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葦餘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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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上并沒有什麼特别,就是賈寶玉帶着一個名叫童思的女性角色遊玩大觀園。

    小說既沒有冒險又沒有諷刺,更沒有在當時最受文人青睐的表現苦悶孤獨的問題小說的主人公,隻是優哉遊哉地逛着園子,聊着風花雪月,甚至連言情都沒有。

    這個時候,魯迅早就在《新青年》上發表了數篇白話文短篇小說,再過不到一年的時間,郁達夫也将出版《沉淪》一炮走紅。

     正在為唐李寒歎息,我忽然意識到剛才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憑着我對古典白話文小說的記憶,一口氣翻出了包括《紅樓夢》《鏡花緣》在内的多本小說,找到幾個主要的女性角色出場的片段,與《玉石記》的文字對照……短短一萬字的小說,我至少一下子就找出了六處幾乎完全一緻的段落,其中史湘雲一段隻字不差,統統塞給了童思這個角色。

     我一下子覺得極端無奈,真不知道這家夥又在搞什麼鬼名堂。

    說實在的,看到這裡就連我這個一百年後的旁觀者都想把他抽打死了。

    然而為了找到我想要的線索,隻能繼續硬着頭皮看這家夥的小說。

     《玉石記》之後,唐李寒又用“牧曉”這個筆名連續發表了多篇短篇小說。

    我小心翼翼地逐一對照着古典小說閱讀,發現無一例外,隻要是人物描寫,統統都是用前人作品拼湊而成。

    并且這種拼湊,在當我壓抑住本能厭惡情緒之後,發覺也并不是那麼不堪,甚至有的地方還很合理。

    我想起在唐李寒的《愚荊館詩話》裡也表達過類似的觀點,用方程式模塊化地進行文學創作,這似乎是他從詩話理論中的一個延續。

     繼續往下看,唐李寒的小說越做越露骨,就算是再不熟悉古典小說的人,恐怕也都能一眼看得出這裡面的貓膩。

    這樣的小說,似乎已經不是在創作而是在挑釁了。

     不出所料,過了一年半之後,唐李寒終于耐不住性子,直接用“牧曉”這個筆名發表了一篇小說論。

    小說論的主要觀點就是:小說的人物可以靠模塊組合來完成。

    簡單說就是人物從長相穿着打扮到性格都可以直接從成熟的小說中提取自己所需要的模塊即可。

    唐李寒用了和之前詩論同樣的戰術,自我營造争論激烈的氛圍。

    在抛出觀點之後,用刻意反駁的語氣說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并舉出李逵就沿用了大量張飛的人物形象一例。

    随後,從這裡進一步加強理論,再次拿出張飛李逵說事,張飛李逵是臉譜化,而他的理論則要比臉譜化創作出來的人物豐滿得多,是在各個角度進行拼貼補全。

    這篇文章發表時間是一九二二年七月,距離他被殺還有半年的時間,留給他努力表達自己藝術觀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真是個可悲的人,那個時候的文人還在為科學和人生觀的論題激烈辯論,整日在破除封建和零餘者的問題青年之間不亦樂乎的文壇,誰會來搭理這種不關乎社會民生的理論,在這種理論下創作出的小說,當然也更加拿不上台面,無人問津了。

     唐李寒這個人注定與時代格格不入。

    既然不在乎時代的品位,就不該在乎時代給你的冷漠。

     目光離開電腦之後,我寫了一條信息發給邵靖:幫我查一下一九一八年是不是有一個名叫“童思”的女學生入學北大。

     不必等邵靖回信,我隻是為了再次确認一下而已,在閱讀完所有該閱讀到的文獻之後,這個名字,已經将又一條線從暗處引出。

     似乎所有的問題都因為這個名字而明朗化。

    在唐李寒的小說中,無論是給女主角宵娘的容貌還是燕白颔的性格,她的名字永遠都叫童思。

    這簡直就是唐李寒從開始寫情詩就貫穿始末的執着了,想一想這個應該就是名叫童思的女學生,恐怕在同學們的面前也萬分尴尬吧,特别是當她的同學裡還有一個正是這位騷擾者的哥哥時。

    更何況唐李寒如此偏執的騷擾絕不可能隻體現在文學作品上。

     到底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樣的情感糾葛,自然無從考證,但從結果來看,假若報道是準确無誤的,那麼就應該是唐芬瑞和童思聯手殺掉了唐李寒。

