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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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哈德拜,我的父親夢,我無法面對。

    我用雙手幫忙埋葬了他。

    但我并未感到哀痛,并未感到悲痛。

    内心感觸并未大到要我表現出那種難過,因為我的心不願相信他已死去。

    在那場戰争的那個冬天,我似乎愛他太深,而不願相信他就這樣走掉,死掉。

    如果這麼深的愛能消失于土裡,不再說、不再笑,那愛算什麼。

    我不信,我認定必然會有所回報,一直在等那回報到來。

    那時我不知道愛是單行道,如今我知道了。

    愛,像是敬意,不是得來的東西,而是付出的東西。

     但在酷寒的那幾個星期,我不知道那道理,未思索那道理,我轉身離開生命中那個洞,那個原來存有那麼多充滿愛之希望的洞,不肯去感受渴望或喪失。

    我瑟縮在寒冷刺骨、埋藏身軀的僞裝裡,由雪和陰暗石頭構成的僞裝裡。

    我咀嚼我們僅剩韌如皮革的羊肉塊,隻感受到心跳與饑餓的每一分鐘,将我更拖離哀痛與真相。

    最後,我們當然吃光了肉,大夥開會讨論接下來要走的路。

    賈拉拉德和較年輕一輩的阿富汗人想逃命,想殺出敵人防線,前往靠近巴基斯坦邊界的劄布爾省沙漠地區。

    眼見别無選擇,蘇萊曼、哈雷德無奈同意,但希望清楚掌握敵軍部署,以便決定從哪裡突圍。

    為此,蘇萊曼派年輕的哈尼夫前去查探虛實,要他在二十四小時内回來,隻在夜間行走。

    為了這個任務,哈尼夫要從我們的西南方繞一個大圈,到我們的北方和東南方。

     等待哈尼夫回來,又冷又餓又漫長。

    我們喝水,但那僅能止住餓意幾分鐘,然後更餓。

    二十四小時變成兩天,然後進入第三天,仍沒有他的蹤影。

    第三天早上,我們判定哈尼夫不是已死就是被捕,朱馬自告奮勇去找他。

    朱馬是趕駱駝人,來自阿富汗西南部靠近伊朗邊界,為外族所包圍的塔吉克人小聚落。

    他膚色淺黑,臉部瘦削、鷹鈎鼻,有一張貼心的嘴。

    他和哈尼夫、賈拉拉德感情很好,那是在戰時和牢裡人與人會有的感情,怎麼也預想不到的感情,鮮少以言語或肢體動作表達的感情。

    朱馬所屬的塔吉克部族是趕駱駝人,哈尼夫、賈拉拉德所屬的穆罕默德·哈劄布茲族,則是以運送貨物為業的遊牧民族。

    這兩個族群曆來相互競争,随着阿富汗迅速現代化,競争更為激烈。

    一九二零年,阿富汗有整整三分之一人口是遊牧民,僅僅兩個世代後的一九七零年,遊牧民的比率隻剩2%。

    這三個年輕人雖有競争關系,但戰争使他們不得不密切合作,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他們的友誼孕育自戰火暫歇而心情消沉、隐伏危險的刀蔔幾個月,且在戰鬥中曆經多次考驗。

