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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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不動還好,”他斷言,聲音輕但語氣堅決,“你幹得太出色了,林。

    身份證僞造得無懈可擊,而假身份證的需求實在太大,供不應求。

    你做得很好,到目前為止,用過你為僞造護照的人全都順利通關,沒碰上麻煩,yaar。

    老實說,這就是我找你來跟我們一起吃飯的原因。

    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可以說是個禮物,你肯定會喜歡。

    我們要藉此表示感謝,yaar,因為你幹得太出色了。

     我沒看他們。

    炎熱無雲的下午,我們肩并肩快步走在甘地路上,朝皇家圓環走去。

    人行道被駐足路邊攤的逛街人潮堵住,我們走上馬路,身後和身旁是川流不息的緩慢車潮。

    我并未望着薩爾曼,因為經過這六個月,我已很了解他,知道他情不自禁如此大力誇獎我後,必然會為自己的這種表現感到難為情。

    薩爾曼是天生的領導人,但和許多有統領天賦和治理才華的人一樣,每次展露領導統禦之術都深感苦惱。

    他本質上是個謙遜的人,而謙遜使他光明磊落。

     莉蒂說過,聽我把罪犯、殺手、幫派分子說成光明磊落之人,讓她覺得奇怪而突兀。

    我想,糊塗的是她,不是我。

    她把光明磊落和美德混為一談,美德與人所做的事有關,光明磊落與人如何做那事有關。

    人可以用光明磊落的方式打仗,日内瓦公約因此而誕生,可以用毫不光明磊落的方式獲緻和平。

    從本質上講,光明磊落是謙遜的表現。

    而幫派分子,就像警察、政治人物、軍人、聖人,隻有在不失謙遜時,才能做好他們的工作。

     “你知道嗎,”我們移到大學建築回廊對面更寬的人行道時,他說道,“我很高興你的朋友,你當初希望找來幫忙護照業務的朋友,沒有參與這工作。

    ” 我皺眉不吭聲,跟上他快速的步伐。

    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拒絕加入我的護照工廠,讓我既震驚又失望。

    我原認為他們會欣然接受這個賺錢機會,跟我一起賺更多錢的機會。

    他們自己一個人賺,怎麼也賺不了那麼多錢。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最終理解到我提供的黃金機會,隻是跟着我一起去犯罪時,他們頓失笑容,露出難過、不悅的表情。

    我從沒想到他們會拒絕,從沒想到他們會拒絕跟罪犯一起工作,替這種人工作。

    我記得那天我轉頭,不去看他們木然、尴尬、閉上嘴的笑容,記得那個在我腦海裡糾結成拳頭的疑問:我的想法和感覺跟正派人士差那麼多嗎?六個月後,那疑問仍在我心中隐隐作痛。

    那答案仍在我們走過商店櫥窗時,從窗上回盯着我。

    “你的人當初如果同意加入,我大概就不會叫法裡德跟你,而我非常高興讓他跟你一起做事。

    他現在開心多了,整個人輕松多了。

    他喜歡你,林。

    ” “我也喜歡他。

    ”我立刻回答,皺着眉微笑。

    那是真心話。

    我的确喜歡法裡德,很高興我們成為無所不談的好友。

    三年多前,我首次參與哈德的黑幫聯合會時,就認識法裡德這個害羞但能幹的年輕人,經過幾年的磨練,他已成為脾氣火爆、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把忠于幫派視為他年輕生命的全部。

