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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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臭。

    一疊新鈔會發出墨水、酸液、漂白水的味道,類似市警局裡的指紋室。

    飽受希望與凱靓之擾的舊鈔,帶着陳腐味,像在廉價小說裡夾太久的幹燥花。

    把一堆有新有舊的紙鈔放進一間房間裡,數百萬盧比點過兩次,用橡皮筋捆成數疊,就會發臭。

    狄迪耶曾告訴我,我愛錢,但我讨厭錢的味道。

    從錢得到的快樂愈多,事後洗手就要洗得愈徹底。

    他的意思,我完全了解。

    那個黑幫針對黑市金錢兌換業務設了間計賬室,位在要塞區,像個又深又大的洞穴。

    計賬室不通風,炙熱的光線亮到足夠識破最高明的僞鈔,天花闆上的電風扇總是慢悠悠地轉動,以免吹走計賬桌上零散的紙鈔,房間裡的錢味就和盜墓人靴子裡的汗味跟塵土味差不多。

     與莫德納見面後兒星期,我在拉朱拜的計賬室裡,朝門口一路推擠,以我們每個人都愛玩的那種幼稚粗暴動作把幫中兄弟推開,來到門外,猛吸樓梯間裡的新鮮空氣。

    有人叫我名字,我在第三階停下,手搭在木欄杆上,擡頭瞧見拉朱拜探出門口。

    這個替哈德,哦,不,替薩爾曼的黑幫聯合會管賬的矮胖秃子,一如以往穿了多蒂腰布和白背心。

    我知道,他隻把身子探出門口,是因為他每天晚上要到快午夜時,親手關上門之後,才會真正離開那房間。

    需要大小便時,他使用專屬私人廁所,廁所裡有面單向透明玻璃,供他監看計賬室裡的動靜。

    他是很敬業的會計,也是黑幫裡最出色的會計,但拉朱拜之所以繼續窩在計賬室裡管錢,不隻是因為職責所在。

    離開這間忙碌的房間,他就變得脾氣惡劣、多疑,整個人奇怪地變蒼老。

    但不知為什麼,在計賬室裡,他就變得較胖、開朗而有自信,仿佛一踏進那房間,就讓他連上某種精神力量:隻要他有一部分身體仍在那房間,他就仍然和那能量、那力量、那錢連結着。

    “林巴巴!”他對着我大喊,下半身隐藏在門框後。

    “别忘了婚禮!會來吧?"“當然,”我回以微笑,“我會去!"我沖下三段樓梯,椰榆、推擠在每個樓層幹活的兄弟,碰撞着經過臨街大門的兄弟身邊。

    在街道的盡頭,另兩個看守門的兄弟微笑,我打招呼回應。

    除了少數例外,幫中的年輕兄弟大部分都喜歡我。

    在孟買黑社會混的外國人,不隻我一個,班德拉黑幫聯合會有個愛爾蘭籍幫派分子,有個美國籍跑單幫的人靠大型毒品交易闖出名号,有個荷蘭人效力哈爾區的某個幫派,還有其他人在孟買各地幫派裡混,但我是薩爾曼黑幫聯合會裡唯一的白人。

    我是他們的外人。

    随着印度本土的自傲,像新發的綠色、白色、橘色藤本植物從後殖民時代的焦裂土地冒出,那些年也是單以外國人身份、英國人身份,或長相、說話看似英國人的模樣,就足以赢得好感、吸引注意的最後幾年。

     拉朱拜邀我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意義重大,意味着他把我當自己人。

    我和薩爾曼、桑傑、法裡德、拉朱拜、聯合會裡其他人一起工作,已有幾個月。

    我在護照這一塊市場工作,營業額幾乎和黑市換錢那個部分一樣。

    我個人在街頭上的人脈,替黃金、違禁品、貨币兌換部門賺進大把鈔票。

    每隔一天,我就和薩爾曼·穆斯塔安、阿布杜拉·塔赫裡到拳擊館鍛煉身手。

    通過與哈桑·奧比克瓦的交情,我在非洲聚居區多了一條人脈,他的手下成為我的新盟友。

    那層關系很有用,帶給我們新的人手、錢财和市場。

    在這之前,我已應納吉爾的要求,加入與孟買市阿富汗流亡人士談判的代表團,和他們達成軍火協議,由巴基斯坦、阿富汗交界處的半自治部落地區供應武器給薩爾曼聯合會,使我們從此有了穩定的軍火來源。

    我有朋友、受尊敬,錢多得花不完,但直到拉朱拜邀我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我才知道自己真正得到接納。

