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曹操的性格作風

關燈
石山隐飾,金銀錯镂,窮極麗靡,轉相誇咤。

    其嫁娶者,車數裡,缇帷竟道。

    騎奴侍童,夾毂并引。

    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其不逮,一飨之所費,破終身之業。

     在談到厚葬之風時,又說: 今者京師貴戚,必欲江南穤梓豫章之木(按,謂用以制作棺木)。

    邊遠下土,亦競相仿效。

    夫穤梓豫章,所出殊遠,伐之高山,引之窮谷,入海乘淮,逆河溯洛,工匠雕刻,連累日月,會衆而後動,多牛而後緻,重且千斤,功将萬夫,而東至樂浪,西達敦煌,費力傷農于萬裡之地。

    古者墓而不墳,中世墳而不崇……今京師貴戚,郡縣豪家,生不極養,死乃崇喪。

    或至金縷玉匣,檽梓楩楠,多埋珍寶偶人車馬,造起大冢,廣種松柏,廬舍祠堂,務崇華侈。

     不難看出,當時的侈糜之風已經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到了建安時期,這種侈糜之風也并未完全消歇,四世三公的袁氏一家,衣食車馬就是非常豪奢的。

    曹操在這種背景下提倡節儉,并且身體力行,從而帶出一代新風,其意義是重大的。

     當然,作為一個地主階級的政治家,是不可能充分抑制其口腹之欲、聲色之娛的。

    今存曹操《四時食制》一文,從中不難看出曹操對飲食有時還是相當講究的。

    所使用的器物,有時也比較講究,崔貌《古今注》卷下就有“魏武帝以馬璃石為馬勒,以車渠石為酒杯”的記載。

    曹操将自己的“霸府”定在邺城後,在當時的人力物力并不寬裕的情況下,仍在邺城興建了一些建築,有的就不一定是非常必要的,至少在規模上有的是可以做些控制的。

    比如銅雀台高十丈,有屋一百二十間,金虎台高八丈,有屋一百零九間,就多少帶有糜費的性質。

    此外,有的禁奢的措施也未必都貫徹得那麼徹底,比如曹操嚴禁薰香,但在他臨終前所作的《遺令》中,又有“餘香可分與諸夫人”一語,可見後來他還是用了香的。

    這一點還引起了後人的诟病,唐人陸龜蒙就曾在《邺宮詞》中嘲諷說:“魏武平生不好香,楓膠蕙炷潔宮房。

    可知遺令非前事,卻有餘薰在繡囊。

    ”不過總的說來,曹操在節儉問題上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是不可輕易加以抹煞的。

     可惜的是,曹操提倡節儉,對其子孫的影響卻是短暫的、有限的。

    魏文帝曹丕已開奢侈之風,至魏明帝曹睿更是變本加厲。

    曹睿大修洛陽宮室,在芳林園中修築水池,廣選宮女,恣意玩樂,同時賞賜無度,以緻庫藏空竭。

    大臣楊阜、高堂隆等一再谏阻,收效甚微。

    既無治國安民的雄才大略,也不知道謹身守成,終于很快導緻大權旁落、國運衰亡,這大概是曹操所始料不及的。

     五喜好女色 曹操其人,是頗喜歡女色的。

    年輕時,他同袁紹一起持刀劫人新婦,已在這方面露出端倪;待到後來地位高了,更是樂此不疲。

    曹操有姓氏的妻妾即達十五人之多,實際人數肯定還不隻這些。

    古代帝王奉行妻妾制,像曹操這樣地位顯赫的人,妻妾成群本是不足怪的。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的本是有夫之婦,曹操因為愛其美色而想方設法将其攫取到手。