    強尼·雪茄和基修爾拒絕我的邀請後,薩爾曼派法裡德和果亞人安德魯·費雷拉幫我。

    安德魯性情和善、話多,但離開平日與他為伍的那群幫中年輕死黨來我這裡,他是極勉強才答應的,因此我與他未能深交。

    但法裡德與我共處過大部分白天和許多夜晚,我們互有好感,彼此了解。

    “哈德死後,我們得鏟除迎尼的黨羽時,我想,他很煩躁不安。

    ”薩爾曼偷偷告訴我。

    “情況變得很糟,不要忘了,我們全幹了一些……很不尋常的事。

    但法裡德兇性大發,開始讓我擔心。

    幹我們這一行,有時得心狠手辣,那是這行的本色。

    但一旦心狠手辣而樂在其中,問題就來了,na?我不得不開導他。

    我跟他說:‘法裡德啊,把人碎屍萬段不該是第一個選項,而應是選項清單裡最後一個選擇,萬不得已才這麼做,甚至不該和第一選項列在同一頁。

    ’但他依然故我。

    然後我派他去跟你。

    如今,經過六個月,他冷靜多了,效果真好,yaar。

    我想我該把那些乖庚火爆的混蛋都丢給你,林,讓你去矯正他們。

    ” “哈德死時,他不在場,他很自責。

    ”我們繞過賈汗季美術館這個圓頂式建築的弧形外圍時,我說。

    看見車潮裡有個空隙,我們小跑步越過皇家圓環的環形道路,在車子間閃躲穿梭。

     “我們每個人都是。

    ”我們在皇家戲院外站定時,他輕聲說。

     那短短一句,寥寥幾個字,毫無新意,說的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實。

    但那短短一句在我心中轟然作響,哀痛的積雪開始抖動、移動、大片滑下。

    在那一刻之前,我有将近一年因為生哈德拜的氣,而未感受到失去他的哀痛。

    其他人得知他死後,震驚、哀傷,失魂落魄、憤怒不已。

    我太氣他,因此,我那份哀痛仍封凍在他死亡的那些高山上,鋪天蓋地的飛雪下。

    我感到失落,幾乎從一開始就覺得難過,而且我不恨哈德汗,我始終愛他,站在那戲院外等我們的朋友時,我仍愛他。

    但我從未因為失去他而真正哀痛過,從未像哀痛普拉巴克,乃至阿布杜拉的死那樣哀痛過。

    薩爾曼那不經意的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為哈德死時自己不在場而自責”,不知為什麼,震松我封凍的哀傷,哀傷如不可阻擋的雪崩慢慢落下,我的心當場開始作痛。

