案初始記錄中,張永利就一直在給後湖北岸全部空地做測量。

    此時所說的“開小差”也是一樣,隻要上下天光這邊一開工,他便在東側和北側開始他的測量。

     将這個點延續下去,同樣能和記錄裡命案發生時關于張永利的違和感聯系到一起了。

     張永利可以在獨立房間中工作,無可厚非,但他所做是在繪制底樣,這就有些奇怪了。

    在第一次看到這條描述時,我姑且認為是張永利還有其他在籌劃階段的工程。

    隻是這種猜測的可能性相當之低,因為沒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讓他不在自己的樣式房裡去繪制底樣,偏偏要跑到真正監工方宗勝眼皮子底下來另起爐竈。

    而現在,全都能說得通了。

    張永利一直以來就在籌劃在上下天光旁邊再造一棟建築。

    恐怕,也是因為這個籌劃,作為算房掌管财務的洪廣家才會一直與他争吵不休。

     小差依舊開,房子照舊造。

    終于,學生們紛紛出現,馬全安的名字亦是出現了。

     身後忽然有人的氣息? 我猛然回頭,立刻明白,苦笑着明知故問:“是……下班了?” 學生管理員以點頭回應,毫無商量餘地。

     本以為會遭到一連串的嘲諷才能進入正題,可是邵靖一反常态,更希望立刻聽我即将講述的詳情。

     “是從川崎造船所留學歸來的學生?”邵靖聽完我整整閱讀了三天《營造檔》後總結的事件線和人物關系線,立即盯住一個問題的核心反問我。

     幸好我早有準備,不會手忙腳亂狼狽不堪讓邵靖抓到機會嘲笑:“一九〇五年春夏之交去的日本,大概是看到日俄戰争日本穩勝,率先做了一步布局。

    ” 不得不承認,在去給我的雇主葵井小姐做第一次工作彙報之前,我還是更希望能聽一聽邵靖對我查到的初步材料有什麼看法。

    畢竟這份報酬頗豐的工作,是他轉到我手裡的。

     “倒是明智了一次,”不知道邵靖是對大清國的決策還是對我的檢索的贊許,“回國時間呢?” “因為是到工廠學技術,沒有受到一九〇五年底取締留日學生事件影響,一直到一九〇七年六月才回國。

    ” “回國以後立即去了圓明園?” “從《營造檔》記錄中來看,時間上差不出一個星期。

    ” “一九〇七年六月啊……這個時間點有點意思了,”邵靖陷入了沉思,“對了,知道是什麼機構派他們去留學的嗎?” “查不出來,”我如實地說,“不過,你說得沒錯,回國的時間點很微妙了。

    正好是陸軍部設立海軍處的時間。

    ”我為了不讓自己回答不上來他的提問而顯得過于狼狽,緊接着剛才他提過的點,延伸下去。

     “然而和練兵處勾搭在一起。

    ”邵靖思考的眼神更深邃了。

     “什麼叫勾搭啊……”我有些不滿他的用詞。

     “那個時候上下天光重建到什麼程度?” “樓體基本完成,門窗尚在安裝,内部裝潢還沒開始動工。

    ” “就是說,樓已經完全可以使用了?” “應該是的。

    ”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大概就是馬全安了。

    第一次出現這個人的名字,幾乎是和兩個歸國學生到上下天光後不久。

    本來他隻是建築隊裡的一員,就算是領班之類,也一直沒有以個體的形式在《營造檔》裡出現過。

    直到方宗勝把兩名學生介紹給包括張永利、洪廣家在内的整個上下天光工程隊之後第七天,馬全安的名字才出現了。

    不過,出現得并不算光彩,第一次出現就是記錄馬全安和兩名學生發生了正面的沖突,破口大罵,甚至要動手打人。

    ” “七天?七天裡還有什麼特别值得注意的事發生?” 他竟沒有問發生沖突的原因? “不知道,幹脆我把七天的記錄都跟你說一遍,你自己聽聽看,”我打開電腦,看着自己的筆記開始說,“第一天,方宗勝介紹兩名歸國學生給工程隊衆人。

    第二天,楊繼、孟指然到上下天光,連續被諸人冷遇,不歡而散。

    第三天,楊、孟二人照舊來上下天光,尴尬氣氛不減。

    第四天,楊、孟二人不再試圖與工程隊親近,直接到上層考察。

    第五天,二人再度上樓,被洪廣家冷嘲熱諷。

    第六天……” “看來第六天有什麼特别之處。

    ” “确實,第六天出現了兩個非上下天光工程隊的工人。

    ” “沒有名字?” “未有提及。

    ” “有什麼特點?” “沒有具體描述,然而,和建築工程隊都是敞胸露懷的粗人不太一樣,至少穿着算是體面。

    雖說檔案用的描述還是充滿鄙夷。

    ” “然後第七天馬全安就和歸國學生發生了正面沖突。

    那顯然是和前一天來的不知名工人有關。

    先不管前面,之後馬全安又有什麼動作?” 我想了想,并沒有深刻印象,隻好把筆記調出,繼續往後看,希望能找出什麼新的線索。

     “隻是繼續在聽張永利安排,運木材過來現場做大方窗……木匠工作、木匠工作、還是木匠工……”我忽然停住,果然發現了什麼,“确實有了!在學生們争吵和催促下,馬全安單獨找了兩個工人,在上下天光東北角搭了一個架子。

