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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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盯着相機沒有感情的死眼睛,那麼相機總是會用真相嘲弄你。

    哈德的穆斯林遊擊隊的所有成員幾乎都在那張黑白照片裡,大夥兒湊在一起拍正經八百的人像照。

    因此,照片中的那些阿富汗人、巴基斯坦人與印度人,都失去平日的真性情,變得較不自然,别扭且繃着臉。

    從那張照片無法看出那些人有多愛大笑、多容易露出笑容。

    沒有人直視鏡頭,除了我,所有人的眼睛都稍稍往上或往下看,或者是稍微往左或往右瞧。

    照片裡的人靠在一起,排成參差不齊的數排。

    我把照片拿在纏了繃帶的手裡,想起那些人的名字,照片中隻有我自己的眼睛盯着我。

     馬茲杜爾·古爾是個石匠,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勞動者”,因為和花崗岩為伍數十年,雙手永遠呈灰白色;達烏德喜歡别人用他名字的英語版“戴維”叫他,夢想着到大都市紐約一遊,到高級餐廳吃一頓;劄馬阿納特,字面意思是“信賴”,勇敢的笑容掩住他心中羞愧的極度痛苦,羞愧源自他們一家住在賈洛宰,即白夏瓦附近的龐大難民營,吃不飽、環境髒亂;哈吉阿克巴,隻因為曾在喀布爾某家醫院住了兩個月,就被指派為遊擊隊的醫生,而我來到山上營地,同意接下他的醫生職務時,他高興得以禱告和蘇非派苦行僧的狂舞回報我;阿萊夫,喜歡以頑皮口吻諷刺世事的普什圖商人,死在爬行于雪地時,背部被打出窟窿,衣服着火;朱馬和哈尼夫是兩個放蕩不羁的男孩,被瘋漢哈比布殺死;賈拉拉德,他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朋友,死在最後一次沖鋒時,阿拉烏丁英語簡稱阿拉丁,毫發無傷地逃出;蘇萊曼·沙巴迪,有着帶了皺紋的額頭和憂傷的眼睛,帶領我們沖進槍林彈雨時喪生。

     在那團體照的中央,有靠得更緊的一小群人圍着阿布德爾·哈德汗:艾哈邁德·劄德,阿爾及利亞人,死的時候一隻手握拳,放在冰凍的土地上,另一隻拳頭緊握在我手裡,哈雷德·安薩裡殺掉瘋漢哈比布,走進鋪天蓋地的大雪中,下落不明,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最後一次沖鋒時,和阿拉烏1一樣幸存,毫發無傷;納吉爾不顧自己有傷在身,把不省人事的我拖到安全的地方……還有我,我站在哈德拜後面稍偏左方,表情自信、堅決、鎮靜。

    而據說,相機不會說謊。

     救我的人是納吉爾。

    我們沖進槍林彈雨時,迫擊炮彈在極近處爆炸,爆聲劃破、撕裂空氣,震波震破我的左耳膜。

    同一時刻,炸開的火熱金屬碎片高速掠過我們身旁。

    沒有大塊金屬擊中我,但有八塊小炮彈碎片刺進我的兩隻小腿,一隻腿有五塊,另一隻腿三塊;還有兩塊更小的打中我的身體,一塊打中肚子,一塊打中胸。

    這些碎片貫穿我厚厚數層衣服,甚至刺穿厚厚的錢袋和急救袋的堅實皮帶,灼熱地鑽進我的皮膚;另一塊則砸中我左眼‘上方的額頭處。

     都是小碎片,最大的大概是美國一分錢上的林肯人像那麼大。

    但如此高速刺進來,還是讓我雙腿一軟,不支倒地。

    爆炸揚起的塵土撒滿我的臉,讓我看不見,嗆得喘不過氣。

    我重重倒在地上,在臉部正面撞上地面的前一秒,把臉側到一邊。

    不幸的是,我把被震破耳膜的那隻耳朵朝向地面,那重重一撞,使耳膜裂傷更嚴重。

    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雙腿和一隻手臂受傷的納吉爾,把不省人事的我拉進壕溝狀的淺凹地避開炮火。