    這種情況見于記載的有杜夫人和尹夫人。

    曹操納杜夫人的記載,并見于《三國志·魏書·明帝紀》裴注引《獻帝傳》和《三國志·蜀書·關羽傳》裴注引《蜀記》。

    《獻帝傳》說: (秦)朗父名宜祿,為呂布使詣袁術,術妻以漢宗室女。

    其前妻杜氏留下邳。

    布之被圍,關羽屢請于太祖,求以杜氏為妻。

    太祖疑其有色,及城陷,太祖見之,乃自納之。

     《蜀記》說: 曹公與劉備圍呂布于下邳,關羽啟公,布使秦宜祿行求救,乞娶其妻。

    公許之。

    臨破,又屢啟于公。

    公疑其有異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

     “朗”指秦朗,魏明帝時曾任骁騎将軍之職。

    其父名宜祿,為呂布部屬。

    曹操會同劉備進圍下邳時,秦宜祿不在城中,關羽于是向曹操請求,破城後允許他娶秦宜祿的妻子杜氏。

    城臨破前,關羽又一再向曹操請求,曹操于是懷疑杜氏有美色,城破後,先派人前往察看,得到證實後,于是将關羽的請求撇在一邊,将杜氏攫為己有。

    關于宜祿的去向,《獻帝傳》所載與《蜀記》略有不同,《獻帝傳》說宜祿為呂布出使袁術,但具體使命沒有說明;《蜀記》說宜祿是去為呂布求救兵,但向誰去求沒有說明。

    呂布同袁術曾經搞過聯合,去向袁術求救是可能的,袁術為了拉攏人才,将宜祿留住,不顧他已有妻室的情況,另為他娶一位漢宗室女也是可能的。

    對于本文所要論述的問題來說,這是無關宏旨的,但為了辨明史料的可靠性,适當花些筆墨還是必要的。

    此事《華陽國志》卷六《劉先主志》也有記載,說:“時秦宜祿為布求救于張楊,羽啟公,妻無子,下城,乞納宜祿妻。

    ”向誰求救說法與《獻帝傳》不同,關羽為什麼求娶杜氏的動機卻交待明白了。

    有論者認為,《蜀記》中的“求救”是“求降”的意思,即呂布在圍城中派秦宜祿出城來向曹操求降;“乞娶其妻”是關羽向曹操轉達的秦宜祿的請求,即宜祿請求把自己的妻小從城中接出來,“娶”即“取”的意思,二字通假;這樣,“乞娶其妻”的就不是關羽了,就與《三國志》的記載和關羽一生的名節相符了,因為《三國志》中沒有一處提及關羽“好色”,而且“好色”也與關羽一生名節不符。

    其實,這樣疏解豈不說完全置《獻帝傳》和《華陽國志》的記載于不顧,是很不恰當的,即使就《蜀記》的記載而言,也極難于自圓其說。

    首先,将“求救”釋為“求降”不妥;其次,秦宜祿不可能将“取其妻”說成“娶”其妻,在城未破之前,也不可能“屢啟于公”;再次,秦宜祿要求接回自己的妻子,乃情理中事,曹操不可能因此而疑及其妻“有異色”。

    至于關羽“乞娶其妻”是否有傷名節的問題,看了《華陽國志》的記載也就不成其為問題了。

    關羽因其妻無子而求再娶,再娶時考慮了是否美貌的問題,而杜氏長相不錯,符合他的要求,因此要求娶杜氏,這沒有什麼不正常,談不上是什麼“好色”。

    關羽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後來關羽一再被理想化和神化,他的正常欲望因而也就變得不可理解了。

    我們還是應當按《蜀記》的本來面目來認識這件事情的意義,其意義就是:曹操因為好色,竟可置他十分愛重的一員大将的一再請求于不顧,奪他人之愛為己愛。

    (關羽因此而“心不自安”,肯定感到了不愉快。

    但他沒有因此而同曹操鬧翻,也說明了在他心中并沒有将一個女人放在特别重要的位置。

    ) 據《獻帝傳》載,後來秦宜祿也投降了曹操,曹操任命他為铚長。

    後來劉備逃離曹操去小沛,張飛在經過铚縣時對秦宜祿說:“别人把你的老婆都搶走了,你還給他當這個縣長,你怎麼老實到了這個分上呢?幹脆同我們一起走吧!”秦宜祿聽了張飛的話,跟着一起走了。