     加入了童思後,唐氏兄弟這最後五年的生活一下子豐滿且合理起來。

     大哥唐甯波的公司在幾年的努力下,終于穩定下來開始運轉。

    二弟唐芬瑞大概還會在塘沽港和大哥一起看着載滿貨物拉起高亢汽笛的貨輪緩緩駛離海港,把一腔的惆怅吐露。

    夕陽映紅了遠去貨輪蒸汽機煙囪中冒出的滾滾黑煙,大哥才終于松下一口氣,拍拍二弟的肩膀,用幾近滄桑的聲音說了句“回京城吧”。

     年少時所有的才學和努力,統統交給了大哥的公司。

    說是浪費又能說給誰聽?被從清華學堂叫去天津,六年後又像是刑滿釋放一般隻身一人回了北京。

    大好的時光錯過了,留給自己的還剩些什麼?更何況家裡還有一個弟弟,一個百無一用卻從小被誇贊聰明有才華的弟弟。

    那可是一個從小就會寫詩、過目不忘博聞強記的弟弟。

    隻要一想起這個弟弟,唐芬瑞就會瀕臨失控,那種情緒到底是出于嫉妒、憐愛還是僅僅是對自己的惋惜的一種投射,就算是唐芬瑞自己恐怕也根本搞不清楚。

     幸好在天津時沒有完全荒廢了自己,英文一直用着,大概也無時無刻不挑燈夜讀,讓自己不被落下太遠。

    從而回了北京,在大哥資助下,不負衆望地考上了北大。

    不算吃力,就甩開了弟弟。

     那麼一天,不會像舊時中舉一樣,大張旗鼓地慶祝,但唐芬瑞終究還是叫了洋車來接自己離開這個家。

     洋車一到,他就把不沉的貼身行李箱扔上去,頭也不回地坐上車,從城牆根的那個剛來北京時就住下的宅子離去,在傍晚或是槐樹蔭下或是熙攘街道的北京城裡一路下去,到了沙灘北大的校址,那該是怎樣的一種解放了的心境。

     然後,一個人步入了他的人生。

    這個人正是童思。

     童思的容貌無從知曉,隻好憑借唐李寒的小說,從那些古典佳人模塊中提取再轉換為民國裝扮來想象。

     時隔六年,當唐芬瑞再次步入大學的教室,一定一眼就注意到了童思。

    或許逝去的青春也在那一瞬間重新燃起,雖然這也不過是他一時的幻夢而已。

    童思到底是如何注意到他的呢,大概是唐芬瑞主動發出的攻勢。

    赢得芳心的過程很難重現,但結果是必然的。

    北大是夏季考試夏末入學,他們相戀最快也要進入秋季了。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季節。

    北大所在的沙灘又是北京城最美的地方。

    出了校區,就是故宮的筒子河,站在北河沿吹着晚風聽着秋蟲低鳴看着故宮的角樓,說着理想聊着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宛如盛開在北海公園荷塘裡的荷花一樣美好的時光。

    但同時,也将是噩夢的開始。

     一張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出現在教室門虛掩的門縫間。

    從那個深秋的一日,唐芬瑞上課的教室裡就又多了這麼一名“偷聽生”。

    “偷聽生”在那個時候的北大教室裡并不稀奇,甚至北大以可以吸引大量“偷聽生”代表着北大的學術環境自由開放為豪。

    像沈從文這樣後來成為一代大家的也正是當初“偷聽生”中的一員。

    所以,多了一個“偷聽生”,對于北大生來說根本不會在意,哪怕這個“偷聽生”看上去消瘦得怕是随便碰一下都會破碎。

     然而,這個“偷聽生”,當他踏進教室的那一刻,唐芬瑞算是徹底從幻夢中的天堂被擊落,狠狠地跌回了最殘酷的現實。

     唐芬瑞一定是咬着牙盯着如同幽靈一般鑽進教室坐到角落裡的三弟唐李寒,所有的昔日記憶就如同北京春季漫天楊絮一樣撲面而來,吸到鼻子裡難受極了,甩卻永遠也甩不幹淨。

    正是這個三弟,讓自己一直生活在白色陰影之下。

    他聰明,過目不忘,思路敏捷,無事不通,他一切都比自己強,哪怕隻是強那麼一丁點也是強,就算是獲得大哥的賞識和疼愛,也都是三弟更多。

     從天津回來立即搬家到了沙灘的中老胡同,找了個又小又破又陰暗的房間住下,就是為了逃離這個後來再不出家門的陰魂。

    而更讓唐芬瑞跌入絕望深淵的是,身為“偷聽生”的唐李寒,從進來的那一刻起就盯上了童思。

     也許他還留有一絲僥幸,但當唐李寒迅速發起攻勢,在報紙上發表了第一篇莫名其妙的情詩給童思時,幻夢徹底破滅。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童思對自己倒是一心一意。

