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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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我。

    她張開雙臂擁抱我,臉上綻放燦爛的微笑,如穩操勝算的賭徒那樣得意的微笑。

    然後,她知道是怎麼回事。

    一隻手伸上來摸我的臉,指尖如盲人點字般摸我的傷疤,另一隻手攬住我的手臂,帶我走出餐廳,來到前廳。

     “好幾個禮拜沒見到你,”我們在安靜的角落一起坐下時,她說,“出了什麼事?"“沒事。

    ”我沒說實話。

    “你來吃午餐?"“不是,隻喝咖啡。

    我在這裡,在舊城區,弄到一個房間,可以俯瞰印度門。

    視野超棒,房間很大。

    我已弄到手三天,莉蒂則和一名大制片商談妥了交易。

    她費盡唇舌,從他那兒榨到一些附帶的好處,那房間就是其中之一。

    這就是電影業,我能說什麼?"“進展得如何?"“很好,”她微笑,“這一行很合莉蒂的意。

    現在由她和所有制片廠、演出經紀人洽談。

    在這方面,她比我行,她每次都替我們談成更有利的交易。

    我負責遊客的部分,我比較喜歡那部分,我喜歡和他們打交道,和他們工作。

    ” “而且不管他們多好相處,遲早總要離開,你喜歡這點?"“對,也.喜歡。

    ” “維克蘭如何?自從上次見到你和莉蒂,就沒再見到他了。

    ” “他可酷了。

    維克蘭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現在閑多了。

    他很遺憾不能再耍驚險動作,他真的對那方面很熱衷,而且很在行,但那讓莉蒂抓狂。

    他老愛從行駛中的卡車跳下,破窗而入等等,這讓她很擔心,因此不準他再玩。

    ” “那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現在可以說是老闆,你知道嗎,類似公司的執行副總,在莉蒂開的公司,卡維塔、卡拉、吉特還有我都加入。

    ”她停下來,欲言又止,突然繼續說,“她問起你。

    ”我望着她,默然無語。

     “卡拉,”她解釋,“我想,她想見你。

    ” 我仍是沉默,抱着欣賞的心情,看無數情緒一個接一個掠過她柔嫩無瑕的臉蛋。

    “你有看過他的驚險演出嗎?”她問。

     “維克蘭?" “對,莉蒂不準他再玩之前,他玩瘋了。

    ” “我一直很忙,但我真的很想找他聊聊。

    ” “為什麼沒有?" “我很想,我聽說他每天都在科拉巴市場晃蕩,我一直想見他。

    我工作了好幾個晚上,最近一直沒去利奧波德,純粹是因為……我一直……很忙。

    ” “我知道,”她輕聲細語地說,“或許太忙了,林,你看起來氣色不大好。

    ”“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歎口氣,努力想大笑。

    “我每天工作,每隔一天去練拳擊或空手道,我的身體再健壯不過了。

    ”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堅持。

     “對,我知道你的意思。

    聽着,我該讓你走了……” “不,你不該。

    ” “我不該?”我問,裝出笑容。

     “是不該。

    你應該跟我走,現在,到我房間,我們可以請人把咖啡送上去。

    快,我們這就走。

    ” 她說得沒錯,她的房間視野超棒。

    往返象島洞穴的觀光渡輪以自負而熟練的滑步爬上小波浪,然後再滑下。

    數百艘更小的船隻,在淺水區陡然低下船身,上下搖晃,好似正用嘴梳理羽毛的鳥。

    停泊在地平線處的巨大貨輪,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大海與海灣交界處的平靜海面上。

    我們下方的街上,招搖而行的遊客,穿繞過印度門的高大石砌走廊,織成彩色花環。

     她脫掉鞋子,盤腿坐在床上。

    我坐在靠近她的床沿,盯着門附近的地闆。

    我們沉默了片刻,傾聽微風闖進房間發出的聲響,微風拂動窗簾使其鼓起,然後落下。

    “我想,”她開口,深吸一口氣,“你應該搬來跟我一起住。

     “哦,刀腸個——"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的話,舉起雙手要我不要開口,“拜托。

     “我隻是不想——" “拜托。

    ” “行。

    ”我微笑,沿着床沿更往裡坐,把背靠_上床頭。

     “我找到一個新地方,位在塔德歐。

    我知道你喜歡塔德歐,我也是。

    我知道你會喜歡刃蔔間公寓,因為那正是我們倆都喜歡的那種地方。

    我想那是我想表明或想說的,我們喜歡同樣的東西,林,而且我們有一些共通之處,我們都戒了海洛因,那可他媽的不容易,你知道的。

    能辦到的人不多,但我們辦到了,我們都辦到了,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你和我相似,我們會過得很好,林。

    我們會……我們會過得非常好。

    ”“是不是戒了海洛因……我不是很有把握,莉薩。

     “你戒了,林。

     “不,我不能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因此不能說我已經戒了。

    ” “那我們不是更應該在一起嗎?”她不放棄,眼神帶着懇求,幾乎要哭出來。

    “我會看好你。

    我敢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因為我痛恨那玩意。

    我們如果在一起,可以一起搞電影、一起玩樂,相互照應。

    ” “有太多……” “聽着,你如果擔心澳大利亞和坐牢的事,我們可以去别的地方,他們永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誰告訴你那件事?”我問,努力不流露感情。

