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葦餘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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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印出第一本書之後,僅僅堅持到了一九二〇年底便銷聲匿迹、再無動靜了。

    在一年間,從未發行過期刊雜志,從書名上就可以輕易判斷出該書局出的書可以分為兩種類型。

    其一為東拼西湊當時最流行的話題,呼籲覺醒也好,教育、農業、科學也罷,全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把五四運動之後冒出的《新潮》啦《每周評論》啦之類的各種新期刊上的文章直接抄成合集,出版賣錢。

    其二,則是一大堆亂七八糟完全摸不着頭腦的書,大概有小說有詩集也有像唐李寒那樣的古怪詩話。

     再繼續看邵靖找來的材料,關于該書局,果不其然,翻出了我的猜測得以證實的信息。

    該書局在《順天時報》上打了一段時間的廣告,廣告内容大體上就是說該書局為廣大有着文學理想的青年打開了一條走向文學的康莊大道。

    說白了,就是隻要花足夠的錢,就可以出書。

    我自然最關注的是價錢,出一本書價格三百元起。

    這個錢在當時相當不少,差不多是胡适在北大做教授的月薪。

    顯而易見,這個唐家至少是個中産階層了。

     放下那個書局的材料,接下來看關于唐家的檔案。

     隻有唐李寒這一個人的名字,邵靖竟就能把他家兄弟三人的資料都找出來,況且還在那麼短的時間内。

    我再次對他的能力贊歎了一番。

     唐家的三兄弟分别名為唐甯波、唐芬瑞、唐李寒。

    祖籍是湖南桃源,在清朝末年,大哥唐甯波就帶着兩個弟弟一同從湖南來了京城。

    可惜唐甯波在廢除科舉之前屢次科舉未中,到底還有什麼其他事迹,文獻并無記載,倒是二弟被遊美肄業館選中,送到清華學堂進行留學培訓。

    辛亥革命爆發,清廷徹底垮台之後,大哥唐甯波漸漸有了前途。

    他在天津塘沽港承包下了不大不小的海運公司,二弟唐芬瑞則因為大哥的生意過于繁忙再加上需要他這個通曉英文的幫手,從而沒有去留學而是去了天津,直到大哥的生意風生水起,才從天津回了北京。

    此時雖然錯過了留學的最好年齡,倒也沒有荒廢,在大哥的全力資助下最後去了北京大學繼續深造讀了商科。

    兄弟三人,唯有唐李寒似乎一事無成,既沒有出國留學也沒有跟着大哥做貿易,在有錢有閑衣食無憂的情況下,隻是一個人憋在家裡寫着“天書”。

     因為大哥的生意,才讓唐李寒有錢自己花錢去買版印書,這樣一來就都合情合理了。

     從邵靖發來的資料裡還能看到兩個我自認為非常重要的信息。

    一個是在北大上學的唐芬瑞剛好趕上“五四運動”,從一九一九年之後,他似乎開始熱衷于政治運動,忙于四處演說。

    另一個則是唐家在北京的住址——在新街口和北城牆根兒相交不遠處的胡同裡。

     接着看到了邵靖打包發送過來的第三份材料,材料的文件名裡用括号标明着“禁止外傳”四個字和一個驚歎号。

    顯然這是他動用了一些灰色手段才搞到的東西。

    材料内容不像之前兩份那樣信息豐富,僅僅隻是一個截圖。

    但一看到截圖的内容,我倒是一下子興奮起來。

    不知他是從什麼内部文件裡截下,上面明确表明了唐甯波也就是大哥的後人一直還住在新街口的那條胡同裡,就算後來拆遷,也還是回遷到了新蓋的小區裡,從未離開過。

     我立即就有了新的構想,既然他們的後人還都在那裡,不妨直接去找他們,讓他們親口說出些什麼,沒準會更有意義。

    特别是在邵靖發來的文件中完全缺失了那個最初令我生疑的唐李寒情人的信息的情況下。

     如何才能讓唐家的後人開口提及幾乎一個世紀之前的事情?實際上也不難,我以前曾這樣做過多次,那就是在做足了功課之後,假裝自己是在做老北京人的口述史,進行對尋常百姓的采訪記錄。