    在薩爾曼的聯合會裡,他的輩份很高。

    這份邀請,正式表明他歡迎我加入隻有夠信賴、夠親近者才‘能加入的核心圈子。

    你可以和幫派合作,可以替幫派賣命,可以幹出那種讓兄弟敬佩你的事,但要等到他們邀你去家中吻他們的寶寶,他們才真正把你當自己人。

    我走出房子,穿過要塞區無形的邊界,走近花神噴泉。

    一輛空出租車在我身旁放慢速度,司機主動打手勢,要我搭他的車,我揮手要他走開。

    他不知道我會講印地語,以龜速開到我身邊,探出車窗對我說話。

     “嘿,白種混蛋,你沒看到這出租車是空的?你在幹什麼?這麼熱的下午,像某人走失的白羊,走在路上?"“KaiPaijeytum?”我用馬拉地語問,口吻很不客氣。

    你想幹嘛? “KaiPaijey?”他重複我的話,聽到這句馬拉地語驚訝得呆住。

     “你有什麼毛病?”我問,用孟買陋巷的粗俗馬拉地方言說,“你不懂馬拉地語?這是我們的孟買,孟買是我們的。

    如果你不會講馬拉地語,幹嘛待在孟買?你這個王八蛋是豬腦袋啊?"“Arrey!”嘿,他咧嘴而笑,改用英語。

    “你會講馬拉地語,巴巴?"“GoraChierra,kelamaan.”我回他,舉手在臉前、心前各畫了一個圈。

    白臉,黑心。

    我改用印地語,用了你這個字的最禮貌表達字眼,好讓他安心。

    “我外表是白的,兄弟,但内在是徹底的印度。

    我隻是在散步消磨時間。

    你為什麼不去找真正的遊客,放過像我這樣的印度可憐蟲,la?"他放聲大笑,把手伸出車窗與我的手輕輕交握,然後開走。

     我繼續走,避開擁擠的人行道,走上車道,汽車在身旁呼嘯而過。

    深呼吸這城市的氣息,終于驅走我鼻孔裡計賬室的味道。

    我正往回走,走往科拉巴,走往利奧波德,要去見狄迪耶。

    我想走路,因為我喜歡回到這城市裡我最喜愛的地方。

    替薩爾曼的黑幫聯合會工作,使我的足迹遍及這大城的每個遙遠郊區,而且有許多地方是他特别能掌控的:從馬哈拉克斯米到馬拉德;從棉花綠到塔納;從聖塔克魯斯、安德海裡到影城路的湖泊區。

    但他的黑幫聯合會真正的權力中樞,位在那個長長的半島,那個始于臨海大道的大彎,沿着短彎刀狀海岸一路巡通到世貿中心的半島。

    而就在那裡,那些生氣勃勃的街道上,距海隻有幾個公交車站的地方,我傾心于這座城市,開始愛上她。

    街上很熱,熱到足以将困擾不安的心裡,最深層思緒以外的念頭,全燒得精光。

    就像其他孟買人和孟買客,我已把從花神噴泉到科茲威路這段路走了上千遍,我和他們一樣知道,這段路上哪裡可以吹到涼爽海風,可覓得涼蔭。

    每次白天步行時的洗宇L,我的頭皮、我的臉、我的襯衫,隻消被那陽光直射幾秒鐘,就全被汗水濕透,然後在陰涼處吹個一分鐘的風,就可涼爽到恢複幹燥之身。

     走在馬路上的車子和逛街人潮之間,我的心飄向未來。

    很吊詭,甚至是故意唱反調的,就在我正要被納入孟買的神秘核心時,我也有種想離開的強烈沖動。

    我了解那兩股力量,雖然看來相互矛盾。

    孟買讓我喜愛的地方,有許多存在于人的性情、理智、言語裡,包括卡拉、普拉巴克、哈德拜、哈雷德·安薩裡。

    他們全以某種方式走了,但在這城市裡,我喜愛的每條街上、每座陵廟裡、每段海岸上,時時讓我有失去他們的感傷。

    不過,這城裡有了愛和靈感的新來源,有人生的新頁從喪失、幻滅的休耕地裡展開。

    我在薩爾曼黑幫聯合會裡的地位非常穩固,寶萊塢的電影業和新興的電視、多煤體業,正有商機向我敞開大門:每隔一星期就有人提供我工作機會。

    我有間不錯的公寓,可眺望哈吉阿裡清真寺,而且我有錢。

    夜複一夜,我對莉薩·卡特的愛慕愈濃。

    每回走到我所喜愛的那些地方,那種感傷總揮之不去。

    就在新情愛和獲得接納把我更拉近這城市懷抱時,那種感傷卻逼我離開她。

    走在從花神噴泉到科茲威路那段長路上,接受汗水洗禮時,我不知何去何從。

    再怎麼頻頻思索或深入思量艱困的過去,或現在的感傷與前景,還是無法斷然決定未來的路。

    有個環節掉了:我确定自己欠缺某個周密的分析,某份證據,或讓自己可以完全看清人生的視角轉換,但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或該怎麼做。