    他頹然倒下,用他的身體蓋住我的身體,直到轟炸停息。

    他抱住我的脖子躺在那裡時,右肩後方中彈。

    若不是哈德的人用愛保護我,那塊金屬大概會擊中我,而且可能會要我的命。

    四周歸幹寂靜後,他把我拖到安全地帶。

     “是賽義德,對不對?”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問。

     “什麼?" “是賽義德拍這張照片的,對不對?"“對,對,是賽義德,他們叫他基什米希……” 這個字讓我們猛然想起那個害羞的普什圖族年輕戰士。

    他把哈德拜視為戰争英雄的化身,帶着崇拜的心情跟着他四處跑,哈德汗朝他望去時,便立即垂下眼睛。

    他小時候得過天花沒死,臉上有着密密麻麻數十個碟狀的褐色小斑,綽号基什米希,意思是“葡萄幹”,年紀比他大的戰士如此叫他,口氣非常親昵。

    他因為太害羞,不好意思跟我們合照,便自告奮勇去按快門。

     “他和哈德在一起。

    ”我喃喃說道。

     “對,最終在一起。

    納吉爾看到他的屍體躺在哈德旁,非常靠近他。

    我想,即使在那場攻擊之前,他就知道他們會遭襲而喪命,他仍會要求和阿布德爾·哈德在一起。

    我想,他仍會要求那樣死去,而他不是唯-一一個。

    ” “你從哪裡拿到這張照片?" “哈雷德有卷底片,記得嗎?哈德隻準隊裡使用一台相機,那相機就歸他管。

    他離開我們時,從口袋裡掏出許多東西,全掉在地上,那底片就是其中之一。

    我帶在身五,上個禮拜拿去沖洗,今天早上照片送回來。

    我想,大家離開前,你會想看。

    “離開?去哪裡?"“我們得離開這裡,現在覺得如何?"“很好,”我沒說實話,“我沒事。

     我在折疊床上坐起身,兩腿旁移,跨到床側。

    兩腳一碰到地,胫部一陣劇痛,我大聲呻吟,額頭也傳來陣陣劇痛。

    我用纏了繃帶、感覺遲鈍的手指,撫摸頭部繃帶下的柔軟敷料,繃帶層層纏住我的頭,像是纏了頭巾般,左耳也不斷作痛。

    我雙手疼痛,雙腳包在三層或更多層的襪子裡,感覺像是灼燒。

    左臀也很痛,那是數月前噴氣戰鬥機飄過我們頭頂、受驚吓的馬踢我時,所造成的舊傷。

    那個傷口一直未完全愈合,我懷疑柔軟肌肉下有根骨頭裂了。

    我的前臂靠近手肘處,曾被自己受驚慌亂的馬咬傷,這時覺得麻木。

    那也是幾個月前的舊傷,也從未真正愈合。

     我彎下身子,靠着大腿支撐,可以感覺到胃悶悶的,雙腿肌肉變瘦。

    在山區餓了那麼久,我瘦了,而且瘦過了頭。

    總之,情況不妙,我的身體狀況很槽。

    然後我的心思回到手上的繃帶,一種幾近驚慌的感覺,像矛一樣在脊椎裡浮現。

     “你要幹什麼?" “我得拆掉這些繃帶。

    ”我厲聲說,用牙齒扯咬繃帶。

     “等等!等等!”馬赫穆德喊叫,“我替你弄。

     他慢慢解開厚厚的繃帶,我感覺汗水從眉毛流到臉頰。

    兩邊厚厚的繃帶都解開後,我望着外形已毀損的雙手,動一動,舒展手指。

    凍傷已使雙手的所有指關節都裂開,青黑色的傷口非常難看,但所有手指和指尖都健在。

     “你該謝謝納吉爾,”馬赫穆德檢視我龜裂脫皮的雙手時,輕柔地小聲說,“他們想切斷你的手指,但他不同意。

    他要他們治療你所有的傷之後才能離開,還逼他們治療你臉上的凍傷。

    他留下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和你的自動步槍。

    嗒,他要我在你醒來時,把這個交給你。

     他拿出斯捷奇金手槍,手槍用幹酪包布裹着。

    我想拿,但雙手握不住槍把。

    “我替你保管。

    ”馬赫穆德主動表示,露出僵硬的微笑。

     “他在哪裡?”我問,腦袋仍發昏,身上陣陣作痛,但這時已覺得好些,覺得較有體力。

    “那邊。

    ”馬赫穆德朝那邊點頭。

    我轉頭看見納吉爾側躺在類似的折疊床上。

    “他在休息,準備好。

     但已準備好,随時可以走。

    我們得盡快離開,朋友随時會來接我們,我們得先我瞧了瞧四周,我們在沙黃色的大帳篷裡,草編的地墊上擺了約十五張折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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