    一般來說,最普通的市民百姓都不會拒絕甚至有相當的言說欲望。

    這也難怪,口述史正是為了給這些在曆史上很難發出聲音的人一個發聲的機會。

     新的計劃已成,我倒是不急于實施,而是發了信息給邵靖。

    此時,倒是真想看看他還能有什麼新的見解。

     很迅速地,邵靖就回了信息,内容依舊簡短:這是密室殺人,看郵件。

     密室殺人?這進展也太跳脫了一些吧。

    不是棄屍在葦塘這種開闊地嗎?哪裡來的密室…… 邵靖發來的郵件,又帶一個打包附件。

    我下載下來點開看,是從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二三年的《北大日刊》。

    由于是日刊,所以要想閱讀整整五年的内容,是相當龐大的工作量。

    不過,邵靖倒是體察到了我的不易,已經将重點截圖做了一個PDF文件。

    當我粗略地看了截圖内容,略思索了一下之後,立即恍然大悟這個所謂的“密室”到底是怎麼回事。

     截圖文件裡是《北大日刊》公布的演說活動安排表,在一篇篇布告中可以輕易找到唐芬瑞這個名字。

    正如邵靖上一次發來的材料中所展示的,自從“五四”之後,唐芬瑞就開始醉心于演說事業,有種四處巡回演說的架勢。

    算算年齡,也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還混迹在一群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之中,慷慨激昂地演說着不知是什麼内容但也能猜出七八的東西——大概正是那種“五四”之後妄想從學生領袖走向仕途的典型人生計劃了。

    一九二三年的三月,也許正是進入了他人生中的巅峰。

    北大為他安排了連續一整個月的演說活動,雖然不是什麼大場合,但也都是在沙灘北街的北大紅樓老校舍的教室裡。

    活動安排是每天下午三點開始六點結束。

     或許是因為“新街口豁口”這個地名太根深蒂固,直到邵靖用這些文獻一次又一次地敲擊着我的大腦,我才忽然意識到新的問題所在。

     在一九二三年,北京還是被城牆所圍,所謂的新街口豁口,那也是一九四九年以後才在城牆上敲出來的城牆豁子。

    并且更關鍵的是,日落時分北京城就會關城門。

    三月五日當天,唐芬瑞需要到晚上六點才能結束演講,在《北大日刊》以及數據庫裡翻找了那兩天(也就是一九二三年三月五日之後的幾天)其他的日報新聞,都沒有任何關于北大演講提前結束的報道。

    也就是說,人在沙灘即北京内城的腹地的唐芬瑞假若是直接帶着唐李寒的人或者屍體趕到離城外葦塘最近的城門德勝門,路程少說也有六公裡,待抵達德勝門,城門早就關閉了。

    屍體是三月六日一早被發現的,那條路在白天都會有無數商隊路過,不可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出現浮屍卻遲遲未被發現,因此同樣可以确定的是,屍體是在三月五日晚上被棄入葦塘的。

     兩件事放到一起,所謂的“密室”也就顯而易見了。

     唐李寒被虐殺的那天,整個北京城就是一個密室,屍體在密室外,而兇手在室内。

     或許在搜查文獻的過程中,也是一步一步地把路給走偏了。

    我将這樣的判斷告訴了邵靖,他也表示同意,并打算重新把重心調整回到最初。

    然而,那個最為初始的問題仍舊沒有一丁點進展,也就是那個唐李寒的情人,是誰,什麼身份,在整個事件中又是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沒過一會兒,邵靖又發來了信息,這次并不是用郵件形式再扔給我一大堆文獻資料,而隻是發來兩個名字:牧曉、寒叟。

     這是一種默契,就像我什麼都不說直接發幾個關鍵詞給他,他就知道要查什麼東西一樣,當我看到這兩個名字時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打開數據庫開始檢索。

     按出現時間排序,先是寒叟後是牧曉,以一九二〇年為界,以一九二三年為終結。

     顯而易見,這兩個名字正是唐李寒用的兩個筆名。

    署名“寒叟”的全都是舊體詩,而署名“牧曉”的卻無一首詩作。

    唐李寒這個家夥,在自己印了《愚荊館詩話》之後,似乎也完全放棄了詩歌創作以及他對他自己研究出來的詩歌理論的堅持。

     使用以“叟”為名的筆名,倒是更能體現出一個自命不凡卻又無人認可的年輕人心态。

    随後又改為帶有朝氣和希望意思的“曉”,也許算是他心态逐漸成熟的一個表現,隻可惜三年之後所有的進步都戛然而止。

     “寒叟”的詩作有七十一篇,除去三篇早在一九一四年就已發表的,其餘的全是在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一九年這兩年間發表的。