    因此,我走在汽車、摩托車、巴士、卡車、手推車狂奔亂竄的車陣,與遊客、購物者曲折移動的人潮之間,任由自己的思緒飄蕩進入熱氣裡、街道上。

     “林!”我穿過那道寬拱門,走上狄迪耶那排并成的長桌時,他大聲叫我。

    “剛鍛煉完身體,non?"“不是,走路,想事情。

    應該說是鍛煉腦子,或許還有靈魂吧。

    ” “别擔心!”他以命令的口吻說,向侍者示意。

    “我每個禮拜的每一天都在治這種病,或起碼每個晚上。

    阿圖羅,挪個位子給他,往下移一點,讓他坐在我旁邊。

    ”阿圖羅是個意大利青年,狄迪耶的新歡,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事,惹上那不勒斯警察而逃到孟買躲藏。

    他身材矮小,有着許多女孩大概會羨慕的娃娃臉。

    他會的英語很少,每次有人向他攀談,不管對方多友善,他都一律回以惱火的顫抖,使性子發脾氣。

    因此,狄迪耶的許多朋友不理他,使他們與狄迪耶的關系出現裂痕,最後,多則幾個月,少則幾星期,便不再往來。

     “你剛錯過卡拉,”我與狄迪耶握手時,他更小聲地告訴我,“她會很難過,她想——"“我知道,”我微笑,“她想見我。

    ” 飲料送來,狄迪耶舉杯與我的杯子相碰。

    我吸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杯子旁邊。

     與莉薩共事的那群電影業人士,有幾個人在場,他們與卡維塔的部分新聞集團同僚一同參加這個聚會。

    坐在狄迪耶旁邊的是維克蘭和莉蒂。

    自認識以來,他們從沒有像眼前這麼開心、這麼健康。

    他們已在科拉巴區中心市場附近買了間新公寓,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買房子花掉他們的儲蓄,且使他們不得不向維克蘭的父母借錢,但那證明了他們對彼此的信心,表明他們看好蒸蒸日上的電影事業,而且這項改變帶來的欣喜,仍洋溢于他們的臉上。