    才走出幾裡路,突然又後悔了,想回來,結果被張飛一刀砍死。

    秦朗則随其母來到曹操宮中,做了曹操的養子。

     曹操納尹夫人的記載,見于《三國·魏書·曹爽傳》裴注引《魏略》。

    尹氏本為大将軍何進的兒媳婦,生何晏,曹操做司空時,把她弄來做了自己夫人,并收養了何晏。

    這件事發生在攫奪杜氏之後。

     曹操喜好女色,還曾為此鬧出大亂子。

    他南征張繡,張繡降,後因納張濟妻,張繡複反,兒子曹昂和侄子安民被殺,猛将典韋戰死,自己右臂也受了傷,便是其中一個突出的例子。

     傳說曹操還曾同曹丕争奪美女。

    曹丕妻子甄氏,原是袁紹中子袁熙之妻,袁熙出守幽州,将甄氏留在邺城侍奉婆婆。

    曹操攻破邺城,曹丕進入袁紹家中,見甄氏美,便攫為己有,先為夫人,後被立為皇後。

    曹丕攫奪甄氏的經過,《三國志·魏書·後妃傳》裴注引《魏略》和《世語》分别有如下記載: 熙出在幽州,後留侍姑。

    及邺城破,紹妻及後共坐皇堂上。

    文帝入紹舍,見紹妻及後,後怖,以頭伏姑膝上,紹妻兩手自搏。

    文帝謂曰:“劉夫人雲何如此?令新婦舉頭!”姑乃捧後令仰,文帝就視,見其顔色非凡,稱歎之。

    太祖聞其意,遂為迎取。

     太祖下邺,文帝先入袁尚府,有婦人被發垢面,垂涕立紹妻劉後,文帝問之,劉答“是熙妻”,顧攬發髻,以巾拭面,姿貌絕倫。

    既過,劉謂後“不憂死矣”!遂見納,有寵。

     據此記載,曹丕納甄氏,還是得到了曹操的首肯和支持的。

    但《世說新語·惑溺》卻有與此相牴牾的記載: 魏甄後惠而有色,先為袁熙妻,甚獲寵。

    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曰:“五官中郎已将去。

    ”公曰:“今年破賊,正為奴。

    ” 據此,則曹操本來是要納甄氏的,破邺後,迫不及待地就派人去取甄氏,誰知卻被曹丕搶了先。

    這個記載不一定可靠,但因曹操好色,有過不止一次掠取有夫之婦的行為,因此即使是出于附會,也是“查無實據,事出有因”的。

     後來有了更加不着邊際的附會,據《三國志·吳書·周瑜傳》,孫策準備攻取荊州,便讓周瑜擔任中護軍,兼任江夏太守。

    周瑜随從孫策攻破皖城,得到橋公的兩個女兒,都具有天姿國色,于是孫策娶了大橋,周瑜娶了小橋。

    “橋”,後人訛作“喬”,稱“二喬”。

    杜牧《赤壁》詩雲:“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意思是說,在赤壁之戰中,如果周瑜不是借助東風火攻成功,一舉打敗了曹操,二喬就要被曹操搶去關在銅雀台内供他玩樂了。

    其實,赤壁之戰發生在建安十三年(208),而銅雀台建于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即使搶到了二喬,暫時也是不可能把她們關進銅雀台中去的。

    後來《三國演義》寫到諸葛亮遊說東吳時,曾稱曹植所作《銅雀台賦》中有“攬二喬于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兩句,以此來激怒周瑜,自然也屬小說家的虛構。

    但這些說法,都是從曹操好色的性格特征生發出來的,同樣包含着“查無實據,事出有因”的因素。

     曹操的妻子卞氏,出身歌舞藝人,因有美色而被曹操迎娶,後來還被立為王後。

    曹操身邊有大批歌舞藝人,可以肯定其中有不少人是以美色入選的,有不少是得到了曹操的愛幸的。

    曹操身邊有美色的宮人自也不少。

    《世說新語·賢媛》載: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宮人自侍。

    及帝病困,卞後出看疾。

    太後入戶,見直侍并是昔日所愛幸者。

    太後問:“何時來邪?”雲:“正伏魄時過。

    ”因不複前而歎曰:“狗鼠不食汝餘,死故應爾。

    ”至山陵,亦竟不臨。

     曹操剛死,曹丕就将原來侍奉曹操的宮人取來自侍,這一方面說明曹丕的倫理觀念實在過于淡薄,另一方面也說明這些宮人的美貌肯定是相當突出的,不然曹丕是不可能“冒險”幹出這種悖倫的事來的。

