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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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我後退一步,不解為何有帶着憂心的淺淺皺眉,從她額頭蕩漾到她如矢車菊般藍的眼睛。

     再過去,坐在莉薩旁邊的是報紙記者狄利普和安瓦爾。

    他們很年輕,大學畢業沒幾年,仍在孟買默默無聞的日報紅E午榔裡學習該學的本事。

    夜裡他們和狄迪耶、狄迪耶那位矮小的愛人,一起讨論當天揭露的大新聞,仿佛他們在那些獨家新聞的取得上扮演了關鍵角色,或他們遵照自己的直覺,把那些事件調查到底,才揭開那些内幕。

    他們的興奮、沖勁、企圖心、對未來抱持的無限希望,讓利奧波德這群人個個大為高興,以緻卡維塔和狄迪耶不由得偶爾回以語帶嘲諷的批評。

    狄利普和安瓦爾大笑,往往不甘示弱地反駁,最後整群人高興得大叫捶桌。

     狄利普是旁遮普人,身材高、膚色白,有着淡黃褐色的眼睛。

    安瓦爾是孟買的第三代住民,比狄利普矮,膚色較深,神情較嚴肅。

    新血,那個下午之前的幾天,莉蒂微笑着如此告訴我。

    我來孟買後沒多久,她也曾用那個字眼形容我。

    當我繞着長桌一路打招呼,看着那兩個如此意氣風發而堅定交談的年輕人,我想起,在吸食海洛因和犯罪之前,我的人生原本和他們一樣。

    我曾和他們一樣快樂、健康、充滿希望。

    我很高興能認識他們,很高興知道他們是利奧波德這群人歡笑與樂觀的來源之一。

    他們出現在那裡,理所當然,就像毛裡齊歐的離去,烏拉與莫德納的離去,我終有一天也會離去那樣的理所當然。

     回應那兩名年輕人親切的握手之後,我走過他們身旁,來到坐在他們旁邊的卡維塔身邊。

    卡維塔起身擁抱我,那是充滿感情的親密擁抱,是女人知道男人可以信賴,才會給那男人的擁抱,或者女人确知男人的心屬于别人,才會給那男人的擁抱。

    那是不同國籍的人之間少見的擁抱。

    得到印度女人這樣的擁抱,對我而言,那是絕無僅有的親密體驗。

    而那很重要。

    我已在這城市待了幾年;我能以馬拉地語、印地語、烏爾都語和當地人無礙溝通;我能與幫派分子、貧民窟居民或寶萊塢演員坐在一起,獲得他們的好感,有時還得到他們的尊敬;但在孟買所有印度人圈子裡,很少有像卡維塔親昵的擁抱,讓我覺得受到接納。

     我從未把她親昵而毫無保留的接納,對我所代表的意義告訴她。

    那幾年逃亡生涯裡,我感受到非常多的好、太多的好,而那些好全被鎖在我心中的囚室:那些恐懼的高牆、那個希望所寄的小鐵窗、那張充滿羞愧的硬床。

    這下我要把心裡感受到的好大膽說出來。

    我知道,那充滿愛的真誠時刻來臨,就該抓住,就該說出,因為那可能不會再來。

    以心相互感通的東西若不說出來,不有所動作,反倒将其鎖藏起來,那些真實由衷的感受就會在想抓而已太遲的記憶之手裡枯萎、消失。

     那一天,灰粉紅色的黃昏之幕慢慢籠罩下午時,我什麼都沒跟卡維塔說。

    我讓自己的微笑,像用碎石頭制成的東西,從她深情的峰頂落下,滑落到她腳邊。

    她拉起我的手臂,帶我認識坐在她旁邊的那名男子。

     “林,我想你應該沒見過藍吉特,”他起身,我們握手時,她說,“藍吉特是……卡拉的朋友。

    藍吉特·楚德裡,這位是林。

    ” 我猛然了解莉蒂為什麼說那句讓人費解的話,保持冷靜,老哥,莉薩為什麼抹不去皺起的眉頭。

    “叫我吉特。

    ”他主動說。

    他的笑容開朗、自然而有自信。

     “你好,”我答,語氣平淡,擠不出笑容,“很高興認識你,吉特。

    ” “很高興認識你。

    ”他回應,以孟買一流私立中學和大學那種四平八穩且抑揚頓挫的悅耳聲調說,那也正是我最欣賞的英語腔調。

    “久仰大名。

    ” "Achaa?”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完全是我這個年紀的印度人會有的回應方式。