     “我們肯定是來早了。

    ”薩爾曼開心地說,我則猛然抽動了一下身子,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沒錯。

    ” “他們坐車來,我們走路,結果我們還比較早到。

    ” “走這趟路很過瘾,夜裡走更過瘾。

    我常走路,從科茲威路到維多利亞火車站再折返,這是整個城市裡我最喜歡的散步路線之一。

    ” 薩爾曼望着我,嘴角帶着笑意,皺起的眉頭使他微微歪斜的淡黃褐色雙眼更顯不正。

     “你真的喜歡這地方,對不對?”他問。

     “的确,”我答,帶着點防禦心,“但不表示我喜歡這城市的一切。

    有許多東西是我不喜歡的。

    但我的确喜愛這地方,我愛孟買,我覺得我會永遠愛她。

    ” 他咧嘴而笑,别過頭望向街道的另一頭。

    我努力控制表情,想保持平靜,若無其事。

    但來不及了,哀痛已發作。

     這時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知道什麼東西正要淹沒我、吞噬我,幾乎要毀了我。

    狄迪耶甚至替那種感覺取了個名字:刺客般的悲痛,他如此稱呼。

    這種悲痛會蟄伏,然後出其不意攻擊,毫無預警、毫不留情地攻擊。

    這時我知道,刺客般的悲痛能隐藏數年,然後在你最快樂的那一天,毫無來由、毫無道理地突然出手攻擊。

    但那一天,在我主持護照工廠的六個月後,在哈德死了将近一年後,我無法理解我心中湧動的那股陰暗而令我顫動的心情。

    那心情在我心中膨脹,最後成為我長久以來始終不肯承認的悲傷。

    但我那時不懂那心情,因而極力壓抑,一如壓抑疼痛或絕望。

    但刺客般的悲痛,不是人能壓下、打發的。

    那敵人亦步亦趨暗中跟蹤你,在你做出每個動作之前,就知道你會做出什麼動作。

    那敵人是你悲痛的心,一旦攻擊,絕不失手。

    薩爾曼再度轉向我,唬拍色的眼睛閃爍着思緒。

     “當我們開戰、要除去迎尼的黨羽時,法裡德想效法阿布杜拉。

    他喜歡他,你知道的,他愛他如兄弟。

    我想,他想當阿布杜拉。

    我想他體認到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阿布杜拉,來赢得這場戰争。

    但那是行不通的,不是嗎?我把那道理告訴所有小夥子,特别是想模仿我的小夥子。

    人隻能當自己,人愈是想模仿别人,就愈會發覺自己寸步難行。

    嘿,說着說着,那些小夥子就來了!"一輛白色“大使”在我們面前停下,法裡德、桑傑、安德魯·費雷拉、四十五歲的孟買穆斯林硬漢埃米爾下車與我們會合。

    車子駛離時,我們握手。

     “稍等一下,各位,費瑟去停車。

    ”桑傑說。

     費瑟是埃米爾的工作搭檔,兩人一同負責強索保護費。

    說費瑟去停車,的确沒錯。

    但同樣沒錯的,乃是在這溫熱的午後,桑傑站在我們這引人側目的一群人裡,引來熱鬧街道_丘行經的大部分女孩熱情的偷瞄,心裡正樂得很,而這才是桑傑要我們稍等的主要原因。

    我們是流氓、幫派分子,且幾乎人人都知道。

    我們一身昂貴的新衣,最新潮的打扮。

    我們全都體格健壯、自信昂揚,個個身懷武器,兇狠不好惹。

    費瑟邁着大步走過街角,左右搖頭示意車已安全停妥。

    我們上前與他會合,一夥人肩并肩,形成一道寬大的人牆,走過三個街區後,來到泰姬飯店。

    從皇家圓環到泰姬飯店,中間得穿過數個寬闊擁擠的露天廣場。

    我們一路維持這個嚣張的隊形,人群碰到我們自動分開。

    我們經過時,路人轉頭探望,在我們後面竊竊私語。

    我們走上泰姬飯店的白色大理石階,走到一樓的沙米亞納餐廳。

    兩名侍者帶領我們到預定的長桌就座,附近有面挑高的窗子,窗外可見到院子。

    我坐在桌子一端最靠近出口處。

    薩爾曼那小小的一句話,在我心中激起的情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古怪情緒,這時變得更強烈。