    在突然出現的唐李寒的死磨硬泡下,童思也是苦不堪言。

    一開始她不敢去找唐芬瑞訴苦,因為她知道他們兩個人是兄弟關系,但越是拖下去越是無處傾訴,最終她還是一股腦全都宣洩給了唐芬瑞。

     或許會有一個在景山背面月下的悲涼一抱,從那時,大概“幹脆殺掉這個家夥”的念頭就生根在了兩人心中。

     這絕對是一個漫長的計劃。

    漫長到唐李寒已經靠大哥的錢自費出版了自己的詩論,又從詩歌轉投小說創作,他們還沒有準備好。

    漫長到唐芬瑞在“五四”之後,已經給自己定下了新的人生目标,也同時開始為這個新目标而努力,他們的計劃還沒有準備就緒。

    但五年裡,他們無時無刻沒有忘記這個計劃,就像唐李寒從來沒有忘記過童思一樣。

    一切的新生活都在等待,等待着唐李寒消失。

     到底這五年裡,他們是怎麼度過的,我很難把每一個細節都想象出來,但他們長時間以來等候的某個最佳的時機,倒是可以清晰勾勒。

    想殺掉一個人,需要的是這個人消失了卻不會有人注意。

    家人,唐芬瑞最為清楚,他本來就是唐李寒的家人。

    來到北京的隻有他們三兄弟,大哥在天津根本無暇關照北京的家,那麼能察覺到唐李寒失蹤的家人隻有準備殺掉他的唐芬瑞自己了。

    更為有利的是唐李寒沒有朋友,并且他經常十天半個月不出唐氏三兄弟住的那個小四合院半步。

    唯獨會因為唐李寒不出現而引起些注意的反倒是他們大學的同學們。

    一個眼神裡滿是偏執、面色慘白的“偷聽生”,正是近幾年同學們業餘時間的主要議論對象。

    這一點比較麻煩,唐李寒突然不出現,必然會成為他們新的話題。

    這幫聰明的腦袋瓜,立即就會猜到他被殺了吧。

     太冒險了!唐芬瑞不可能讓童思冒這個險,更不會拿自己的前程當賭注。

    所以隻能等,耐下性子一分一秒地等。

    沒有誰會永遠做“偷聽生”,唐李寒亦如是,他總有厭倦的一天,而這一天也正是他死期倒計時的開始。

     恐怕是過了一九二三年的新年,唐李寒終于停下了五年的“偷聽”長跑。

    什麼原因很難挖掘,不過在我閱讀唐李寒轉投小說創作之後的文獻材料,也隐約覺察到了一九二二年底時他的内心發生了變化。

    前面說過的那篇假意辯論的小說論,正是這個時間前不久發表。

    也許他已經對創作小說也厭倦了?但我隐約覺得恐怕他更是在醞釀創作出一本與《愚荊館詩話》相同的關于小說創作的天書。

     隻可惜,就在唐李寒蓄勢待發的時候,自己早已種下的惡果所吸引來的毒蛇終于出動,死死地咬上他并且注入了緻命的毒液。

     唐芬瑞真的是一個相當有自制力的人,就算唐李寒不再去北大,他仍舊沒有立即行動。

    要再等,等到同學們徹底忘記這個人找到其他的談資為止。

    跨過一個春節,則變成了最佳選擇。

    同學們回鄉再回京,心情換了,關注點也同樣更新換代。

    再加上大哥也會在春節回來,讓他看到安然無恙的三弟,是必要的。

    待大哥再回來,隻要用三弟病死了搪塞就好。

    以唐李寒的身體狀況來看,毫無破綻。

     該動手了。

     行動的自然是唐芬瑞和童思兩個人,他們分工來做。

    唐芬瑞申請到一整個月的演講,并且特意将時間安排在下午。

    或許他在那時就已經熟讀了柯南道爾的偵探小說,用北京城日落關城門的嘗試給自己做足了不在場證明。

    虐殺,恐怕也是他們的方案一環,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像童思這樣看上去溫柔知性的弱女子能做到将一個男人活活打死。

    況且,唐芬瑞最為清楚的是,能讓唐李寒毫無防備地出門的人,恐怕也隻有童思一個了。

     童思的行動要麼是在一早,要麼就是過了中午,太接近傍晚萬一被人看到很容易被懷疑。

     我一邊想象着當天唐李寒看到童思站在院子門外來約自己出城春遊時喜出望外的樣子,一邊計算着他們在整個設計上所沒能想到的纰漏,也就是暴露了他們的地方。

    大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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