     “卡拉說的,”她平淡地回答,“就在她要我去找你的那次簡短交談中說的。

    “卡拉那樣說?"“對。

    ” “什麼時候?" “很久了。

    我向她問起你,問起她的心情,她想做什麼。

    ”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我是說,”我緩緩回答,伸手蓋住她的手,“你為什麼問起卡拉的心情?"“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傻瓜!”她解釋,盯着我的眼睛一會兒,然後别過頭去。

    “所以我才要跟阿布杜拉在一起,我要讓你嫉妒或感興趣,通過他靠近你,因為他是你的朋友。

    ” “天啊,”我歎口氣,“很抱歉。

    ” “還是因為卡拉?”她問,雙眼随着窗簾揚起、無聲落下而移動。

    “你還愛着她?"“沒有。

    ” “但你還愛她。

    ” “那……我呢?”她問。

     我沒回答,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我自己也不想知道。

    沉默愈來愈濃,脹得愈來愈大,最後我感到沉默壓得我的皮膚微微刺痛。

     “我交了個朋友,”最後她開口,“他是個藝術家,雕塑家,名叫傑森。

    見過他嗎?"“沒有,我想沒有。

    ” “他是個英國人,看事情的方式就是地道的英國作風,和我們的作風不一樣,我是說我們的美國作風。

    他在朱胡海灘附近有間大型電影攝影棚,我有時會去那裡。

    ”她再度沉默。

    我們坐在那裡,感受忽熱忽涼的微風從街上和海灣吹進房間。

    我感覺到她的目光盯着我,教我羞愧得臉紅,我盯着我們交疊在一起、放在床上的那兩隻手。

    “我最後一次去那裡時,他正在搞他的新構想。

    他用熟石膏填注空的包裝物,用包裝玩具的氣泡袋和包覆新電視機的泡綿箱為材料。

    他稱這些是負空間,把那當模子來用,用來制作雕塑品。

    他那裡有上百件作品,用雞蛋紙盒做出不同形狀的東西,裡面放了把新牙刷的塑料透明包裝盒,擺了一副耳機的空盒子。

    ” 我轉頭看她。

    她眼裡的天空蓄積着小小的風暴,飽含秘密心思的雙唇鼓起,充滿她想要告訴我的真相。

     “我在那裡,在他的工作室四處走動,觀賞所有的白色雕塑,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人,我一直是那樣,我這一輩子,負空間。

    我始終在等着某人或某物,或某種真正的情感,把我填滿,給我理由……” 我吻她,她藍色雙眼裡的風暴進入我嘴裡,滑過她檸檬香味肌膚的淚水,比孟巴女神茉莉神廟花園裡的聖蜂所釀的蜜還要甜。

    我任由她為我倆哭泣,任由她在我們身體所合力緩緩訴說的長長故事裡,為我們而生,而死。

    然後,當淚水停止,她用從容而流暢的美圍住我們,那是她獨有的美;那美生于她勇敢的心靈,在她的愛意與溫香肌膚的灌注下化為可感的實體,差點就讓我淪陷。

     我準備離開她房間時,我們再度接吻:兩個好友與戀人,因着彼此身體的沖擊與愛撫,立時也永遠地合而為一,但卻不能完全愈合傷口,也沒完全藥到病除。

    “她還在你心中,對不對?”莉薩問,裹上大毛巾,站在窗邊任風吹拂。

    “我今天心情不好,莉薩。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好漫長,但那和我們沒有關系。

    你和我……刀隊尺好,總而言之,對我很好。

    ” “對我也是。

    但我認為她還在你心中,林。

    ” “沒有了,我剛剛沒騙你,我不再愛她。

    我從阿富汗回來時,事情有了變化,或許那變化是在阿富汗發生的。

    反正……結束了。

    ” “我有事要告訴你,”她喃喃說道,轉身面對我,用更有力、更清楚的嗓音說,“關于她的事。

    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但我認為你該知道這個,然後才能真正說你跟她結束了。

    ” “我不需要——" “拜托,林!那是所有女人都關心的事!我得告訴你,因為你不能說你跟她真的完了,除非你知道這件事,除非你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今天的樣子。

    我告訴你之後,如果那沒促成任何改變,或沒改變你現在的心情,那我就知道你已經擺脫那份感情的束縛了。

    ” “如果那真的促成改變呢?" “那或許她應該有第二次機會。

    我不知道,我隻能告訴你,在卡拉告訴我之前,我一點也不了解她。

    之後,她的所作所為就顯得合理,因此……我想你應該知道。

    總而言之,如果我們會有什麼發展,我希望把那弄清楚,我是說,過去。

    ” “好吧,”我态度軟化,在靠近門的椅子上坐下,“請說。

    ” 她再度坐上床,膝蓋抵在下巴下,大毛巾緊緊裹住身子。

    她有了改變,我不得不注意到的改變,她肢體的移動中,或許透着某種率真,還有從前未見過、近乎懶洋洋的解脫後的心情,使她的眼神變得溫和。

    那些是源自愛的改變,因為源自愛,那些改變賞.自悅目,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靜靜不動坐在門附近的我身上,看到那些改變。