    那個字,字面意思是好。

    在那情境下,用那樣的聲調說出,意思是真的嗎?“真的,”他大笑,松開我的手,“卡拉常談起你。

    你簡直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我想這你一定知道。

    ” “有意思,”我答,不确定他的話是否真如表面上看來毫無虛假,“她曾告訴我,英雄隻以三種狀态出現:死了的、受傷的或可疑的。

    ” 他頭往後仰,哈哈大笑,嘴巴張大到露出整排漂亮無瑕的牙齒。

    他迎上我的目光,仍在大笑,左右擺頭,驚奇不已。

     那就是了,我心想。

    他恤她的玩笑。

    他喜歡她舞文弄墨。

    他知道她喜歡那樣的玩笑,知道她聰明。

    那就是她喜歡他的理由之一。

    就是。

     其他理由就比較顯而易見了。

    他一身柔軟靈活的肌肉,一般人的身高,即我的身高,有着開朗、英俊的臉龐。

    他的臉不僅彙集了端正的五官:高顴骨、高而寬的額頭、富有表情的黃玉色眼睛、英挺的鼻子、帶笑的嘴巴、沉穩的下巴,那還是張若在過去會被稱作自信、勇敢的臉,讓人想起獨駕帆船航海者、登山者、叢林冒險家的那種臉。

    他留着短發,發際線已開始後退,即使如此,那似乎很襯他這個人,仿佛那是身材健壯、身手靈活的男人較理想的發式。

    而他的衣着,我一眼就知道是什麼等級的服裝,桑傑、安德魯、費瑟及幫裡其他兄弟,去城裡最昂貴幾家店置裝的成果,讓我對那些衣服很熟悉。

    孟買市裡,凡是講求派頭的幫派分子,見到藍吉特那身打扮,都必然會撅起嘴,左右搖頭,表示欣賞。

     “哦。

    ”我說,拖着腳想繞過他,以便與圍着長桌而坐的最後一個朋友卡爾帕娜打招呼。

    她在梅赫塔一德蘇薩制片公司當副導,正學習成為獨當一面的導演。

    她擡頭看我,眨了眨眼。

     “等一下,”藍吉特要求,語調輕但急切,“我想告訴你有關你的小說……你的短篇小說……,我轉身向卡維塔皺起眉頭,她聳起雙肩,舉起手,别過頭去。

     “卡維塔給我讀了那些小說,我想告訴你寫得真好。

    我是說,我覺得寫得真好。

    ”“哦,謝了。

    ”我喃喃說道,再次想繞過他。

     “真的,我讀過,我覺得寫得真棒。

    ” 一個你因為小心眼作祟而決定讨厭的人,兀自一本正經真誠待你,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讓人窘迫的事了,我感覺臉頰因羞愧而開始微微泛紅。

     “謝謝,”我說,眼睛和嗓音首度流露真正的心思,“實在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盡管卡維塔不該把那些東西拿給别人看。

    ” “我知道她不該,”他急急說,“但我認為你該,我是說該把那拿給某些人看。

    那小說不适合刊登在我的報紙,那不是合适的發表園地,但《正午報》會是絕佳的發表地方,而且我知道他們會出相當漂亮的價碼買下。

    《正午報》主編阿尼爾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會喜歡你的短篇小說。

    我當然沒把你的作品拿給他看,未經你的同意,我不會。

    但我告訴他我讀過,我認為寫得好。

    .他想見你,如果你拿你的短篇小說給他看,我想你一定會和他聊得很愉快。

    總之,我就說到這裡,他希望見你,但由你決定,不管你作何決定,都祝福你。

    ” 他坐下,我走過他身邊向卡爾帕娜緻意,然後在狄迪耶旁邊坐下。

    與藍吉特,吉特,楚德裡那番對話,占據我的腦海,因而狄迪耶宜布他打算與阿圖羅到意大利一遊時,我隻聽到一部分。

    三個月,我聽到他說。

    記得那時我在想,在意大利三個月,最後可能變成三年,我可能因此失去他。

    那念頭非常強烈,強烈到我不想去細想。

    沒有狄迪耶的孟買,就像……沒有利奧波德、沒有哈吉阿裡清真寺或沒有印度門的孟買,讓人不敢想象。

     我把那念頭揮開,環視一桌大笑、喝酒、講話的朋友,把他們的成就和希望倒進我眼睛,注滿我空蕩蕩的心。

    然後我的注意力回到藍吉特、卡拉的男朋友身上。

    我已在最近幾個月做過他的身家調查,我知道他是家中四兄弟的老二,也有人說他是最得寵的兒子,他的父親蘭普拉卡什·楚德裡是卡車司機,在孟加拉沿海城鎮遭龍卷風摧殘後,為災區重新供應補給物資,發了一筆财。