    ” “張永利很不滿意吧?”邵靖再次無視直接的問題——架子的作用——而從其他角度詢問。

    他看似心不在焉地在他的電腦裡敲着什麼,大概是嫌我來耽誤了他的工作。

     “沒錯,”我認真閱讀筆記後回答,想用這種認真喚醒這家夥,“從架子開始搭建,張永利就沒有過好脾氣,見到誰都要罵上兩句。

    ” “嗯,倒是合乎情理。

    ” “你不好奇架子是幹什麼用的?” “楊繼的死狀是什麼?” 又反問我?我隻好根據檔案描述再度說了一遍。

     “檔案裡還說到有電報台在上層。

    雖然暫時不明白電報台的作用,但架子在上下天光東北角,從圓明園到上下天光隻有東北角可以陸路抵達。

    整合來看,隻有一個可能,就是從外面把一根電纜接了進來并通到了上層。

    架子是一個樓外電纜架,沒錯吧。

    ” “算你赢了。

    ” “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很在意,”邵靖并不在意我掙紮中的冷嘲,“是在架子搭建好之後。

    ” “架子搭建還有一點小插曲,搭建中途學生們說馬全安搭得完全用不了,要求重搭。

    争吵在所難免,不過,架子總算還是重建好了,建好的時間是……”我連忙翻筆記來确認,“是光緒三十三年六月七日。

    六月七日之後……” “電報,”邵靖打斷我照本宣科的節奏,“你再讀一遍關于電報的幾條記錄。

    ” 幸好我也同樣注意到電報這個奇異突兀的存在,隻是沒能想明白它在整個事件中起到什麼作用,不過既然已經注意,關于它的細節自然都抄錄下來:“原文太枯燥,我不讀直接說好了。

    ” 邵靖點頭,說:“如果漏掉什麼細節,我會直接發問。

    ” “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十日,上下天光施工現場運來了第一批電報機。

    ” “幾台?” “呃,”我愣了一下,數量确實是另外一個奇異點,“三台。

    ” “什麼電報機?” “嗯?”我再次愣住,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隻好查看筆記,筆記上果然還是有記錄,隻不過我認為這太過理所應當,根本沒有在意,“莫爾斯電報機。

    ” “是發報機吧?” “對……是莫爾斯發報機。

    ”我被邵靖問得連連敗退。

     “繼續。

    ” 我是投降了,隻好真正意義上地照本宣科:“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三台忽斯登收報機運達上下天光。

    ” “十号到十五号之間呢?” “沒有再運來過電報相關的東西了。

    ” “不一定是直接相關,這四天裡馬全安沒有再和兩個學生争吵過?” 我立刻去查,居然真的被他猜中,在六月十三日有争吵記錄,而且不隻是馬全安,就連張永利都氣急敗壞地罵了學生們。

     “因為什麼争吵?” “學生們可以說是得寸進尺,要求在上下天光的上層屋頂上再架一根竹竿。

    不過,争吵歸争吵,第二天學生就搬來救兵,方宗勝到現場要求馬全安帶團隊立刻将竹竿架好,不得延誤。

    這次争吵在表面上,等于又是學生獲勝。

    ” “而實際上把禍根埋得更深。

    ” “沒錯。

    ” “視重建的上下天光為自己精神寄托的張永利,肯定無法忍受對自己作品結構一改再改。

    馬全安已經和學生正面沖突多次,不必多提。

    洪廣家雖然沒有和學生們發生正面沖突,但作為這次工程的算房掌案,他都能和張永利争吵多次,顯然相當在意成本核算,而學生們用蓋上下天光的建材,搭了一個電纜架子,額外耗材耗資恐怕也是他絕不能忍受的點。

    ”邵靖自言自語地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雖然剛才聽你補充的内容,基本證實了我一個大膽的猜想。

    ” 嗯?他到底關注的是哪個方面,我摸不着頭腦。

    邵靖少有地顯出焦急苦惱神色,我不敢打擾他的思維,隻好繼續靜候。

     “而且正好可以先解決一下你的合同問題。

    ”邵靖突然說話,又是沒頭沒尾。

     合同?合同有什麼問題?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學生到底拿永和輪還有那些電報機做什麼嗎?” “當、當然好奇啊,”剛剛還在想着确定殺人動機的我,一時沒能轉過思路,“可是《營造檔》裡根本沒有詳細記錄,确定的話有難度吧。