    不過這件事幹得過于出格,以緻激起了卞後的強烈不滿,不僅不肯再去看曹丕的病,連曹丕後來死去,也不肯再露面了。

     曹操喜好女色,對其子孫是有影響的。

    曹丕喜好女色,不僅曹植在這方面似乎也不會十分老實,傳說他也是曾參與了對于甄氏的争奪的。

    蕭統《文選》卷十九曹植《洛神賦》李善注引《記》說:“魏東阿王漢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寝與食。

    ”接着說,後來甄後被郭後讒死,曹丕也有些後悔,他知道曹植懷念甄後,便将甄後用過的玉镂金帶枕送給了曹植。

    曹植回藩國,在渡洛水時,甄後突然現身同他相見,曹植因此作了《感甄賦》,後明帝見之,改為《洛神賦》。

    此事後來成了一樁文壇公案,同時也成為一段文壇佳話,既莫衷一是,聚訟不已,又不斷作為吟詠的題材出現在騷人墨客筆下。

    可見曹氏父子,一門風流,前人是有目共睹的。

     曹操喜好女色,雖然這在封建社會的上層人物中絕非個别現象,但無論如何不能說是一種美德。

    他講求歌舞美色的享受,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同他倡導節儉的精神相違背的。

    不過,從中也仍可發現一些值得注意的東西。

    比如,他不拒絕有夫之婦,可見在他内心貞操觀念是非常淡薄的。

    對于婦女的貞操觀念,兩漢時期雖不如宋代理學大興之後那麼極端,但自武帝獨尊儒術之後也是逐步趨于講究的。

    曹操對此無所拘忌,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他敢于破除舊思想、舊傳統的精神。

    又比如,曹操追求世俗的享受,甚至無所避諱,這也反映了他灑脫不羁的性格,這同兩漢那些虛僞矯飾的禮法之士相比是迥異其趣的,也是對漢代正統道德觀念的一種蔑視和背棄。

    更重要的是,對從戰争中和從社會下層掠取來的女性,曹操并不以她們的地位卑賤為嫌,隻要他覺得滿意,就可以讓她們做夫人,甚至被立為王後。

    卞氏出身歌舞藝人,後來被立為王後,這對曹丕、曹睿都有影響。

    曹丕即位後,将甄氏立為皇後,甄氏死後,又立郭後,郭後的出身也并不高貴,她因父母早死,在喪亂中還曾淪為銅鞮侯家女奴,在立她為後前中郎棧潛曾上疏反對,疏中有“因愛登後,使賤人暴貴”之語,但曹丕還是按自己的意願立了郭後。

    曹睿即位後,立毛後,毛後的父親毛嘉本為典虞車工,後來才發起來的。

    曹睿最初娶虞氏,虞氏曾說過一句話:“曹氏自好立賤。

    ”《三國志·魏書·後妃傳》裴注引孫盛語也說:“魏自武王,暨于烈祖,三後之升,起自幽賤。

    ”說的都是事實。

    帝王的婚姻往往都是帶有政治色彩的,聯姻的對象往往都是有勢力的人家,但曹操卻開了一個“立賤”的先例,這也算是對傳統的一種反叛吧。

    當然,這裡面很可能也包含着一種政治上的考慮。

    東漢以來,多次出現外戚專權的局面,每當皇帝幼弱、母後臨朝聽政時,外戚更是跋扈一時,弄得朝政日非,最後又都不免歸于敗亡。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防止大權旁落後家,因此曹氏采取了“立賤”的方略。

    這一用意,曹丕在黃初三年(222)九月所下的诏書中表露得十分明白: 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

    自今以後,群臣不得奏事太後,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诏傳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

     雖說“婦人與政,亂之本也”的說法絕對屬偏見,但鑒于東漢的曆史教訓,采取一些必要的防範措施還是必要的。

    從這個角度說,曹操首開“立賤”之例,未始沒有一定的意義。

    
0.1457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