    原向政府的投标,在風災過後,變成需要用到卡車車隊、最後還需要包租飛機和船的大合同。

    楚德裡的事業愈做愈大,與一家經營更多元的運輸、傳播公司合并,而根據合并案,他買下孟買一家小報。

    他把那份報紙交給兒子藍吉特經營,那時候藍吉特剛拿到商學系學位畢業,是他父母雙方家族裡第一個念完高中、上進修教育大學求學的成員。

    那次聚會時,藍吉特經營那份改名為《美日郵報》的報紙已有八年,且衆所周知他經營有成。

    因為這份成就,他得以進一步跨入獨立電視制作這塊新領域。

     他有錢、有勢、人緣好,在出版、電影、電視三個領域充滿創業沖勁,俨然就要成為媒體大亨。

    謠傳藍吉特的哥哥拉胡爾對他心有不滿,拉胡爾在少年時期初就幫忙父親的運輸事業,未能像藍吉特和另兩個弟弟那樣接受私立中學教育。

    還有流言指向那兩個弟弟,指他們有時舉辦放浪形骸的派對,動用大筆錢财疏通,才讓他們免于麻煩上身。

    但藍吉特本身在人際往來上,并未受到任何批評;除了少數幾個讓他隐隐憂心的問題,但他似乎吉人天相,總能逢兇化吉。

     誠如莉蒂先前說過的,他是個黃金單身漢,多金又搶眼。

    看着他和朋友在一起,他聽多過于說,笑多過于皺眉,自謙而體貼他人,圓融而熱心有禮,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讨人喜歡的人。

    而奇怪的是,我替他難過。

    在幾年前,乃至幾個月前,我大概會嫉妒他這麼讨人喜歡,有太多人在我向他們問起這個人時,都說他非常和善而好相處,我大概會恨他。

    但眼前,我對藍吉特·楚德裡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反倒當我看着他,想起許許多多卡拉給我的感覺,在……空白了許久之後,腦海裡首次清楚浮現她的身影時,我替這個多金而英俊的媒體大亨感到難過,希望他未來順遂如意。

    我隔着桌子和莉解、其他人談了半小時,然後擡頭看見強尼·雪茄站在寬敞的門道裡,向我揮手。

    我很高興終于有借口離席,轉向狄迪耶,把他轉過來面對我。

    “聽着,你如果真要去意大利三個月——"“當然,我要——”他話沒說完,就被我急急打斷。

     “如果你真的需要人在你不在時替你看房子,我想我已找到理想人選。

    ”“哦,是嗎?誰?"“那兩個喬治,”我答,“雙子座喬治和天蠍座喬治。

    ” 狄迪耶大驚。

     “但那……那兩個喬治……他們,教我怎麼說啊?"“可靠?”我提議,“他們老實、幹淨、忠誠、勇敢,特别是,他們擁有在這類情況下最需要的特質,就是隻要你表明希望他們在你公寓住多久,時間一到他們就會走人,連一分鐘都不會多待。