    在邵靖找來的材料中知道唐李寒出生于一八九八年,也就是說他在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表詩作。

    無論作品質量到底如何,能做到這一步也該稱得上是個少年才子了。

    一九一八年算是唐李寒創作的第一次大爆發的年份。

    可惜我實在不懂詩歌,舊體詩也好現代詩也罷,都讀不大懂,隻好硬着頭皮當破解謎題的線索來閱讀。

     閱讀的過程中,果然有發現。

     發現之一,便是這些詩作裡,有不少篇名和内容都似曾相識。

    大概是因為我的記憶力不夠強,我隻好再把之前找過的直接署名“唐李寒”的文章翻出來看。

    我發現,在唐李寒的詩論文章中所引用的格律詩樣本,除去那些經典規整符合标準的唐詩宋詩以外,全都是署名“寒叟”,也就是他自己所作的詩作。

    我又重新讀了一遍唐李寒在雜志上發表的詩論。

    雖然沒有像《愚荊館詩話》裡那樣幾乎通篇方程式解析,但整體的論證思路沒有變化,也可以說《愚荊館詩話》裡的方程式是唐李寒在之前幾年寫詩論的最終結晶。

    從某幾篇詩論的行文看得出,唐李寒很興奮地在和什麼人辯論。

    然而,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幾篇文章所針對的全都是同一個點,也就是說更有可能是有某個人發過一篇質疑他的文章之後就再沒有搭理過他的回應,唐的幾篇文章隻能說是連續回擊卻像擊中海綿一樣毫無回響了。

     看到這裡,我不得不再次感慨唐李寒的人生悲涼。

    就算他說得再有道理,再怎樣有新的見解,在新文化運動的那幾年,格律詩舊體詩都是逆時代而行的東西,這可不僅僅是用孤獨無助可以形容的。

    更何況,就算我這個不懂詩的人來看,也能看得出唐李寒用自己的理論所創作出來的詩,除了格律還算規整以外,确實毫無詩意,根本沒有做到他自己所說的那種詞語與氛圍的配比。

    他大概根本就不該去寫詩。

     那麼接下來就該說發現之二了。

    或許這個發現與唐李寒被殺關系更密切。

     自一九一八年起唐李寒突然爆發式地發表詩作,也是另有原因。

    這個原因大概十分顯而易見,因為他所發表的所有詩作,即便毫無詩意,但仍舊一眼就能看出統統都是情詩。

    如此一來,一下子有種柳暗花明的感覺。

    她,那個從一開始就成為最大的疑點卻從未出現過的唐李寒的情人,終于開始或多或少地讓我捉到些影子了,雖然現在依然一片朦胧。

     我又仔細通讀了一遍唐李寒的所有詩作,包括那些詩論,在這些文獻中确确實實再找不到那個情人的任何直接線索。

    不過,有一個點我仍是看在了眼裡,就是時間。

     唐李寒第一次發表情詩是在一九一八年二月。

    我把他二哥唐芬瑞在當時的行動時間表拿出來對照,看到正是在一九一七年底,唐芬瑞入學北大。

    由于唐芬瑞的年齡相對比較大,再加上需要有所收入,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是以半工半讀的身份上的北大。

    因此,進入一九一八年,唐芬瑞也同時以教職人員的身份在北大活動。

    這個時候唐李寒在哪裡?同樣是在一九一八年開始了人生的新篇章,這樣的一個時間焦點大概并非偶然了。

     可惜在現在所看到的文獻中,那位神秘的情人依然隻是一個影子而已,隻能說是确認了她的存在,但具體叫什麼名字、有怎樣的人生,仍是一無所知。

    不過幸運的是,另一半文獻還沒有開始發掘。

     牧曉,使躲在這個名字後面的唐李寒搖身一變,從那個蹩腳的詩人變成一個小說家。

     第一篇小說發表于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從此時起,寒叟不再出現,牧曉正式登場。

    和詩歌不同,小說的第一部在很大程度上就定下了一個小說家一生所創作的小說的調性。

    一輩子隻是換着不同的叙事手法講着同一個故事的小說家比比皆是。

    因此,這一篇我閱讀得十分認真。

     小說名為《玉石記》,僅僅看篇名,我就有些為他捏把汗,再看内容,男主人公果然是賈寶玉。

    這篇小說篇幅不長,估算來看頂多一萬字,倒是不算難看,至少文筆上可圈可點,不過,在閱讀的過程中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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