    ” “有什麼難度?”邵靖一臉不屑,“而且不确定,在孟指然的線上你隻能寸步難行。

    ” 确實沒錯,從一開始我就認定這是一個雙重密室,而孟指然那邊毫無進展。

    上一次見面時,他還自稱是外行,而現在顯然已經自信滿滿,看來有了新的突破。

     “其實他們本來就是聯動的。

    ” 聯動?我的确想過這個方向,但…… “已經非常明顯了。

    ”邵靖把他的電腦挪給我看,屏幕上全是我剛剛跟他說的《營造檔》内容,或者更準确地說,是通過某種規則進一步篩選組合出來的。

     規則并不難看出,全都是在六月中運到上下天光的機械零件記錄,轉軸、搖臂、連杆、磁柱、線圈、齒輪如此種種,頗有深意。

     這是他剛才聽我複述筆記時随手記下來的? “是學生們硬要加一根竹竿在上層屋頂給了我最大的提示。

    ” “竹竿……” “我問你,你了解忽斯登收報機嗎?”邵靖根本沒給我留思考的時間,直接引導我走向答案,“或者說,忽斯登收報機在當時有幾種類型?” “幾種類型?”又是在考試嗎,“印字式和波紋式兩種。

    ” “不對不對,不是說的這個類型。

    在光緒三十三年,肯定都是用的更先進的波紋式收報機。

    你要從這些運來的材料來想。

    ” 還真是一個循循善誘的好老師了……我不想再被他牽着鼻子走,就等着他直接說答案算了。

     “磁柱啦線圈啦,這些難道還不明白?是信号功率放大器。

    放大的不是信号接收範圍,而是接收到信号後産生旋力的力度。

    怎麼樣,是不是豁然開朗,全想明白了?” 邵靖的壞心眼就在此,每次先是引導着人到了門邊,真到了他就立刻雲裡霧裡開始讓人迷惑。

    我是不會中他的招,根本不理睬,說出我已經想好的答案:“所以你問的忽斯登收報機類型,是要我回答有線收報、無線收報之分?” “正解,”不知道是否令他滿意,看表情好像還行:“從另一個角度分析也可以得出同樣的結論,兩個學生已經和工程隊的人鬧成那樣,是有多不懂人情世故才會繼續要求再在房頂上架竹竿。

    必然是必要之舉,也就是發報機的信号天線。

    ” 我把邵靖的電腦又拿過來仔細看了看,這些分批運來的機械零件在我腦中重新構建,果然可以形成一個巨大笨拙的滿是齒輪和旋臂的設備,這個設備可以靠電信号轉為磁柱的磁力信号,再靠齒輪不斷放大旋力,這種旋力不需要能讓船動,隻要推動操縱杆即可。

    三台莫爾斯發報機,各自可以控制前後、左右、給汽三根操縱杆,也就是完全可以代替人在船上操作。

    而更關鍵的是,和電報機相關之後,我終于想起了葵井小姐的委托内容,那卷銅箔,上面三行孔洞,豈不是更像電報打出來的紙條。

    這樣一想,銅箔和整起命案的相關性更高了。

    銅箔本身很可能就是學生做數據統計用的一個部件而已。

    怪不得邵靖會說“正好解決一下我的合同問題”這種怪話。

     “可是,”我忽然發現了漏洞,“還有一個問題啊。

    如果船上需要安裝忽斯登收報機,收報所用的電力從何而來?” 邵靖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說:“這個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嗎?你最開始看《營造檔》的時候,看的是案發時的記錄,不是都有記錄,船翻了,二樓的圍欄斷了。

    為什麼會斷?為什麼會和船翻了連在一起?” “電線?連着電線?” “當時确實有電瓶,但是即使是兩台忽斯登收報機的耗電量,那時候的電瓶也是帶不動的,更何況還要有外設增強器。

    估計學生們也一直在苦惱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邵靖搖搖頭,“其實挺可惜的,全都怪當時的信息不發達,實際上遠在美國,特斯拉已經發明出更為簡便直接的遙控船裝置。

    再看學生們的,隻能覺得是異想天開。

    也隻有什麼都缺的大清,才會認可這種笨拙。

    後面居然真的能開起來,忍不住要為他們鼓掌稱贊。

    ” 他說得沒錯,不過,我更關心的是這一切的新結論和命案的真相到底有多大的關系。

    如果是電報遙控汽輪,那麼雙重密室姑且就可以取消。

    隻要有人上到二樓,在殺掉楊繼之前,讓他把船弄翻即可。

    可是,這個上到二樓的人到底…… “啊!不好!”邵靖一聲驚呼,把我的思緒完全打亂,“是不是快到你和葵井小姐約定的時間?和日本人約會絕對不要遲到,那樣太失禮了。

    ” “約會?” 他根本沒再理會我的反問質疑,就把我從曆史檔案館的休息區沙發上弄了起來,連推帶趕讓我趕緊去赴約。

     “别忘了跟葵井小姐說你的新發現,她一定關心這個。

    ” 他同樣想到了銅箔和電報遙控設備的關系了吧。

     葵井小姐給的見面地點在城東一棟高級寫字樓的頂層咖啡館。

     日本人可能都偏愛北京城東那片地方,也許是因為日壇在東邊?所以……進了電梯,我心裡本來隻是想着一些冷笑話讓自己放松一些,忽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