    事實上,說服他們接下這件差事,就得費很大工夫。

    他們喜歡街頭,他們不會想接下那差事。

    但我如果跟他們講那是在幫我,他們或許會同意。

    要他們替你看房子,他們會很盡責,而且他們可以過上三個月安全無虞的生活,住在體面的房子裡。

    ” “體面?”狄迪耶叱責道,“你什麼意思,體面?我的公寓在孟買是沒人能比的,林,這你是知道的。

    很棒,我可以理解。

    超棒,我可以接受。

    但體面,絕不行!那就像是說,我住在魚市場裡,然後,你說呢,每天拿着水管沖刷幹淨! “那你覺得怎樣?我得走了。

    ” “體面!”他輕蔑地說。

     “拜托,老兄,别再提了!" “哦,好,或許你說得沒錯。

    我對他們沒什麼反感,那個來自加拿大的喬治,天蠍座喬治,會說一點法語,那倒是真的。

    好,好,告訴他們就那麼辦。

    請他們來見我,我要跟他們講,非常仔細地交代。

    ” 我大笑着向他告别,走到餐廳門口和強尼·雪茄會合,他把我拉到身旁。

    “可以跟我去嗎?”他問。

     “當然可以,走路或搭出租車?"“我想搭出租車,林。

    ” 我們費力穿過一波波行走的人潮來到馬路邊,攔下出租車。

    我們揮手要出租車靠邊,坐進車裡時,我面帶微笑。

    幾個月來,我一直想找個比偶爾給錢更有意義的辦法來幫雙子座、天蠍座喬治。

    狄迪耶打算和阿圖羅赴意大利度假,正好給了絕佳機會。

    我知道,住在狄迪耶公寓三個月,可以讓他們多活幾年:三個月免于街頭生活的壓力,享有隻有家居和家中自己開夥所能提供的健康保障。

    我還知道,有了兩位喬治住在他的公寓,兼替他看房子,狄迪耶比較可能因為不放心而較快回孟買。

    “去哪裡?”我問強尼。

     “世貿中心。

    ”他告訴司機,對我微笑,但明顯有心事。

     “怎麼了?" “佐帕德帕提有個麻煩。

    ”他回答。

     “哦。

    ”我說,心知要他覺得時機對了,才會告訴我那是什麼麻煩。

    “寶寶還好吧?"“好,很好,”他大笑,“他抓我的手指頭很有力。

    他會長得又高又壯,一定會比他老爸還高大。

    普拉巴克的寶寶,我太太席塔的姐姐帕瓦蒂生的小孩,也長得很漂亮。

    他的臉和笑起來的樣子……很像普拉巴克。

    ” 我不想去想我那死去的好友。

     “席塔如何?那兩個小女孩呢?”我問。

     “他們很好,林,都很好。

    ” “你得當心了,強尼,”我提醒他,“不到三年三個小孩,不知不覺間,你就會成為有九個小孩在你身邊爬的胖老頭。

    ” “真是那樣也不錯。

    ”他開心地吐了口氣。

     “工作如何?你替人……算稅的工作做得怎樣?"“也很好,非常好,林。

    每個人都得繳稅,但沒有人喜歡繳稅。

    我的生意不錯。

    席塔和我,我們決定買下隔壁的房子,讓一家人有更大的房子住。

    ” “太好了!我真等不及想看。

    ” 我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強尼轉向,面帶憂心,幾乎是痛苦不堪。

     “林,那時候你要我替你工作,跟你一起工作,我拒絕——"“沒關系,強尼。

    ” “不,有關系。

    我想告訴你,我那時該答應你,該和你一起做。

    ” “你有麻煩?”我問,不知他到底怎麼了。

    “生意沒你說的那麼好?需要錢?"“不,不是,我很好。

    但我那時候如果陪着你、看着你,你或許就不會在黑市生意,跟那些混混工作這幾個月。

    ” “不是的,強尼。

    ” “我每天自責,林,”他說,嘴唇拉得很開,臉痛苦得扭曲,“我想你邀我跟你一起做,當你的朋友,是因為你那時需要一個朋友。

    我這個朋友當得不好,林,我很自責。

    每天我都為此心情不好,我很遺憾拒絕了你。

    ” 我一手搭上他的肩,但他不願正視我。

     “哎,強尼,你得了解。

    對于我自己所做的,我并不覺得愉快,但也不覺得心情不好。

    你為此心情不好,我尊重,我欣賞你這點。

    你是好朋友。

    ” “不是。

    ”他喃喃說道,眼睛仍看着下面。

     “是,”我堅持,“我愛你,老哥。

    ” “林!”他說,突然急切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臂。

    “拜托,拜托,小心那些混混,拜托!"我微笑,想安撫他。

     “老哥,”我不以為然,“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這趟來是為了什麼事?"“熊!”他說。

     “方其?" “嗯,老實說,隻有一隻熊是我們該煩心的。

    你認識卡諾?那隻叫卡諾的熊?"“當然認識,”我低聲說,“那隻混蛋熊,它怎麼了?又給關進牢裡啦?"“沒有,林,它不在牢裡。

    ” “那好,至少它不是累犯。

    ” “其實,你知道嗎,它逃獄了。

     “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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