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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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氣氛愉快。

    新友誼順利展開。

     那次見面之後,我每天都去找克裡須納和維魯,前後七天。

    那兩位年輕人的工作時間很長,有幾天,我待在他們旁邊連續十個小時,看他們工作,問他們數百個問題。

    他們處理的護照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從他處得來、用過的真護照,一種是空白未使用過的護照。

    用過的護照或是由扒手偷來,或是遊客所遺失,或是向歐洲、非洲、美洲、大洋洲急需用錢的毒蟲買來的。

    空白護照很稀有,是跟從法國、土耳其到中國的多國領事館、大使館、移民局的不肖官員買來的。

    流入哈德拜勢力範圍的空白護照不管價錢多高,都會被立即買下,然後送到克裡須納跟維魯手上。

    他們拿了一本未用過的正版加拿大空白護照給我看,那護照擺在防火保險箱裡,裡面還有來自英國、德國、葡萄牙、委内瑞拉的空白護照。

     靠着足夠的耐心、專業本事與資源,這兩位僞造師傅幾乎能變造護照上的所有東西,以符合新使用者的條件。

    他們替護照換照片,用鈎針如此不起眼的工具,仿造厚重戳印痕隆起的線條或鋸齒痕迹;有時将護照的縫線小心拆下,換上另一本護照的幹淨紙頁。

    日期、細部和戳記,全用化學溶劑予以改造或抹除。

    填入新數據時,從包羅萬象的印刷墨水目錄裡挑出色度正确的墨水使用。

    有些變造騙過專家的法眼,而從沒有一次改造,在例行檢查時露底。

     研究護照的頭一個禮拜期間,我替烏拉找到一間安全舒适的新住所,位于附近的塔德歐區,距哈吉阿裡清真寺不遠。

    莉薩·卡特幾乎每天都到阿布杜拉家看烏拉,或者不如說是去和阿布杜拉閑聊。

    莉薩同意和烏拉同住。

    我們叫了幾輛出租車,把她們和她們的東西搬過去。

    她們很合得來,相處愉快。

    兩人喝着伏特加,在拼字遊戲和金羅美雙人牌戲裡耍詐,喜歡看同類型的電影錄像帶,互換衣服穿。

    在阿布杜拉那食材超齊全的廚房待了幾星期後,她們還發現彼此都很喜歡對方的手藝。

    對她們而言,這個新住所是人生的新開始,盡管烏拉仍時時擔心毛裡齊歐和他那騙财的勾當,她和莉薩依舊開心而樂觀。

     我繼續和阿布杜拉、薩爾曼、桑傑練舉重和空手道。

    我們體格健壯,毫無贅肉,身手矯捷。

    如此鍛煉數星期後,阿布杜拉和我感情變得更好,成為朋友兼兄弟,一如薩爾曼和桑傑的關系。

    那是不需言語就能維持的真摯友誼:我們碰面後,常一起到健身房做重量訓練,打幾回合拳擊,練半小時空手道,交談不超過十個字。

    有時,隻因為我的一個眼神或是他臉上一個特殊的表情,我們就開始大笑,大笑不止,直到我們的對打夥伴被我們的笑聲給癱瘓在練習墊上。

    我以不通過言語的方式,慢慢向阿布杜拉敞開心胸,我漸漸喜歡上他這個人。

     我剛從果亞回來時,去找過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裡·胡賽因,還有包括強尼·雪茄在内的其他人,我每隔幾天就看到開着出租車的普拉巴克。

    但是在迎尼的護照工作室裡有太多的新挑戰和新收獲,使我一直處于忙碌和興奮的狀态。

    因此,即使我偶爾回去曾作為我栖身之所的那間小屋,回到我創立的小診所,我也不再替人看病。

    幾星期後,我再度回到貧民窟,驚訝地見到普拉巴克扭動身子,抽搐般地跳舞,貧民窟樂師則在彩排他們最受歡迎的歌曲之一。

    這個矮小的導遊,穿着他的出租車司機服、卡其襯衫和白長褲,脖子上圍着紫色圍巾,腳穿黃色塑料涼鞋。

    我悄悄走近,他渾然未覺,我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他的舞蹈顯得做作,以臀部做出挑逗、狠褒的頂刺動作,又擺出童稚天真的表情和轉手動作。