     我大概是太過投入,又一心想着找邵靖聊上一聊調查情況,結果根本沒想起來人家的委托就不是去調查上下天光命案。

    電梯開始急速上升,我立刻掏出平闆電腦,用最短時間重新弄出一份胡亂的調查報告。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我的報告剛好在最後一刻做完,長舒口氣。

     看了時間,我并沒有遲到,但葵井小姐已經到了,沒有坐在視野最好的窗邊,而是窗的遠端。

    她沒有擡頭看我,默許我坐到對面。

     或許這是她慣用的處事方式?這些無所謂。

    我把剛剛做好的調查報告放到她面前,反向看着自己平闆電腦的屏幕,開始從第一頁講起。

     包括銅箔确定是在一九〇八年獻禮儀式之前就在永和輪上的推理在内,全部講給她聽。

    同時,把“造船獎勵認許證書”的發現作為本次報告的一個亮點着重講述,卻依舊換不來葵井小姐情緒上的一丁點起伏。

     這是最棘手的局面,我猜不透她到底期待的是什麼,隻好按部就班繼續往下講。

    可惜,确實是我查閱相關文獻有限,一直講到兩個學生一九〇七年六月份到了上下天光,近一個月之後,永和輪運到圓明園,并由川崎造船所的人現場組裝下水之後,就沒什麼可繼續的了。

     一定是我的這次報告準備得太過倉促,把本來該有的亮點和疑點全都講得索然無味。

    難為了葵井小姐還能保持全程面無表情而非睡着。

    這樣想着,我更希望這場調查報告,也就是我這份委托合同的第一次報告能快些結束。

     大概葵井小姐也是這樣想的,在我已經有些詞窮的時候,她禮貌地向我點頭示意可以結束了。

     原本有一套筆紙放在面前的葵井小姐,不動聲色地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那上面一筆沒記。

    我真是又受了一次打擊,原來我的工作如此不值一提。

     她去結賬之後,我們便無聲地分開了。

     剛剛禮貌地告别,她倒是忽然主動說:“你有我的郵箱地址,希望下次報告之前,把材料事先寄到我的郵箱裡,以便我提前了解一二。

    ” 我連忙點頭同意,與她再次告别。

     她是把糊弄事的我給看透了? 結果此時,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完全把早晨剛剛發現的銅箔和永和輪的關系的事情給忘得一幹二淨,如果我把這個報告給她聽,絕對不會是這樣的結果,況且臨走時邵靖還囑咐過我。

     我是不是真傻…… 這樣想着,回到地面,恍如隔世般地疲憊不堪。

     我拿出手機,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打開了郵箱。

    果不其然,邵靖沒有讓我失望,再度給我發了郵件。

     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經把邵靖的郵件看了。

    郵件沒有正文,附件就是它的全部。

    那個用繁忙作為借口和我打啞謎的邵靖依舊在。

     附件分為兩個文件,橫豎都要看,按順序先點開了排在前面的。

     第一個附件是一張照片,點開看到,我多少感到有些出乎意料,是一份頗具年代感的訂購單?而且破破爛爛,是在文獻修複台上正在修複時拍下的照片。

     先不管修複文獻的事,直接看訂購單的内容。

    清晰可見的是,這張訂購單是練兵處軍令司發出的。

     放大照片仔細來看,可以看到訂單發出的日期,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

    我姑且換算一下便知是公曆一九〇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兩個學生是六月初到的上下天光,看來這個訂購單與他們有直接的聯系。