    他們最成功的一仗,是使用地雷和手榴彈摧毀了一輛俄羅斯坦克。

    他們隻人各拿了一塊坦克金屬碎片做紀念,系上皮繩,挂在脖子上。

     朱馬表示願去尋找哈尼夫時,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無法阻止。

    蘇萊曼疲累地歎了口氣,同意他去。

    朱馬不願等到天黑,立即背着槍,鑷手鑷腳離開營地。

    他已三天沒進食,和我們一樣,但他最後一次回頭時,他抛回給賈拉拉德的微笑,炯炯有神,充滿勇氣。

    我們看着他離開,看着他漸漸遠去的瘦削身體,在我們下方雪坡的陰影地上快速移動。

     饑餓使寒冷更為難受,那是個漫長嚴酷的寒冬,每隔一天就有雪落在我們周邊的山上。

    自天時氣溫在零度以.上,但日暮後,降到讓人牙齒打戰的零度以下,直到天亮過了許久才回溫。

    我雙手雙腳時時都覺得冷,讓人發疼的冷。

    臉上的皮膚麻木,龜裂得如普拉巴克老家村子裡農民的臉。

    我們尿在自己手_匕以驅除那刺痛的冷,雙手因此暫時回複知覺;但我們太冷,以緻連小便都成問題。

    首先得把衣服完全打開,那讓我們畏懼,然後把膀耽裡溫熱的液體排掉,讓人寒意陡增。

    失去那暖乎乎的東西,使體溫急速下降,我們總是忍到受不了才去解放。

     那天晚上,朱馬沒回來。

    午夜時,饑餓和恐懼使我們無法入睡,黑暗中傳來微微的寒章聲響,我們每個人都跳起來,七把槍對準出聲處。

    然後我們驚訝地看着一張臉從陰影處浮現,比我們預期的更近得多。

    原來是哈比布。

     “你在幹嘛,兄弟?”哈雷德用烏爾都語輕柔地問他,“讓我們吓了一大跳。

    ”“他們在這裡。

    ”他答,嗓音理智而平靜,像是發自另一個人或另一處,仿佛神靈附體,在代替神靈說話。

    他的臉很髒,我們每個人都沒梳洗,沒刮胡子,但哈比布的髒是那種私得又厚又惡心的髒,叫人驚駭的髒。

    那種惡臭像是從受感染傷n流出的毒液,仿佛是深層的穢物從毛孔被擠出來似的。

    “他們無所不在,遍布在你們四周,明天或後天,他們有更多人手到來,就會上來抓你們,把你們殺光,很快就會來。

    他們知道你們的位置,他們會把你們殺光,眼前隻有一條脫身之路。

    ”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兄弟?”哈雷德問,嗓音和哈比布一樣冷靜而超然。

    “我跟你們來的,我一直在你們附近,你們沒看到我?"“我的朋友,”賈拉拉德問,“朱馬和哈尼夫,你在哪裡看到過他們嗎?"哈比布沒答。

    賈拉拉德再問一次,語氣更急迫。

     “你看到他們嗎?他們人在俄羅斯營區?被捕了?"我們靜靜聽着,滿心恐懼,空氣裡充斥着哈比布身上那有毒的腐肉味。

    他似乎在沉思,也或許是在聽别人聽不到的聲音。

     “告訴我,bach--e一kaka,”蘇萊曼輕聲細語問,用了侄子這個親昵的字眼,“你說什麼,眼前隻有一條脫身之路?"“到處都是他們,”哈比布答,臉孔因張大嘴巴、精神錯亂般的凝視而扭曲變形。

    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替我翻譯,湊近我耳邊悄聲說,“他們人力不夠,他們在最容易離開這山區的路上都布設了地雷,北邊、東邊、西邊,全布設了地雷,隻有東南邊沒有,因為他們認為你們不會想從那條路脫逃,他們不在那條路布雷,好上來抓你們。

    ”“我們不能從那條路逃,”哈比布突然停住時,馬赫穆德悄聲對我說,“俄羅斯人控制了東南邊的山谷,那是他們前往坎大哈的路。

    他們來抓我們時,會從那個方向過來,如果走那條路,我們一個都活不了,而且他們知道這點。

    ” “現在他們在東南邊,但明天,他們全會在這山的另一頭,就是西北邊,待上一天。

    ”哈比布說。

    他的嗓音仍然鎮靜自若,但臉像斜晚的獸狀滴水嘴,那反而讓我們每個人不安。

    “明天他們隻會有少數人留在這裡,隻會有少數人留下,其他人則會在天亮後去西北坡布雷,如果明天沖向位于東南邊的他們,攻擊他們、和他們打,那裡隻會有少數人,你們就可以突圍逃走,但隻有明天。

    ” “他們總共多少人?”賈拉拉德問。

     “六十八個。

    他們有迫擊炮、火箭、六挺重機槍,他們人太多,你們不可能趁夜溜過他們身邊。

    ” “但你溜過他們身邊。

    ”賈拉拉德不服氣地說。

     “他們看不見我,”哈比布平靜地回答,“對他們而言,我是隐形人。

    直到我把小刀插進他們喉嚨,他們才看得到我。

    ” “太扯了!”賈拉拉德口氣強硬地悄聲對他說,“他們是軍人,你也是,你如果能溜過他們身邊而不被發覺,我們也能。

    ” “你的人有回來嗎?”哈比布問他,首次用那喪心病狂的目光盯着這位年輕戰士。

    賈拉拉德張嘴想說話,但話又沒入他心中翻騰的小海。

    他垂下目光,搖頭。

    “你們能像我一樣進入那營地而不被看到或聽到?如果你們想溜過他們身邊,絕對會像你們的朋友一樣死路一條,你們沒辦法溜過他們身邊,我能辦到,但你們辦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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