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個多才多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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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明确提出“唯才是舉”的方針,言人之所不敢言,行文潑辣,就是充分體現了率直通脫的特色的。

     披露内心的想法和感情,曹操也不隐瞞忸怩,《讓縣自明本志令》在這方面最具代表性,實可作為曹操的自叙傳來讀。

    張溥說:“《述志》一令,似乎欺人,未嘗不抽序心腹,慨當以慷也。

    ”(《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魏武帝集題辭》)說得是不錯的。

     對于部下的優點、長處、功勞,曹操往往也能坦率承認、充分肯定、高度評價。

    《請爵荀彧表》《請封荀攸表》《表稱樂進于禁張遼》《表論田疇功》《請追增郭嘉封邑表》等文表述諸人功勞,娓娓而談,如數家珍,磊落胸懷,十分感人。

    《請增封荀彧表》叙述荀彧功績,甚至同自己在戰争中的幾次指揮失誤對照着寫,最後作出荀彧“謀殊功異,臣所不及”的結論,尤為驚人。

     在《求言令》中,曹操将“頻年以來,不聞嘉謀”說成是自己“開延不勤之咎”,要求“自今以後,諸掾屬、治中、别駕,常以月旦各言其失”,氣度恢宏,情辭懇款,也表現出通脫的特色。

     不僅内容、風格的表現任其自然,極為随便,形式上也往往不拘格套。

    其文形式大都緊密配合内容,想怎樣寫就怎樣寫,文體随便,造語自然,簡易淺顯,直截了當,長短不拘,揮灑自如,對東漢散文存在的繁褥、拘謹、模拟和格式化等弊病是一個很大的改進。

     通脫文風是當時思想解放運動的一個積極成果。

    漢末黃巾大起義不僅動搖了東漢王朝的國家機器,也打破了漢武帝以來儒學獨尊的局面,人們的思想桎梏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脫。

    曹操通過激烈複雜的鬥争實踐的不斷磨煉,逐步成為一個頭腦清醒的現實主義者,具有了一定的樸素唯物思想,因此他寫文章能夠講究言之有物,從實際出發,有什麼就寫什麼,怎麼想就怎麼寫,順乎自然,合于情理,不虛飾,不浮誇,表現出潇灑任意、自由随便的氣度和風貌,使他的散文具有了真實可信的色彩。

    當然,作為一個地主階級的代表人物,曹操也有陰險刻毒的一面,他不可能事事講實際,處處說真話。

    如《宣示孔融罪狀令》的羅織罪狀,《與孫權書》對赤壁之敗的掩飾解嘲,《留荀彧表》的笑裡藏刀,就都表現出了曹操文風虛僞浮飾的一面。

     曹操散文的通脫風格,也是他膽識氣魄、胸襟抱負、倜傥性格的必然産物。

    曹操作為一世之雄,具有很高的地位,躊躇滿志,頤指氣使,說話著文自然不必多所顧忌。

    他性格既剛強,又“任俠放蕩”、“佻易無威重”,也不容易為傳統所縛。

    謝榛《四溟詩話》說:“賦詩要有英雄氣象。

    人不敢道,我則道之;人不肯為,我則為之;厲鬼不能奪其正,利劍不能折其剛。

    ”實可作為曹操的形象寫照。

     建安時代是一個文學的自覺時代,文學觀念漸趨明确,文學的特質開始受到重視。

    在這種風氣的浸潤下,曹操散文雖然大部分是一些應用公文,但不少是具有一定文學性的政論文字。

    它們寓情于理,因理涉事,論而有象,使情、理、事三者水乳交融,表現出一定的藝術感染力量。

    以下幾方面給我們留下了較深印象: (一)感情充溢。

    曹操生活在多事之秋,以天下為己任,因此國家的動亂,社會的殘破,人民的流離,親友的死亡,以及戰争的勝利、失敗和艱苦等等,無不深深觸動他的心弦。

    形諸筆墨,就使他的散文無論是悼亡、述志,還是表功、斥敵,無不表現出濃烈的感情色彩。

    且看《與荀彧書追傷郭嘉》:“郭奉孝年不滿四十,相與周旋十一年,險阻艱難,皆共罹之。

    又以其通達,見世事無所凝滞,欲以後事屬之。

    何意卒爾失之,悲痛傷心!今表增其子滿千戶,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

    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開始追叙與郭嘉的深厚交情,對郭嘉的摯愛與信任已見諸筆端。

    “何意卒爾失之”二句,語意陡轉,悲痛之情噴湧而出。

    “然何益亡者”又楔進一層,無可奈何之情溢于言表。

    最後痛惜知己,“奈何奈何”四字,簡直是搶地呼天、悲痛欲絕了。

    全文雖不長,而感情飽滿,層層遞進,十分委曲動人。

     曹操内心感情極為豐富,在其散文中常有不同程度的流露。

    “吾起義兵,為天下除暴亂。

    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凄怆傷懷。

    ”(《軍谯令》)“去冬天降疫疠,民有凋傷,軍興于外,墾田損少,吾甚憂之。

    ”(《贍給災民令》)表現了對于人民疾苦和死亡的憂慮悲痛之情。

    “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無有被褐懷玉而釣于渭濱者乎?又得無有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