    再看接單方,自然就更能明白邵靖發它過來的用意。

    接單方正是當時的川崎造船所。

    然而訂單内容讓我愣了片刻,是向川崎造船所訂購一台小型的蒸汽動力發電機、十匝以及三千匝兩部線圈和一顆銅球。

     這是在為電報遙控汽輪尋找電能?竟如此信得過他們的母校老東家川崎造船所。

    然而,問題回來了,既然在六月中下旬就訂購了蒸汽動力發電機,案發時,上層的圍欄卻是被電線拉扯斷…… 先仔細看照片再說。

     正在修複台上修複的文獻,邵靖都能弄到照片,我确實佩服他在文獻上神通廣大的門路。

    這片苦心,我心領了。

    隻是這張照片訂購單以外的細節,多少讓我有些在意。

    在訂購單的照片邊緣,不僅露出了專用于文獻修複的藍色台灣切割墊,還能看到修複工具打刷的一角。

    這隻打刷,黑色鬃毛,長方形的刷頭……明顯是中國文獻修複才會用的刷子。

    如果在日本,文獻修複用的打刷是圓的。

    也就是說,這張訂購單在中國。

    更進一步說,明明發給了川崎造船廠,為什麼還會存在中國。

    好像有點解釋不通。

     思索着疑點,我點開了另外一個附件。

     我以為自己對邵靖的路數早就熟透,可是看到第二個附件内容時,吃驚到大腦一片空白,停止了思考。

     附件依舊是PDF文件,但顯然是從文檔文件轉過來的。

    文件裡隻有兩行。

    第一行寫着“機會”兩個字以及一個最常見的微笑表情。

    邵靖曾經強詞奪理地說過,以表情作為結尾,可以代替句号、問号等标點符号。

    第二行則是一行網址。

    從網址可以清楚看出,是一個國際性的社交網絡平台鍊接。

     根本不需要好奇心驅使,我也會點開鍊接看個究竟。

     打開網頁鍊接,我吃驚到了頂點,這是……葵井小姐的社交平台主頁。

     葵井小姐直接用了本名的羅馬字母拼寫作為社交平台用戶名,再加上頭像是她的近照,确認無誤了。

     機會?什麼意思?這一次我無法破解邵靖發來的啞謎,開始浏覽葵井小姐的主頁。

    腦子裡卻浮現出方才自己讓她失望的場景,揮之不去。

     關注她的人數非常少,僅有不到一百人。

    而她關注的就更少,不過三十四人。

    人數甚少,但動态的回複數卻還看得過去。

    不過,仔細看回複内容,多是與葵井小姐以姐妹相稱。

    看來她們都是葵井小姐的親朋好友了。

    而從葵井小姐直接用本名的羅馬字母拼寫作為用戶名來看,她并沒有想隐藏自己,不過從如此少的關注和被關注人數來看,隐藏與否并無太大差别。

     原來她很喜歡發動态到這裡,動态數量相當可觀。

    我有些小心翼翼地先看了一下本日她有沒有發什麼動态,結果發現最新的一條是在成田機場,說:要去中國,不知什麼時候回。

     來到中國這麼多天,她一條動态都沒有再發,不知是喜是憂。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她還沒有找到能登陸那個社交平台發動态的手段。

    實際上,這個根本不必我來為她操心,隻是備感遺憾而已。

     她的動态多數都是表述一下心情。

    快速地浏覽一遍,了解到了葵井小姐不少。

     她雖然是博物館裡的精英,工作壓力卻依舊很大。

    可以看得出每天下班都很晚,時常會感到疲憊不堪。

    不過,工作内容她倒是喜歡的,從沒有對工作本身有過抱怨,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工作狂,隻要工作起來就不管不顧。

    日常會和同事一起吃午飯,晚餐卻多是回家自己吃。

    怕是沒有什麼交心的朋友。

    基本沒有業餘的娛樂活動,隻是偶爾會去一家威士忌酒吧小酌一杯。

    神戶距離著名的威士忌酒廠山崎蒸餾所很近,但她偏偏舍近求遠,隻喝餘市。

     我以為葵井小姐幾乎不笑,可是從她發過的少之又少的幾張照片中,都能看到她笑得燦爛。

    依然是精緻的短發,又加上了精緻的酒窩點綴,令我不得不懷疑自己所見與照片中的是否真的是同一個人。

     恐高、恐狗、戀貓……似乎業餘愛好隻有一個,就是喜歡瘋狂買鞋。

    我繼續收集着可能分析出來的葵井小姐的信息。

    這是一個比我所見的更為全面和真實的葵井小姐。

    真實到,僅是前不久她還發過一張帶文字的照片動态。

    文字揮着拳頭說:“今天必須挑戰成功,再也不怕。

    ”照片是她半側臉看向背後的一座摩天輪的自拍合影。

    精緻的酒窩讓我感到她是開心地去挑戰,然而對于一個恐高的人來說,摩天輪确實有些災難,隻是她想要挑戰的這座摩天輪……骨架是八角形,每個角有一個吊籃,吊籃的顔色可以說是有些幼稚,紅、黃、粉、藍、綠,等等,更像是公園的長椅,隻是多了保護圍欄和一個簡易的頂棚。

    而這座八角形骨架八個吊籃的彩色摩天輪,目測來看,最高點也不會超過十米。

    還真是相當摩天了,對着照片,我忍不住都想對要去挑戰的葵井小姐說一聲加油了。

     好了,不能再看下去,需要幹一些其他的正事,不然日後邵靖絕對會嘲笑我,因為我果然又被他牽着鼻子走。

    況且如果不及時理智地停下來,恐怕會越走越深。

     回到家裡,本打算立刻打開電腦開始全神貫注繼續追查,卻在把開着葵井小姐首頁的手機放到一邊之後,感到全身心疲憊,再無工作的狀态。

     又回想起早晨去找邵靖,本打算的是和他通過《營造檔》的記錄讨論清楚在場幾人的殺人動機,到頭來剛剛過了三兩招,我已經被他随意帶跑。

    結果倒是不壞的,至少解開了永和輪與上下天光關系之謎,甚至還讓那卷銅箔在命案中變得有了意義,可是在這一點上,我自己也不是沒有思路,找到同樣的答案隻是時間問題,而我本來想和他讨論的在場人的殺人動機,卻被他輕而易舉地給一帶而過。

