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也要考大學

關燈
,先吃飯吧,趁熱吃。

     姐姐好像根本聽不到我在說話,轉身從包裡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拉半天,說,啊,孫志宇,在這裡——喂——大聖好,嗯,嗯,是啊,在北京嗎?什麼時候放假呀?我弟弟要參加高考啊,對呀對呀,問你下—— 行了! 我站起來。

     讓不讓人吃飯了?讓不讓吃了?不讓吃就回啊! 姐姐愣了。

     我們旁邊,綠蘿隔斷那旁的一對情侶轉過頭來接着又轉回去,正對着我們的,吧台後面的收銀員裝作看向門外,和我們隔着過道的一個四五歲的小朋友,舉起她胖胖的小手指着我,說,這個哥哥生氣了。

    她母親趕緊把她的小手握住放到桌面上,對她說,來,吃蝦蝦,吃蝦蝦,不是生氣,是着急回學校上課呢,看了沒有,哥哥穿着校服呀。

    接着轉頭看着我們,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我慚愧地朝這位年輕的母親點了點頭,趕緊坐下來。

     姐姐手機聽筒中傳出喂喂的聲音,喂了一陣後挂斷。

    但一眨眼又打過來,姐姐拒接了。

     這是我記憶中,第一回也是唯一一回兇姐姐。

    話音未落,我其實就後悔了。

     姐姐把手機放桌面上,低下頭,默默地抽了塊紙巾捂在臉上。

     在我印象中,姐姐是最堅強的,母親下葬後,她從未在我面前再哭過一次,盡管我聽姥姥說過那幾年姐姐每回見她,都哭得“和狼一樣”,要背過氣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哄姐姐,我看着姐姐傷心得雙肩一聳一聳的,急得把面前放在盤邊的一雙筷子四面翻來翻去,想不出好辦法。

    我至今還記得那是一雙黑色塑料四方半截筷,筷頭一厘米處鑲着銀色的萬字花紋,方棱角慢慢變緩,在腰部斷掉後匝着一截銀色金屬管,使用時,把兩小截一次性的木頭筷頭插進金屬管中,既保證衛生,又比純一次性的竹木筷子節約資源。

     我說得這麼詳細,就是想說,從那以後,我見到這種筷子,就不由得想起傷心的姐姐,就不由得心情變差。

     後來,過來一個五十來歲的阿姨,手裡端着一個小油壺,欠着身走到我們桌邊,說,要不要再放點油,這是胡麻油,香得很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姐姐擡起頭,拿手遮着眼睛說,好,倒一點吧,謝謝啦。

     阿姨倒完油,開大了火,對我說,趁熱吃吧,不要涼啦,關火時叫我。

     我才像剛醒過來一樣把姐姐盤裡的食物又倒回鍋裡,看熱得起了小油泡,又給姐姐盛了一碗。

    姐姐去了衛生間,回來再不說什麼了,隻埋頭細細地嚼飯,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你看,如果換到現在,無論如何,我都有辦法把姐姐哄笑,可是那時候,我心智過于單薄,下意識裡感覺自己尚不夠資格和能力擅自改變姐姐的情緒,眼睜睜地看着姐姐吃了一頓悶氣飯。

     直到坐進姐姐車裡往回走了,剛吃下肚裡的蝦和肉這時好像才給了我點力量。

    我打開熱風(在冬天,姐姐是一上車就開熱風的,這次可能讓我氣忘了),扭頭看看姐姐的臉色好像緩和了些。

     我們學校的老師,很多,都很上心,對學生。

     我試探着說。

     嗯,知道了。

     姐姐清了清嗓子,不肯正眼瞧我。

     參加高考,還要經過考試,成績合格,才讓…… 我說。

     嗯,知道了。

     姐姐好像不願意聊這個話題了。

     但是,一股強烈的力量讓我想把心裡話一股腦說出來,我對姐姐說了戴維,說了英語李梅芳老師,說了數學于澤遠老師,說了文學社的社長姚曼老師,說了教我們曆史的曾志昌老師,同時還是副主任,教我們思政的顧作新處長還是北大本科高才生—— 那不可能,北大?來技校當老師?你一定是搞錯了。