     維克蘭熱情招呼,從椅子上起身擁抱我。

    在莉蒂的規勸下,還有他個人日益成熟的品味下,他那身西部槍手的裝扮已一件件消失,剩下的克林伊斯特伍德式西部牛仔打扮,就隻有銀色皮帶和黑色牛仔靴。

    他摯愛的那頂帽子,在他發覺自己出現在大公司董事會的機會,比出現在特技演出場合還要多時,就被毫無留戀地遺棄了,如今挂在我公寓的牆上,成為我最珍愛的收藏品之一。

     我俯身過去吻莉蒂時,她抓住我襯衫的肩膀部位,把我拉近她,湊耳對我說。

    “保持冷靜,老哥,”她喃喃說道,聽得我一頭霧水,“保持冷靜。

    ” 坐在莉蒂旁邊的是電影制片克利夫·德蘇薩和昌德拉·梅赫塔。

    就像摯友之間有時會發生的,克利夫和昌德拉在這段時間似乎互換了一些身體上的東西,因而克利夫變得稍瘦,骨頭棱角更明顯;昌德拉則變胖,身材比例近乎完美。

    但他們在身體上差異愈大,在其他方面就愈相似。

    事實上,這對情同莫逆的工作搭檔經常一起工作、遊樂連續四十小時,許多頭手動作、臉部表情、用語一模一樣,因此在他們擔任制片的電影片場裡,大家稱他們是胖叔和瘦叔。

     我走近時,他們舉起手臂,以一模一樣的熱情動作招呼我,但他們高興看到我,理由并不相同。

    自我介紹克利夫·德蘇薩和卡維塔認識,他就迷戀上她,一直希望我幫他擄獲美人心。

    我與卡維塔認識更早得多,知道凡是不中她意的東西,誰都無法影響她接納那東西。

    不過她似乎還頗喜歡他,他們倆有許多共通點,兩人都年近三十而未婚,在那個年代,在印度的上層中産階級圈,那可是很少見。

    因而,在充斥節慶的全年行事曆上,每逢節日慶典,雙方家長就為此大傷腦筋。

    他們都是專業的媒體工作者,自豪于獨立自主和專業本領。

    他們還受本能性的包容心态驅策,喜歡在每個看似利益沖突裡,找出各自的觀點,并予以不帶偏見的檢視。

    他們風采迷人,卡維塔的勻稱身材和會勾人的眼睛,與克利夫四肢細長的瘦削身材、充滿孩子氣的純真歪嘴笑容,似乎正是絕配。

     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他們兩人,自然樂幹敲邊鼓,撮合他們。

    在公開場合,我清楚表明我喜歡克利夫·德蘇薩,私底下,隻要有機會且不突兀,我就不着痕迹地在她面前替他美言幾句。

    他們有機會成為情侶,而且我覺得大有機會,我也衷心盼望他們能有好結果。

     另一方面,昌德拉·梅赫塔之所以高興見到我,乃是因我是他取得薩爾曼黑幫聯合會黑錢最方便的渠道,也是他認為唯一和善的渠道。

    和前任幫主哈德一樣,薩爾曼認為通過昌德拉·梅赫塔的關系打入孟買電影圈,對幫派本身大有益處。

    聯邦和邦政府訂定的新法規,加強管制資金流動,使黑錢漂白更難。

    基于許多理由,特别是電影業本身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政治人物已讓電影業豁免許多金融、投資上的管制規定。

    那些年,經濟發展迅速,寶萊塢電影風格再度流行,電影業重獲信心。

    電影愈拍愈大、愈拍愈好,開始将觸角伸向更廣大的世界市場。

    但随着賣座電影的攝制成本大漲,制片人過去倚賴的資金來源不敷所需,基于合則兩利的考慮,許多制片人、制片公司與黑社會發展出奇怪的合作關系:由黑幫出資拍攝以幫派殺手為主角的電影,電影大賣所賺的錢,則用于從事新的犯罪活動和真刀真槍的殺人行動,進而為黑幫再出資拍攝的新電影提供現成的編劇題材。

     而我扮演的角色,可說就是充當中間人,促成昌德拉·梅赫塔與薩爾曼·穆斯塔安的合作。

    這份合作關系,讓雙方都賺大錢。

    薩爾曼聯合會透過“梅赫塔一德蘇薩制片公司”,投入數千萬盧比的黑錢,然後從電影票房賺取正當幹淨的白錢。

    與昌德拉·梅赫塔的第一次接觸,即是他請我通過黑市換數千美金的那一次,這時已擴大為讓這位肥胖制片人無法抗拒或拒絕的共生關系。

    他變得有錢,愈來愈有錢,但大筆投資他公司的那些人讓他害怕,每次與他們接觸,都感受到他們的不信任而惴惴不安。

    因此,昌德拉·梅赫塔對我微笑,高興見到我,隻要見到我,便會顫抖地抓住我,想更拉近彼此的關系。

     我不介意。

    我喜歡昌德拉·梅赫塔,而且我喜歡寶萊塢電影。

    他想把我拉進他不安而富裕的友誼世界裡,我順着他。

     坐在他旁邊的是莉薩·卡特。

    她濃密的金發先前剪短,這時已留長,長到垂在她秀麗瓜子臉的兩旁。

    藍色眼睛清澈,閃着強烈的企圖心;皮膚曬成古銅色,非常健康。

    她甚至又胖了一些,她為此大喊糟糕,但我和她視線内的其他男人則必然會覺得她更豐滿迷人。

    她的一舉一動還透着某種不同于以往的新特質:微笑裡散發出不疾不徐而親切的溫柔、引來别人跟着大笑的爽朗笑聲,還有一種輕松的精神,對别人懷抱異常的信心,卻也很少失望過。

    兒個星期,幾個月來,我看着這些轉變沉澱在她身上,最初我以為那是我的愛意促成的。

    我們未公開宣布彼此的關系,她仍住在她的公寓,我住我的公寓,但我們是戀人,我們的關系不隻是朋友。

    一段時間後,我領會到那些改變不是我促成的,而是她自己促成的。

    一段時間後,我漸漸了解她的愛藏得有多深,了解她的快樂和自信多麼倚賴她将心中的愛公開,和他人共享。

    而戀愛中的她很美,她的眼睛給了我們晴朗的天空,她的笑容給了我們夏日的早晨。

     我與她打招呼時,她吻我的臉頰。

    回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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