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風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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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零零碎碎好像是什麼暴露在外的機械元件墊在了椅面下方。

    這把椅子想必就是前一張照片裡被放到天上的那隻,不過,椅子下面的秤砣已經卸掉,沒有入鏡。

    站在椅子左邊的那個穿着長衫的人,也就是在空場上操縱機械的那個,而另一邊那位,大概就是飛起來的了。

    再看照片的背景,兩個人身後正是寫着“造化權輿”四個大字的山東機器局正門。

     照片下面寫着德語注釋,我隻看懂了一串明顯是中國人名的拼音:HAININGCH’EN。

    無疑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徐壽的那個學生、入職山東機器局的陳海甯了。

    我将短短的德語注釋逐個字母敲進翻譯軟件想看個究竟,卻隻能看出站在怪異座椅右邊這位未着長衫而是打扮十分洋氣、西裝禮帽的人是陳海甯,他在照片中顯得年輕又富有朝氣,而且毫無當時中國人面對照相機鏡頭時的那種驚慌恐懼感,泰然自若,落落大方。

     除了能确定陳海甯的相貌之外,從翻譯軟件中隻能看明白大概當時的報道稱這把怪異的椅子——濟南的風筝。

     接下來,我去看邵靖發給我的另外一份文獻,是兩份報道拼貼到了同一個PDF文件中。

    兩篇報道同樣是一八八一年的報紙,一份是英文報紙《倫敦新聞畫報》,另一份是法文報紙《小日報》。

    不必仔細去看,就能清楚地看出這兩篇報道全都隻是轉載了德文那篇的兩張照片,根本沒有把德文報道中的原文都轉過來,特别是這兩種報紙本身就是以獵奇的圖片為主要賣點,更不用奢望他們能有什麼更深的東西。

    法文我自然也是不懂,隻好去看英文報道中照片下面的短小注釋,翻譯過來隻是短短一句話: 濟南的風筝——中國的奇迹,載人風筝升天。

     我有些無奈,雖說在西方本土報道了中國人的事情還放上了兩張照片,确實很是不易,但“載人風筝”這種東西,在一八八一年根本不是什麼新鮮前衛的東西,甚至在中國,也并不稀奇,早在古代,軍事上就已經多次運用載人風筝去偵察敵情。

    唯獨略有不同的是,這架載人風筝的座椅确實過于古怪,有很多即便是我這個外行去看都知道十分多餘的機械元件。

     更重要的是,能想到并且真的從外文文獻中找到關于陳海甯的報道,這一點我确實是對邵靖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即便如此,也隻是能體現出那個徐壽的學生一時間受到過西方的關注,的确是相當厲害,有所成就,卻仍舊不能證明他和泺口爆炸案的肇事者是同一個人。

     似乎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費,重新回到了問題的原點。

     雖說邵靖現在肯定忙得無暇顧及我的問題,但我……還是把憋在心裡的東西一股腦全都敲進郵件中,毫不猶豫地點擊了發送。

     對着電腦大概愣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有收到邵靖的回複,也許他正在忙着和哪位教授研讨他們要開的學術會議的具體日程安排。

    雖然這次學術會議要在半年後才舉辦,但以我的了解,提前半年開始籌辦時間上已經是相當緊張難辦了。

    我正在閑極無聊地為邵靖的工作瞎操心,忽然注意到手機上早就收到一條信息。

    打開一看,正是邵靖發來的。

     聊天軟件的信息自然不會帶附件,隻是一句話:為何不直接去泺口地方志辦公室查查看? 看到邵靖這句話,我頓時眼前一亮,不愧是專業人士,盡管看上去隻是匆匆忙忙發來的解決辦法,但确實相當對路子,至少在找出一個略有曆史記載的人的生平上,是值得嘗試的。

     我立即回複了邵靖一句“謝謝”,便開始着手去濟南了。

     已經有太多年沒有來過濟南。

    依稀記得在中山公園外有舊書店一條街,結果早已消失,隻剩下路兩旁枯燥乏味的居民樓和在冬季光秃秃的槐樹。

     現在的泺口地區已經沒有正在運轉的工廠,就像北京的798一樣,逐漸将那些有着高高房頂的廠房改建成了還算有品位的藝術園區或者新興企業的開放式辦公室。

    原本我想轉上一轉,沒準還能找到百年前山東機器局的什麼遺迹,可惜因為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泺口地區距離濟南市區有如此遠的距離,當我坐着公交車抵達泺口時,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鐘,又因為時值冬季,已然是一片黃昏景象。

    倒是有一種破敗中重生的異樣的感覺,但還是趕緊在地方志辦公室下班之前過去為好。

     因為邵靖幫了不少忙,提前跟辦公室的熟人打過招呼,所以當我到辦公室時,有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特意來接待我。

    我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對方非常熱情,說聽邵靖介紹我正在為了他們的學術會議上的報告特意跑來查資料,感覺特别感動,現在很少能有人為了一次報告做這麼多工作了。

