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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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利益和原則而發動戰争,但為土地和女人而厮殺。

    其他的原因和有力的理由,遲早會淹沒在血泊中,失去其意義。

    生死存亡遲早會成為人們腦海裡唯一的考慮。

    求生存遲早會成為唯一合理的東西,而死亡遲早會成為唯一聽得見、看得見的東西。

    然後,當最好的朋友在尖叫中死去,因疼痛、憤怒而發狂的好人在血泊中失去理智,當世上所有公平、正義、美好跟着兄弟、兒子、父親的手、腳、頭一起随風而逝,那時,叫人年複一年繼續戰鬥下去、送命,然後再送命的,将是保住家園與女人的意志。

    在上戰場的幾小時前傾聽他們的心聲,就知道那所言不假。

    他們談到家,談到心愛的女人。

    當你看着他們死去,就知道那所言不假。

    垂死之人在臨終之際如果位在靠近土地的地方或者就在土地上,刀蔔人會向土地伸長手,以抓起一把土。

    如果可以,那人會擡起頭看山、看l一匕谷或看平原。

    如果那人離家很遠,他會想到家,談起家。

    他會談起他的村子或故鄉或自小成長的城市。

    最終,土地才是他所關切的。

    在生命最後一刻,他不會高聲叫喊崇高的戰争目标。

    在最後一刻,就在他說出他所信奉的上帝之名時,他會低聲或喊着說出姐妹或女兒或愛人或母親的名字。

    結局映照出序幕。

    最終還是為了某個女人,某座城市。

     哈德拜離開營地的三天後,我看着他騎馬走進輕飄的新雪中的三天後,營地靠坎大哈那一側的南監視哨,傳來哨兵叫喊着有人接近了。

    我們沖到南緣,看到一團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陡坡上費力往上爬,可能有兩人或三人。

    幾個人立即同時拿出望遠鏡,朝那裡望去。

    我看出有一個人在爬行,跪着慢慢往上爬,後面拖着兩個臉朝上的人。

    經過一番打量,我認出那壯碩的雙肩、弓形腿、鮮明的灰藍色工作服。

    我把望遠鏡遞給哈雷德·安薩裡,跳過掩體,邊滑邊跑。

     “是納吉爾!”我大喊,“我想是納吉爾!"我是最早接應他的人之一。

    他臉趴在雪地裡猛喘氣,雙手牢牢抓着兩個人的領口,雙腿猛往雪地瑞,想找立足點。

    他就這樣一手抓一個,把仰着身體的他們拖到那個地方。

    他拖了多遠,我猜不出來,但看來是很長一段,而且大部分是上坡。

    納吉爾左手抓的是艾哈邁德·劄德,靠我最近。

    他還活着,但似乎受了重傷;另一個是阿布德爾·哈德汗,已經死去。

     我們出動三個人才把納吉爾的手指扳離他死抓着的衣服。

    他又累又冷,說不出話。

    嘴巴又開又合,但說出來的話低沉沙啞,拖得很長,且音量忽高忽低。

    兩個人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拖回營地。

    我扯開哈德胸口的衣服,希望救活他,但手碰到他身體,發覺他已冰冷、僵硬如木頭。

    他已死了好多個小時,或許超過一天。

    他身體僵硬,手肘和膝關節微彎,雙手收握成爪。

    但覆着薄薄一層雪的臉,安詳而毫無瑕疵。

    眼睛、嘴巴閉着,仿佛在靜靜沉睡。

    他走得那麼安詳,教我不願相信他已經死了。

    哈雷德·安薩裡搖着我的肩膀,我猛然回到眼前,仿佛從夢中醒來,但我知道,自哨兵最早向我們發出警報以來,我一直很清醒。

    我跪在雪地裡,靠在哈德身上,把他英俊的頭貼在我胸膛上抱着,但事後不記得自己曾這麼做。

    艾哈邁德·劄德不見了,他已被拖回營地。

    哈雷德、馬赫穆德和我半擡帶拖,把哈德的屍體搬回大山洞。

    有三個人正在救治艾哈邁德·劄德,我上前幫忙。

    那個阿爾及利亞人的胸膛一與腰部之間的衣服因血結凍而變得僵硬。

    我們一塊塊割掉衣服,就在我們碰到他裸露皮膚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他張開眼看我們。