    我希望随時可以離席,同時不緻破壞大夥的和諧氣氛。

    侍者咧嘴向我打招呼,稱我是“gao-alay",意即“老鄉”,同意大利語的“paisano”。

    他們跟我這個會講馬拉地語的白種人很熟,我以四年多前在桑德村學會的鄉下方言和他聊了一會兒。

     食物送來後,大夥大快朵頤,胃口很好。

    我也很餓,卻吃不下,隻是做做樣子吃一些,以免失禮。

    我喝了兩杯黑咖啡,想甩掉翻騰不安的心情,融入衆人的交談。

    埃米爾在講他昨晚看的電影,印地語的黑幫電影,片中的匪徒個個壞得透頂,男主角單槍匹馬、赤手空拳,将他們全部制伏。

    他巨細靡遺地講述了每個打鬥場景,衆人聽得呵呵大笑。

    埃米爾臉上帶疤,個性率直,濃眉糾結,波浪般的唇攬橫跨在他飽滿上唇的上方,像克什米爾船屋的寬船頭。

    他喜歡大笑,喜歡講故事,自信而宏亮的嗓音引人側耳傾聽。

     與埃米爾焦孟不離的費瑟,曾在青年拳擊聯盟拿過拳擊冠軍。

    十九歲生日那天,在艱辛的職業拳賽打了一年後,他發現打拳賽辛苦賺得而托他經理保管的錢,全被那經理侵吞、花掉。

    經過漫長的尋找,費瑟找到那名經理,經過一番拳打腳踢,把他活活打死。

    他為此服了八年刑,被逐出拳壇,永遠不得參賽。

    在獄中,這個純真而脾氣火爆的青年,蛻變成精明而冷靜的男子漢。

    替哈德拜暗中物色人才的探子,在獄中吸收了他。

    刑期的最後三年,他以學徒身份替哈德的幫派賣命。

    出獄後前四年,費瑟在發展蓬勃的收保護費這行裡,擔任埃米爾旗下的頭号打手。

    他做事快又狠,凡是指派給他的任務,他都拼命去完成。

    斷掉的塌鼻,劃過左眉的平整疤痕,使他看來一臉兇相,讓他原本過于端正、英俊的臉龐添了份狠勁。

     他們是新血,新的黑幫老大,這城市的新老大:桑傑,有着電影明星般的長相,殺起人幹淨俐落;安德魯,性情和善的果亞人,憧憬着跻身黑幫聯合會;埃米爾,頭發花白的老狐狸,說起故事引人入勝;費瑟,冷血無情的殺手,接受任務時隻問一個問題:手指頭、手臂、腿或脖子?法裡德,外号“修理者”,用怒火和恐懼解決問題,在父母死于霍亂盛行的貧民窟後,獨力養活六個年紀小他很多的弟妹;薩爾曼,個性沉靜、謙遜,天生的領袖,接收了哈德的小小帝國,并以武力掌控,帝國裡數百人的性命全操在他手上。

     他們是我的朋友,在他們的犯罪集團裡,他們不隻是朋友,還是我兄弟。

    我們以鮮血(不全是别人的鮮血)及無盡的義務,結合在一起。

    我如果需要他們,不管我做了什麼,不管我要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會前來。

    他們如果需要我,我也會前往,毫無怨言或懊悔。

    他們知道我很可靠,知道哈德要我随他去打他的戰争時,我陪他前去,把生死置之度外。

    我知道他們很可靠,我需要阿布杜拉幫忙處理毛裡齊歐的屍體時,他二話不說前來幫忙。

    請人幫忙處理屍體,對那人是很大的考驗,而通過那考驗的人不多。

    這一桌子的人都已通過那考驗,其中有些還不隻通過一次。

    套句澳大利亞的獄中俗語,他們是“asohdcrew"(可靠的一幫人)。

    對我這個遭懸賞追捕的逃犯而言,他們是再理想不過的一幫人。

    我從沒有像現在感覺那麼安全,甚至在受哈德拜保護時亦然,照理說我絕不該覺得孤單。

     但我覺得孤單,理由有二。

    這個幫派是他們的,不是我的。

    對他們而言,組織永遠擺在第一位。

    但我忠于他們,不忠于幫派;忠于兄弟,不忠于組織。

    我替那個幫派工作,但我未加入。

    我不是加入者,我從不覺得社團、部族或理念,比相信該社團、部族或理念的人更為重要。

     那群人和我之間還有一個差異,一個大到連友誼都無法克服的差異。

    這一桌子的人,隻有我沒殺過人,不管是沖動的殺人還是冷血的殺人。

    就連安德魯,親切而饒舌的年輕安德魯,都曾對着無路可逃的敵人,薩普娜殺手之一,擊發他的貝瑞塔手槍,把彈匣裡的七發子彈全打進那人的胸部,最後讓他嗽像桑傑會說的)死了兩、三次。

    就在那一刻,那些差異突然變得無限巨大,大到我無法克服,遠超過我們共有的上百項才華、欲望和傾向。

    就在當下,在泰姬飯店的長桌旁,我與他們漸漸疏離。

    埃米爾講故事而我努力點頭、微笑、跟他們一起大笑時,悲痛攫住了我。

    那一天原本開始得很順利,原本應該和其他日子沒什麼兩樣,但自從薩爾曼說了那寥寥幾個字,便偏離了軌道。

    店裡氣氛熱絡,但我覺得冷;我餓,但吃不下。

    我置身朋友群中,在高朋滿座的大餐廳裡,卻比那場戰役前,那晚站哨的穆斯林遊擊戰士更孤單。

    然後我擡起頭,看見莉薩·卡特走進餐廳。

    她的金色長發已經剪掉,短發跟她開朗、率直、漂亮的臉蛋很配。

    她穿着寬松的襯衫和長褲,一身淡藍,那是她最喜歡的顔色,相襯的藍色墨鏡擱在她濃密的頭發上。

    她看上去像是個陽光動物,用天空和清澈的白光做成的動物。

     我未考慮是否失禮,立即起身告辭,離開我的朋友。

    我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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