     在那種極端條件下,還要完成殺人行為。

    強烈的動機驅使才是兇手暴露的破綻,确鑿的動機,便是鎖定兇手的利器。

     我依然需要堅定自己對本案的認識。

     想定了接下來的方向,疲憊和難以釋懷的沮喪似乎都減輕不少,決定就這樣休息,把工作交給第二天即可。

     隻是一天沒有來,我對建築學院資料室竟是充滿了久違的感覺。

     幫我取光盤的,仍舊是那位面相稚嫩的學生管理員,她如同酒吧裡的酒保接待熟客一樣,見到我來,直接去了檔案保存室,随即面帶理所應當的微笑,把《營造檔》遞給了我。

     我接過光盤,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卻還是不得不說了:“今天我想借《中國營造學社彙刊》。

    ” 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氣氛凍住數秒,才恢複,認真地想阻止我做出如此愚蠢的選擇,說:“《彙刊》我們這裡确實有館藏,但是沒必要一定在這裡看吧……” 所言不假,彙刊創刊于一九三〇年,又有梁思成等大家參與,保存相當完善,直至今日電子化歸檔,諸多線上數據庫都能全本閱讀,因此完全沒必要在這個需要計時收費的資料室浪費金錢閱讀。

     “這樣方便一些。

    ” “資料室規定,不允許同時借出兩張及以上的光盤。

    ” 她不是講解規定,而是告知,同時直接把我手中的《營造檔》光盤拿了回去。

    顯然,是對我這種仗着有經費、圖方便就不懂得節省的家夥,嗤之以鼻了。

     等了一陣子,學生管理員把我所需要的光盤取了出來,面無表情地給了我。

     雖然算不上是有的放矢,但是打開《彙刊》光盤的文檔,找了沒多久,還是找到了我想要的。

     果然逃不過當年第一批建築學史專家的眼。

     關于圓明園各景的考古測繪工作從創刊第一期開始就一直在做,在一九三三年刊登出上下天光基座的測繪圖,算是關于這座建築的工作姑且告一段落。

    衆專家已經把精力轉向杏花春館和坦坦蕩蕩兩座建築之後許久,在一九三六年上下天光再度出現于《彙刊》,不過文章很短,豆腐塊大小。

    文章隻是提出從上下天光的基座保存疊加情況考察,上下天光主體樓大規模改建重修的次數應該是四次,而非學界所認定的——乾隆中葉、道光初年、英法聯軍焚毀後的同治年間——三次。

    短小的文章署名:張闊深。

     作者姓張?我更覺得有些意思了。

     張闊深的文章刊登之後一期,關于上下天光的文章再度出現,同樣非常簡短,直指“四次說”完全沒有文獻基礎支撐,實屬無根之木,并且僅從建築基座根本無法判斷重建次數,對張闊深的主張予以嚴厲反駁。