     “我受傷了。

    ”他說,用法語,然後阿拉伯語,然後英語。

     “對,兄弟。

    ”我回答,與他眼神相交。

    我努力擠出淺淺微笑,但覺得麻木而不自然,但我确信那使他心情好了些。

     他身上至少有三處傷口,但到底有多少傷口,很難弄清楚。

    他的腹部給硬生生扯出一個洞,可能是迫擊炮的炮彈碎片造成的,慘不忍睹。

    我分析金屬碎片可能留在他體内,往上頂到他的脊推,大腿和腹股溝也有裂開的傷口。

    他失血太多,傷口周邊的肌肉蜷縮,沒有血色。

    他的胃和其他内髒受了什麼傷害,我簡直不敢想象。

    空氣中散發強烈的尿騷味和其他排洩物、液體的味道。

    他能握這麼久根本是奇迹。

    天寒地凍的天氣似乎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時間不多了,隻有幾小時或幾分鐘可活,而我束手無策。

    “很糟?"儀寸,兄弟。

    ”我答,我忍不住一一因為難過,我說澎都寸,聲音硬住了。

    “我無能為力。

    ”如今我真希望當時沒說那話。

    在我壞事做盡的一生中,在我後悔自己曾說過、做過的數百件事情之中,這脫口而出的小小真心話幾乎是最教我後悔莫及的。

    那時我不知道,他能撐那麼久,是因為他抱着得救的希望。

    然後,因為我那些話,他在我眼前往後掉進黑暗的湖裡。

    他的皮膚失去血色,随着他放棄求生意志,随着讓他緊緊繃住皮膚的小小硬撐意志瓦解,他從下巴到膝蓋開始微微抽動。

    我想去拿注射筒和嗎啡幫他止痛,但我知道我隻能眼睜睜看着他死,我不忍心把手拿開,我繼續握住他的手。

    他睜亮眼睛,往周遭的洞壁四處瞧,像是第一次看見。

    馬赫穆德和哈雷德站在他一側,我跪在另一側。

    他凝視我們的臉。

    他的目光從布滿恐懼的眼窩發出。

    那是心知已遭命運抛棄,死亡已在他體内,在曾是他生命之所寄的空間裡撐開、鼓脹、填滿的人,所感受到的凄涼恐懼。

    那是在接下來幾星期、往後幾年裡,我終于再熟悉不過的表情。

    但那時,在那一天,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我感覺頭皮因害怕而發麻,感同身受他的害怕。

     “應該要用驢子的。

    ”他用粗啞的嗓門說。

     “什麼?" “哈德早該用驢子的,我一開始就告訴他的。

    你聽我說過,你們全聽我說過。

    “對,兄弟。

     “驢子……在這項任務裡。

    我在這區長大,我了解山。

    ” “對,兄弟。

     “應該要用驢子。

     “對。

    ”我重複同樣的回答,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他太驕傲,哈德汗。

    他想感受……為了同胞……英雄回到故鄉……那一刻。

    他想帶馬給他們……許多好馬。

    ” 他停下,被嘴裡一連串咕哦作響的倒抽氣動作嗆到。

    那些動作從他受傷的肚子裡發出,往上猛撞進璞嗅作響的胸膛,再傳到喉嚨。

    暗色液體,血液和膽汁,從他鼻子和嘴角細細流下。

    他似乎未察覺。

     “為了那個,隻因為那個,我們朝錯誤的方向,往回走向巴基斯坦。

    為了那個,為了把那些馬送給他的同胞,我們走上死亡之路。

     他閉上眼睛,痛苦呻吟,然後同樣快速地再睜開眼睛。

     “要不是為了那些馬……我們會往東走,往邊界走,直直往邊界走。

    因為……因為他的驕傲,知道嗎?"我擡頭看,與哈雷德、馬赫穆德互瞥了一眼。

    哈雷德與我目光相接,随即轉移視線,專注望着他垂死的朋友。

    馬赫穆德與我四目交接良久,直到我們互相點頭,才移開。

    那動作很輕,外人大概看不出來,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們已回應了對方輕輕的點頭,并在那動作中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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