    ”(《求賢令》)表現了對于“賢人君子”不可按捺的渴慕之情。

    “此閣道,漢中之險要咽喉也。

    劉備欲斷絕外内以取漢中,将軍一舉克奪賊計,善之善者也。

    ”(《假徐晁節令》)表現了對于勝利的大喜過望之情。

    “融違反天道,敗倫亂理,雖肆市朝,猶恨其晚。

    ”(《宣示孔融罪狀令》)表現了對于孔融刻骨銘心的仇視之情。

    “吾昔為頓丘令,年二十三。

    思此時所行,無悔于今。

    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欤!”(《戒子植》)表現了對于曹植的殷切期待之情。

    有時引述古事也一往情深,《讓縣自明本志令》以引為同道的同情心情大段引用樂毅和蒙恬的事迹,最後并說:“孤每讀此二人書,未嘗不怆然流涕也。

    ”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子。

    在表現上,除直接抒發外,一般都同說理叙事有機結合,通過跌宕的語調、多變的句式和富有感情色彩的語彙将感情自然帶出,有的一氣流注,有的沉深往複,情與氣偕,慷慨縱橫,很有特色。

     (二)一定的形象性。

    首先,曹操散文既有充沛的感情,它就必然要在讀者頭腦中凸現出一個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也就是作者的自我形象。

    這個形象雖不能在外形特征方面給讀者以具體啟示,但是他的内心世界、精神風貌、性格作風卻能給讀者留下強烈的印象,曹操作為一個政治家和軍事家的風度膽識、胸襟氣魄、堅毅機變,以及他的坦誠與權詐、寬厚與忌刻、失望與期待、摯愛與仇恨、歡欣與悲涼,無一不在他的散文中烙下深刻印記。

    曹操著文喜歡擺進自我和直抒胸情,這就使得他的大部分散文具有了鮮明的個性特征,其氣度鋒芒、神情語态都隻能為宰輔之臣的曹操所獨具。

    我們讀他的明志、求賢、請封諸令尤其能夠得到這種印象。

     其次,曹操散文叙事簡潔明了,生動親切,往往從一個側面刻畫出較為鮮明的人物形象,富有生活情趣,頗耐玩索體味。

    如《追稱丁幼陽令》字裡行間洋溢着活潑輕松的氣氛,把作者同丁幼陽之間的深厚情誼和無拘無束的交往刻畫得淋漓盡緻,也表現出作者性格中開朗诙諧的一面。

    又如《軍策令》:“孤先在襄邑,有起兵意,與工師共作卑手刀。

    時北海孫賓碩來候孤,譏孤曰:‘當慕其大者,乃與工師共作刀邪?’孤答曰:‘能小複能大,何苦!’”記錄對話,聲情畢肖,兩人不同的性格、志趣和抱負可從中窺見。

    這類散文,巧選生活鏡頭,雖是粗陳梗概,卻也細緻逼真,大類《世說新語》,對後來小說的發展當有一定影響。

     有的散文,對人物外貌也有生動描寫。

    如《賜死崔琰令》:“琰雖見刑,而通賓客,門若市人。

    對賓客虬須直視,若有所瞋。

    ”崔琰對曹操将稱魏王有一點不滿的表示,曹操就罰他去服苦役。

    派人去監視他,監視的人說他仍不服氣,曹操于是下了此令。

    在這類問題上,曹操不容人,心狠手辣,令人齒寒;但在死刑判決書中采用畫龍點睛的手法大筆勾勒“罪犯”的舉動神情,使崔琰不服氣的愠怒神态躍然紙上,卻是别具一格的。

     其他文字、特别是表功諸令大都夾叙夾議,也有較多叙事成分。

    叙述時雍容不迫,如道家常,而人物之忠勇、幹練、謀斷等品質性格也就突現出來,不言其功而其功自明。

    有的引述人物語言,為文章生色不少。

    如《祀故太尉橋玄文》在追念、頌揚橋玄生前對自己的贊揚、幫助之後,所引述橋玄的一段“從容約誓之言”,就為這篇總的說來典雅凝重的祭文平添了不少生趣,這與後來韓愈等人所寫的優秀祭祀、墓志文字頗有相通之處。

     (三)樸直凝煉、生動形象的語言藝術。

    曹操對于語言的駕馭有很深的造詣,其突出的特色是樸質凝煉。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黛玉對香菱說詩道:“詞句究竟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

    ”我們讀曹操散文,确有這種感受。

    這種樸素美的産生,固然由于曹操無心修飾,任其自然,但另一方面也由于曹操老辣的錘煉之功,不然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反璞歸真的境界的。