     我撓着頭就跟着他進了檔案室。

     他略微交代了一下基本的注意事項,說我是邵靖的朋友,他放心,就離開了。

    面前隻剩下寂靜無聲的檔案目錄室,滿目全是如同中藥房的大型藥材櫃一樣的一排排目錄卡櫃。

     我找到人物志的櫃子,再按年代和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去找。

    實話說,在找的過程中還是有些緊張的,萬一根本找不到“陳海甯”的名字,那麼就等于完全失去線索了,但幸好很快陳海甯這個名字還是在一個半世紀前的目錄中讓我找到了。

    我拿着目錄卡又去找那位信任邵靖的中年人,他笑了笑什麼都沒說,便獨自進到真正的地方志檔案保存室裡,不一會兒,便把陳海甯的材料拿了出來交給了我。

     厚厚的一本編号相符的人物志,我顧不了太多,立即拿到最近的桌子上開始翻閱。

    因為早就把那張卡片上的頁數記在心裡,很快就在這本人物志中翻到了陳海甯的條目。

     陳海甯的條目就和他的上下鄰居一樣簡單短小而且毫無修飾。

    基本上隻是用年代和相應的事件描述了他的一生,但這剛好就是我最需要的。

     我最關注的自然是兩個時間點:一八八〇年和一九一〇年。

     讓我感到一陣滿足感的是,這兩個時間點上同時出現了我在意的事件,一八八〇年條目中的陳海甯入職山東機器局,一九一〇年去世,死于泺口爆炸案,并被警方确認為整個爆炸案的肇事者。

     靠着簡短的人物志,完全解決了我的疑問,那個徐壽的學生和最後被炸死在泺口的陳海甯,确确實實是同一個人。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更多的疑問沒有解決。

     我開始通過這份年譜一樣的人物志抄錄起陳海甯的人生。

     在抄錄的過程中,我發現在一八八〇年到一九一〇年之間,這個人的人生也非常曲折有趣。

    人物志中寫到陳海甯赴德國波恩大學留學攻讀機械工程,這一點不禁讓我驚訝。

    而時間是“光緒辛巳冬月”,西曆便是一八八一年底。

    這就非常有意思了,《萊茵工業報》發表陳海甯的兩張照片以及簡短的“濟南的風筝”的報道也是一八八一年,也就是說這次報道不僅僅是昙花一現的風光,也預示着陳海甯這個中國人剛剛開始走向世界。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在那十年前,由容闳帶着一批福建的天才幼童去了美國,到容闳所留學的耶魯大學深造,這些天才幼童中就有後來成為中國鐵路工程巨匠的詹天佑。

    那麼按年代來算的話,也許陳海甯可以算得上是中國人前往歐洲留學的先行者了。

    可是這樣的先行者,不僅沒能在曆史上有所記載,還有着那樣的結局,多少有些令人唏噓。

     不過,到底最後拿沒拿到波恩大學的學位,拿到了什麼學位,在人物志中并沒有記載,隻是寫到在一八八四年,陳海甯從德國回到山東,重新入職了山東機器局。

     我不打算放過任何一點細節,繼續抄錄下去。

     一八八四年回國,再次入職山東機器局後,多次被調走後又在次年回到山東機器局。

    一八九五年調到新疆,一八九六年回山東,一八九八年調到江西,一八九九年回山東,一九〇〇年調到漢陽,一九〇一年回到山東,但這一次他并沒有回到山東機器局,而是直接被安置到了泺南鋼藥廠。

    在此之後,陳海甯沒再離開過那裡,直到爆炸事故發生,離世。

     龐大的地方志資料庫,關于一個人,僅僅隻有如此幾行。

     我把厚厚一本人物志交還給接待我的中年人之後,說了聲“謝謝”就離開了。

     坐着回城的公交車,有足夠的時間讓我把現在掌握到的所有線索在腦中重新捋上一次。

    伴着車窗外越發繁華的濟南夜景,我意識到加上今天抄錄的年譜一樣的人物志,确實有幾個點非常值得繼續深挖,那其中一定有偵破疑團的關鍵。

     到了賓館房間,我立即打開電腦,重新點開《萊茵工業報》的報道。

    看了一眼那兩張照片後,我開始笨拙地将報道中的德文逐個字母敲到翻譯軟件中,希望能知道大概寫了些什麼。

     翻譯軟件翻譯出來的東西,語句還是相當不通順,同時有很多的單詞也翻譯不出。

    即便如此,我還是從支離破碎的漢語中讀出了我想要的信息。

     就如同陳海甯出現在西方的報紙上僅僅是他步入世界的開端一樣,這個“濟南的風筝”同樣不是他竭盡全力才做出來的心血之作,而隻是一次試驗而已。

    根據翻譯過來的德文報道可知,陳海甯的這次試驗主要是在計算這個奇異的椅子,實際上也就是某種飛行器的駕駛座加上駕駛員的重量和各項飛行指數之間的關系。

    那些風筝也不是簡單地為了把坐着人的椅子帶到天上而已,每一隻恐怕都涵蓋着某些複雜的參數,用于之後真正的飛行器制造。

     那時沒有電腦數字模拟,想要得到足夠的數據,即使有大量的數學建模,也逃不過實體試驗這一步。

     所以,“濟南的風筝”的這根風筝線,我看着在照片中最顯眼的一條細長弧線,是必然要被剪斷的了。

     回到北京,我忍不住還是把所有新收獲統統用郵件發送給了邵靖,即使他根本沒時間看,發送給他也算是對他幫我聯系地方志辦公室的答謝了。

     出乎意料的是,邵靖還是迅速回複了我。

    隻不過并非郵件而是短信,看來他确實是相當忙碌了。

    短信上寫了不少字,先是為我能有如此之多的收獲而感到高興,随後則問我要不要見一位上海交通大學的副教授,剛好他為了半年後的學術會議特意來北京開一個籌辦會。

    副教授姓丁,是科學史方向,很有可能也對這方面有所研究。

     我喜出望外,同意了。

     邵靖迅速幫我安排了和丁副教授的會面,就在他們曆史檔案館外的咖啡館,可惜邵靖完全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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