    反駁言之鑿鑿,随後我翻遍《彙刊》再不見“四次說”。

     看似一篇無稽之談的文章,斷了本該有的線,實際上僅僅一篇豆腐塊文章,足以給出真正可以去查找的線索。

    這種時虛時實的過程,才是最有趣的。

     在《彙刊》創刊之後,中國營造學社就開始持續向全國招募志願者參與古建築研究和保護工作。

    張闊深就是被招募志願者名單中的一位。

    名單是大好的文獻,不僅有準确的時間記錄,還會在每一個名字後面添加簡短的個人信息。

    張闊深,一九三六年七月加入營造學社志願者行列,是一位在讀大學生,就讀學校:國立清華大學。

     “請幫我拿一下一九三六年以後的《國立清華大學校刊》。

    ”我把手中的光盤交還給學生管理員說。

     她依然對我沒什麼好氣,斜着眼看了看我,才擠出一句:“不在這裡,請去圖書館借閱。

    ” “哦,不好意思,是我糊塗了。

    那麼,請幫忙先把計時器停一下,我去去就回。

    ” 她沒有說話,但氣氛上已經表達了“廢話”二字。

     實際上,我隻是圖方便才問,想要看那份校刊,并不需要再跑到清華大學的校圖書館,拿着自己的電腦,随便坐在什麼地方,隻要有網上得了我用的數據庫即可。

    隻是當我想到如果我抱着電腦坐在校園裡上網,着實顯得有些落魄。

    幸好就在建築學院一層,有一處為咖啡自動販賣機辟出來的休息區,提供了桌椅,實在體現出人性化的一面。

     我買了一杯咖啡,坐到一邊,繼續工作。

     和猜測的完全一緻,張闊深在《彙刊》上提出“四次說”慘遭否定無力翻身後,是不甘心的,因此很快他又把同樣的文章發表在了《國立清華大學校刊》上。

     與營造學社的專家們不同,同樣是沒有文獻依據的“四次說”,對于初懂些皮毛的學生們來說,則是驚世駭俗的發現。

    這種判斷是從《校刊》刊登“四次說”之後的後續文章所體現出來的。

    先是張闊深連續刊登了多篇文章,可惜文章并沒有什麼新意,兩篇下來,分别是“上下天光的曆史”“樣式房圖檔收藏”的科普而已,隻是字裡行間的優越感幾乎溢出紙外。

    不過,這種毫無意義的文章,我還是從中看到了一句令人滿心期待的話:樣式房不隻是姓雷的一家堂。

    雖說這句話極為不準确,樣式房實屬内務府下層機構,雷家人官職最高,自然由雷家領導,并非學術藝術界,根本沒有一家堂之說,但能有這樣一句,讓我對他的張姓更有期待了。

     包括“四次說”的三篇文章連續發表之後,終于出現了質疑的聲音。

    畢竟是國立清華大學,就算沒有眼力毒辣的老專家,也不可能讓一篇沒有文獻基礎的文章支撐太久時間。

    抑或是反駁的文章作者終于看了《彙刊》,《校刊》的反駁的觀點和《彙刊》如出一轍:沒有任何文獻證明,僅是憑空假設,甚至可以稱之為捏造曆史。

     一來,“捏造曆史”的帽子扣得太高,一般人都難以承受。

    二來,剛剛獲得的成就感,就此被戳破,對于自命不凡的人來說,無法忍受。

    在下一期《校刊》中,張闊深予以反擊。

    隻是在我看來,這篇反擊文章并不成功,綿軟無力。

    文章中隻是偷換概念地羅列樣式房不止雷家,叫得上名的,早一些有郭成名、白廷堃,晚期的有趙榮、張永利。

    而現有文獻都隻是記載雷式一家,其他人早已消失在曆史長河之中。

    如果永遠以文獻為中心,那麼看曆史就等于是管中窺豹。

     看到張永利的名字時,我的嘴角不由得上揚。

     終于來了,還挺能藏。

     可惜這個張闊深的文章能力着實不行,雖然靠偷換概念賣力反擊,但文中不着重點,隻有羅列和自說自話的結論。

     多少有些可憐這孩子。

     帶着些許期待還有憐憫,我接着往後翻閱,那個質疑“四次說”的學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薄弱無力的對手,再次發難。

    文章中直接指出張闊深根本沒有就其提出的問題作出有效回答,遮遮掩掩顧左右而言他。

    并且懷疑張闊深根本沒有看懂自己所提出的問題,因此在這篇文章中直接将問題列為一二三條,以便張同學可以看懂。

    這一二三條有強有弱,不再贅述,而其中最為緻命的一條和《彙刊》的反駁文章看法高度一緻了,那就是如何靠地基遺址判斷重修次數,這其中還包括英法聯軍全面燒毀圓明園的一次。

     終于把張闊深逼到盡頭了,他必須拿出真家夥才能反擊成功。

     我更加期待,繼續往後翻閱。

     而結果是,張闊深果然沒讓我失望,隻是比我想象得略慢了些。

    時隔一個月之後,張闊深的名字終于再現于《校刊》。

     文章的結構就像賭氣一樣,一上來就先刊登了一連串的照片。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不間斷看相關文獻,照片根本不必細看就知道,這是某版本的上下天光燙樣的各個角度拍攝圖。

     照片後面,便是張闊深雄渾卻綿軟的闡述文章。

    文章說到衆人想要的文獻證據沒有,但是實物證據就在照片中。

    照片裡的模型,名叫“燙樣”。

    随後,用了不少的篇幅科普什麼是燙樣。

     真是一個不懂得文章策略的家夥。

     大篇科普之後,重點終于出現。

    他提到,這個燙樣就不是雷廷昌所做,而是出自一位名叫張永利的樣式房工匠之手。

    這就是上下天光的第四次重建證據,而且重建的掌案不是雷氏一家,正是這位張永利。

    張永利已經從内務府申請到撥款,在上下天光那片地方蓋出一處如同方壺勝境那樣的大景,以證明自己遠比雷廷昌偉大,更配得上“樣式房”三個字。

    這才是他畢生的心願。

     看到這些,我不由得要為張闊深叫好。

    他的文章雖然依舊毫無力道可言,但完全就是為我的調查量身定制。

    文章中提到張永利打算蓋的是整個一處大景,而非隻是上下天光一棟樓,或者說是申請下來的撥款是蓋整座新景觀,隻是第一步要重建上下天光。

    所有内容,都和《營造檔》所記錄相吻合。

    另外,雖然清華大學在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三年進行了為時五年的清代檔案購買和整理工作,但張闊深顯然沒有看過練兵處的《營造檔》,假若他看過,早在《中國營造學生彙刊》發表“四次說”被反駁時,就會拿出《營造檔》來狠狠地打反駁者的臉了。