    這種錘煉不僅使語言獲得了樸質之淳,且也獲得了精練之美。

    曹操散文的語言雖不能說字字珠玑,但沉實穩健,很有力度,難于移易,意盡則止,理窮則已,詳略适宜,不作空言之論。

    曹操喜引古事成言,既增強了邏輯力量和形象色彩,對語言的精練也大有裨益。

    如《整齊風俗令》以主要篇幅引述四件“以白為黑”、颠倒是非的兩漢古事來指代當前的類似現象,表明自己整頓社會風氣的決心,确有馭繁以簡、以少總多之妙。

    至如《與荀彧書》“與君共事以來,立朝廷,君之相為匡弼,君之相為舉人,君之相為建計,君之相為密謀,亦已多矣。

    夫功未必皆野戰也,願君勿讓”。

    用排句來概括荀彧多方面的建樹,也非常簡明扼要。

     生動形象也是不少篇章的特色。

    生動主要表現為句式和聲調的靈活多變。

    曹操散文,喜用四字句、五字句和六字句(其中四字句尤多,《表稱樂進于禁張遼》甚至全為四字句),有時兼用骈偶的詞語;另一方面,曹操也十分注意語言的參差錯落、長短搭配。

    這樣,不僅有利于語言的整練,有利于表現明快的節奏、急促的氣勢和峻切的感情,也有利于表現出感情和氣勢的起伏變化,給予讀者一種動蕩跳躍、生氣勃勃的強烈感受。

    聲調的高低抑揚也很引人注目,作者有時甚至自覺不自覺地使語言平仄交互、低昂舛節,讀起來有一種頓挫和諧的美感。

    作者還采用了一些加強形象性的修辭手法,比喻如“計行如轉圜,事成如摧朽”、“忠恪祗順,如履薄冰”,引用裡諺如“讓禮一寸,得禮一尺”、“失晨之雞,思補更鳴”,成語典實如“以蠡測海,為蛇畫足”等,都貼切形象,機趣生動。

    有的大段描寫也十分精彩,如《破袁尚上事》:“臣前上言,逆賊袁尚還,即厲精銳讨之。

    今尚人徒震蕩,部曲喪守,引兵遁亡。

    臣陳軍被堅執銳,朱旗震燿,虎士雷噪。

    望旗眩睛,聞聲喪氣,投戈解甲,翕然沮壞。

    ……”曹軍的赫赫聲威、所向披靡,袁軍的望風瓦解、失魂落魄,無不表現得活靈活現,恍若一幅濃墨重彩、大氣磅礴的大型戰争圖畫。

    此外,曹操散文的嚴謹章法、精當剪裁,也是值得留意的。

     除散文外,曹操還寫過抒情詠物小賦,今存《登台賦》殘句“引長明,灌街裡”和《滄海賦》殘句“覽島嶼之所有”,前一首當作于建安十五年(210)銅雀台建成後率領諸子登台之時(當時諸子受曹操之命也都作了《登台賦》),後一首當作于建安十二年(207)北征烏桓後回師途中登臨碣石之時(與《步出夏門行·觀滄海》作于同時)。

    兩賦雖都隻剩下殘句,但不難看出均為寫景言志抒懷之作,與漢大賦是迥異其趣的,對建安時代抒情詠物小賦的繁榮當也起了一定的推動作用。

     三兼該衆藝 除了工詩能文之外,曹操還兼有其他多方面的技能,其中不少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

     首先,曹操具有相當傑出的音樂才能。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注引張華《博物志》說:“桓譚、蔡邕善音樂……太祖皆與埒能。

    ”桓譚和蔡邕都精通音律,琴彈得很好,在東漢名聲很大,曹操的音樂才能能夠同他們相匹敵,這很不容易。

    曹操平時對音樂有着極濃厚的興趣,聽音樂,看演出,往往從早到晚,不知疲倦。

    他建造銅雀台,可能有安全方面的考慮,他曾在銅雀台上指揮平定嚴才所發動的叛亂,但其主要的目的是為了用來享樂,其中一個重要的内容就是欣賞音樂。

    曹操在銅雀台上設置了鼓樂聲伎,常來台上欣賞音樂歌舞,銅雀台俨然成了當時的一個音樂中心,對後來音樂的發展産生了一定影響。

    南朝王僧虔在論清商樂時就說:“今之清商,實由銅雀,魏氏三祖,風流可懷。

    ”(《宋書·樂志》)曹操建安二十五年(220)病重,遺令薄葬,但卻不棄聲伎,要求死後仍将歌舞藝人安置在銅雀台上,好好相待,并在台上安放一張六尺長的床,挂上靈幔,每逢初一、十五兩天,從早晨到中午向着靈帳歌舞。

    可見曹操對于音樂的喜愛,到了至死不衰的程度。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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