    “卡拉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離開美國?”她問,早就知道答案。

     “沒有。

    ”我答,不想把哈雷德走進紛飛雪地那晚告訴我的事,那無關緊要的事,再說一遍。

     “以前我不這麼認為。

    她告訴我,她不會告訴你那件事。

    我說她可笑,我說她得坦率對你,但她不肯。

    說來好笑,不是嗎?那時候,我要她告訴你,因為我覺得那會讓你離開她。

    而現在,換我來告訴你這件事,好讓你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如果你港喲話。

    總而言之,事情是這樣的。

    卡拉離開美國,因為迫不得已。

    她在逃亡……因為她殺了一個男的。

    ”我大笑,最初是輕聲笑,但不由自主變成抖動肚子的哈哈大笑。

    我笑得彎下腰,雙手靠在大腿上撐住上半身。

     “那其實沒那麼好笑,林。

    ”莉薩皺起眉。

     “才不,”我大笑,竭力想控制住笑意,“那不是……那個,那隻是……去他的!要是你知道我曾一再擔心,擔心我可笑、搞砸的人生會拖累她,就能體會我為什麼笑。

    我不斷告訴自己,我沒有資格愛她,因為我在跑路。

    你得承認,那很好笑。

    ”她瞪着我,雙手抱膝輕輕搖晃身子,沒有笑。

     “好好,”我吐出一口氣,讓自己恢複正常,“好,繼續講。

    ” “說到那個男的,”她繼續說,口氣清楚表明她很認真看待這件事,“她還是個小孩時,幫幾個人家臨時照顧小孩,而那個男的是其中一個小孩的爸爸。

    ”“她跟我說過這個。

    ” “她說過?好,那你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事發生後,沒有人出來替她讨公道,讓她心裡受到很大的創傷。

    然後有一天,她弄到一把槍,在他一人在家時去他家,開槍射殺他。

    她開了六發,兩發打中胸膛,另四發打褲檔。

    ” “有人知道是她幹的嗎?" “她不确定。

    她知道自己沒留下指紋,沒有人看到她離開。

    她丢掉槍,飛快逃離現場,逃離那個國家,沒再回去,因此不知道有沒有她的犯罪紀錄。

    ” 我靠回椅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莉薩定定看着我,藍色眼睛微微眯起,讓我想起數年前在卡拉公寓那晚,她看着我的樣子。

     “還有嗎?" “沒有了,”她答,緩緩搖頭,但仍盯着我的眼睛,“就這樣。

    ” “好。

    ”我歎口氣,用手把臉一抹,起身要離開。

    我走向她,在她旁邊的床上跪下,臉湊近她的臉。

    “我很高興你告訴我,莉薩。

    很多事情因此……更清楚……我想。

    但我的心情完全未因此而改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她,但我無法忘記……發生的事,而且無法原諒發生的事。

    我很希望我能,那會讓事情容易得多。

    很不幸,愛上無法原諒的人。

    ”“愛上無法擁有的人才更不幸。

    ”她反駁,我吻她。

     我獨自一人,伴随鏡中的無數鏡像,搭電梯到前廳:那些鏡像在我身旁和身後一動也不動,一聲不吭,沒有一個能與我眼神相遇。

    穿過玻璃門,我走下大理石階,穿過印度門的寬闊前庭來到海邊。

    在弧形的陰影下,我倚着海堤,望向載着遊客返回小艇停靠區的船隻。

    看着遊客擺姿勢,互請對方幫忙拍照,我心想:那些人裡,有多少是快樂,無憂無慮……完全自由的?有多少人正心懷憂傷?有多少人……然後,那壓抑良久的悲痛籠罩我,我的心完全陷入黑暗。

    我理解到,我緊咬牙關已有一段時間,我的下巴抽筋、僵硬,但我無法松開肌肉。

    我轉頭見到一名街頭男孩,我很熟的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輕遊客做生意。

    那男孩是穆庫爾,眼睛迅速往左右瞄了瞄,像晰蠍的眼睛那麼快,然後把一小包白色的東西遞給那遊客。

    那人年約二十歲,高大、健壯、英俊,我猜他是德國學生,而我向來眼力不差。

    他才來孟買不久,我看得出蛛絲馬迹。

    他初來乍到,有大筆錢可供揮霍,有全新的世界等着他體驗。

    他走開前去與朋友會合,腳步輕快,但他手上的那包東西卻會毒害人。

    那如果沒有讓他在某個飯店的房間裡暴斃,也可能會慢慢毒化他的生命,就像那曾毒化我的生命,最後使他時時刻刻都擺脫不了它的毒害。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或我或任何人的死活。

    我想要那東西,在那一刻,我最想要的東西就是毒品。

    我的皮膚想起吸毒後輕飄飄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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