    因此,可以推斷的是,張永利重建上下天光是張闊深從其他途徑獲知,張永利和上下天光的重建工程,從《營造檔》和張闊深這裡雙向證實了。

     那麼進一步去探究,他所說也并非無稽之談。

    張永利的重建上下天光的經費,來源是内務府。

     這一點信息讓我再次面帶微笑。

     原來經費是從内務府要來的,源頭查詢立刻容易得多。

     照片一共有四張,從燙樣的不同角度拍攝,拼湊起四張照片,基本能看得出燙樣的全貌。

    和現在藏于清華大學的同治重修上下天光燙樣不甚相同,多了四周山丘地形,甚至還有樹木模型在樓後面,并且月台要比清華現存版窄了不少。

    我特意看了燙樣的背面,正是有門而非封死的山牆。

    而上層,隻有圍欄和立柱,沒有門窗,是開放式敞閣,又是與清華大學現存版不同之處。

    這一點上,倒是讓我對在上層操作電報的楊繼的視野問題,有了更精确的認識。

     張闊深的上下天光燙樣照片,實在是為我接下來的探查打開了太多扇便利之門,可以說是珍貴中的珍貴資料。

    唯獨有一個問題……照片中的上下天光燙樣,顯然是假的……更準确地說,顯然是張闊深在一個月的空當裡臨陣磨槍做出來的。

     關于燙樣,不能怪張闊深要科普那麼多,因為在一九三六年它還沒有向世人展覽過,中國人對燙樣的認識仍處在中國營造學社創始人朱啟钤對散落民間的雷氏家藏圖樣大批量購買回收階段,就算是近水樓台的清華大學學生,也沒有可能看得到真正的燙樣是什麼樣子。

    因此,張闊深所給出的上下天光燙樣,在今人眼裡看,實在是漏洞百出,多是道聽途說想象而成。

    這其中最明顯的尚不是制作手法,比如說樹木模型的樣式之類的出入,而是無論在上下天光的屋頂還是樓前月台,以及一切需要的地方,都沒有貼模型貼簽,甚至一點模型貼簽的痕迹都沒有。

    在燙樣上,模型貼簽是十分重要的一個環節,在貼簽上不僅标明燙樣名稱,更可以讓燙樣無法表現的室内裝修情況以及層高進深等數據一目了然。

    沒有貼簽,燙樣就真的隻是一個用硬紙闆做的建築模型玩具而已了。

     然而,話分兩頭說,雖然張闊深為自己論戰勝利費盡心思,弄出一個假的上下天光燙樣來,但燙樣本身是真是假已然不是重點。

    從燙樣的形式與《營造檔》記錄基本吻合,可知張闊深即使沒有燙樣,也是對張永利的上下天光了解甚多。

    此時,終于可以對張闊深這個名字進行大膽的推斷,從一開始我就很在意“闊深”二字,怎麼會有人起出這樣的名字,除非名字另有深意,比如說,在營造工程上,建築開間的稱謂就有“面闊”和“進深”之說。

    這個闊深,恐怕就是營造世家留下的痕迹。

    當然了,在這裡完全找不到張闊深就是張永利的後代的證據,然而從種種間接線索上看,十有八九就是這麼回事了。

    我甚至還想象出了在民國時期,張家的家教會有一定的比例是嚴厲憎恨永世壓制他們的雷家,不然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樣式房不止雷姓一家。

     不過這些多是題外話,重點有兩項。

    其一,重建上下天光的經費是從内務府撥款,這樣隻要去查内務府的财政情況,肯定又有更多新的發現。

    其二,張永利如此看重上下天光重建工程,楊繼、孟指然這兩個上下天光重建工程的真正的外來者,還在不斷地給即将完成的主體工程添麻煩,那麼張永利對其怨恨之心必然有之,而且恐怕相當之深。

    也就是說,對于想靠重建上下天光來實現站到即将銷聲匿迹的雷氏家族之上的張永利,有着充足确鑿的殺人動機。

     想要減少工作量,實際上十分簡單,隻要編好一個看起來還可以的啞謎,丢給邵靖,不過一會兒的時間,他就能把我想要的統統找過來了。

     從清華大學回到家,打開郵箱,果然收到了邵靖的郵件。

    郵件依舊是附件形式傳送文獻,我下載下來一看,幾十個PDF文檔,全是内務府在光緒三十二年到三十四年的财政記錄,有奏折有檔冊,可以說是鋪天蓋地,讓人看一眼就頭大。

    根本不需要這麼長時間的,隻要光緒三十三年兩個季度的就足夠了。

    顯然這是邵靖對我丢給他的工作的報複,這個家夥總是暗藏各種壞心眼。

     讀清史是一件并不美好甚至吃力的事情,因為多數都是公文,毫無美感可言不說,每一條本身又都獨立存在,很難有任何邏輯關系,想從中查出子醜寅卯,隻能靠記憶力把看似毫無關系的條目串聯起來。

     說是這麼說,這一次文獻之海中的探查,有相當明确的目标,隻要看到“上下天光”或者“圓明園”即可。

    如此一來,每一份文檔隻要打開大體掃一眼就知道有沒有我想要的,然後果然出現了…… 隻要思路準确,其文自現。

     内務府在光緒三十三年二月十九日,撥款一千三百兩白銀,收款方是練兵處軍令司。

    三月十日再撥兩千兩白銀給練兵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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