     最後一句話,讓姐姐不由自主地撇起了嘴。

     我也拿不準了,我隻是在超市值班時,有回顧老師來買東西走後,聽方平模模糊糊說了這麼一句。

    當時沒放心上,也就沒有細問。

     好像是,我回去問明白,再給你打電話。

     我小心翼翼地說。

     唉,姐姐搖搖頭,苦笑了,是不是,和我們都沒關系,和你考得上考不上大學也關系不大,我隻是給你找個周末和假期的培訓學校,又不是不讓你在學校上課了,誰和你搶學校似的,你這麼急眼幹什麼呢?唉,不說了不說了,怪我瞎操心,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姐姐心裡還是有氣,于是我就啥也不敢再說了。

     說幹就幹了,平生第一次,我有了一件自己想幹的“正事兒”。

    回去的第一件事,是認真整理了下自己的課本和相關的筆記、輔導材料,發現數學課本不知道啥時候跑哪裡去了。

    宿舍的兄弟們和教室裡離我近的同學我都問了,沒有人看見。

    上午大課間,杜子遠陰陽怪氣地說,是送給哪個小仙女了吧? 我的臉騰地熱了。

     我知道我那點啥也算不上的破事兒,在班裡早就不是秘密了。

     俱往矣,俱往矣。

    正當我自我安慰的時候,杜子遠舉着一冊數學書朝我晃了晃,我伸過手去,他卻飛快地縮回去了。

     不是你的,他說,但我可以賣給你。

     賣給我?那你看什麼?我問。

     人真的是非常好玩又非常荒謬的動物啊,如果是幾天前,我是絕不可能問出這種話的,能想出這種話的話,估計我的課本就不會弄丢了。

    立場一變,所思所想,完全不一樣了。

    一下子成了原來那個自己的敵人了。

     哈哈哈——幾個男同學,突然笑得張牙舞爪,杜子遠啪地把書扔到我書桌上,順道打了個響指,說,送給你了,哥哥我又沒看上的妞兒,不用心急火燎地考大學啥的,哈哈哈—— 哦——哦—— 所有人都起哄了。

     我真是有點佩服那一刻的自己。

    在要沖破屋頂的哄笑聲中,那個少年,抓起杜子遠的課本,高高舉在頭頂,他成了全班嘲諷的對象,他怒火中燒,他惱羞成怒,他已經十分有把握地照準了杜子遠的臉,他要砸他個血流滿地,砸他個萬朵桃花開,把自己的惱怒、委屈和痛苦砸出去,箭在弦上,他隻要往前狠狠地甩下小臂—— 不,他聽到心裡有個聲音說,不。

    他咬了咬牙,慢慢把手放下。

     好吧,他聽到自己說,謝謝你。

     他忍着撲通撲通的心跳坐下來,翻開課本,嶄嶄新,扉頁上幹幹淨淨,确實不是他的。

    他的雖然也一樣新,但他所有的課本,到手後都在扉頁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珍視,是習慣。

     幾乎在同時,爆笑聲突然凝住了,少年擡頭看向教室門口,空的,教室裡的燈光映照着一大塊對面過道淡綠色的牆裙,他慢慢把目光移向教室後面的門,門上邊的小窗裡,戴維的臉一閃而逝。

     少年心裡,竟有一點點安慰。

    他想,他是對的,他也一定認為他做得對,就隻這一點,眼前這些嘲諷根本不算什麼。

     接下來的英語課上,他嘩啦啦翻着書頁,卻怎麼都找不到李梅芳老師正在讀着的一段句子,裡面好像有幾個他知道的單詞,卻又一個也拿不準,也想不起什麼意思,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上
0.06685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