    他一下把張開的雙手放在微笑的臉旁邊,擺出小醜的姿态,一下又來回抽動下半身,做了個神态堅定的鬼臉。

    他終于轉身看到我,臉上猛然綻放出那開懷的微笑,那張大嘴、流露真性情的獨特微笑。

    他沖過來和我打招呼。

     “哇,林!”他大叫,把頭鑽進我胸口,熱切擁抱。

    “告訴你個大消息!我有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我四處找你,去了每個有脫衣女郎的飯店,每個有黑市販子的酒吧,每個肮髒的貧民窟,每個——"“我知道了,普拉布。

    什麼消息,說來聽聽?"“我要結婚了!我要娶帕瓦蒂了!你相信嗎?"“當然,恭喜你了。

    我想你剛剛是在為結婚典禮練習。

     “沒錯!”他同意,對着我做了幾下臀部頂刺的動作。

    “我要在婚禮上跳非常性感的舞給大家看,這很性感吧?"“這……性感……當然。

    這裡一切都好吧?"“很好,沒事。

    啊,林!忘了告訴你!強尼,他也要結婚了。

    他要娶席塔,我美麗的帕瓦蒂的妹妹。

     “他在哪裡?我想跟他打個招呼。

    ” “他在下面的海邊,你知道的,坐在那裡的岩石上,說是為了獨處,就是你也喜歡好好享受孤獨的同一個地方。

    去那裡就會找到他。

     我走開,回頭瞥了一眼,看見普拉巴克正像活塞般僵硬地前後抽動他的窄臀,替樂隊助興。

    在貧民窟邊緣,黑色大石林立的海邊,我找到強尼·雪茄。

    他穿白背心和格紋綠纏腰布,身子後仰,靠雙臂支撐,凝望大海。

    好幾個月前,霍亂爆發的那晚,幾乎就在同一個地方,他告訴我有關海水、汗與眼淚的事。

     “恭喜啊。

    ”我說,在他旁邊坐下,遞上一根線紮手卷小煙卷。

     “謝了,林。

    ”他微笑,搖搖頭。

    我收起煙盒。

    我們倆望着海浪一徑拍打岩岸,片刻無語。

     “你知道嗎,我就在是那裡,在納逛爾海軍區,被帶到這世上——我是說受孕,不是出生。

    ”他說,朝印度海軍軍區點頭。

    一道弧形海岸線把我們和納迎爾區隔開,但朝着小海灣對面直直望過去,可清楚看到房子、小屋和營房。

     “我母親是德裡人,她的家人全是基督徒。

    他們替英國人做事,賺了不少錢,但獨立之後,他們失去了地位和特權。

    我母親十五歲時,他們一家搬到孟買。

    我外公在海軍區找到工作,當辦事員。

    他們住在這附近的一個貧民窟。

    我母親愛上一個水手,他是個高大的年輕人,來自阿姆利則,擁有全納迎爾區最漂亮的胡子。

    她懷了我之後,被趕出家門。

    她想找那個水手,也就是我的父親求助,但他離開納迎爾,我母親再也沒再見到他或聽到他的消息。

    ” 他停了下來,用鼻子呼吸,雙唇緊閉。

    迎着粼粼海面的閃光和不斷吹來的清新海風,他眯起眼睛。

    我們身後傳來貧民窟的嘈雜聲:小販叫賣聲、洗衣區中在石頭上捶打衣服的聲音、小孩嬉戲聲、争吵聲、替普拉巴克前後抽動的臀部伴奏的刺耳樂聲。

    “她度過一段艱辛歲月,林。

    被趕出家門時,她已大腹便便。

    她搬到人行道居民的聚居區,位于對面的克勞福市場區,穿上寡婦的白紗麗,假裝她曾有丈夫而丈夫已死。

    她不得不如此——不得不連婚都沒結,就當一輩子的寡婦。

    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都沒結婚。

    我現在三十八歲了,讀寫都很強,因為我母親要我一定要受教育。

    我替貧民窟所有的商行做文書工作,替每個納稅人報稅。

    我在這裡生活優裕,受人尊敬,我早該在十五或二十年前就結婚。

    但她為了我守寡一輩子,我不能那樣做,教我結婚,我就是心不安。

    我一直盼望能見到他,那個有着漂亮胡子的水手。

    我母親有張褪色的!日合照,照片中他們兩人神情認真且嚴肅。

    所以我才住在這裡,我一直希望見到他,一直未婚。

    然後,上個禮拜,她死了。

    我母親上個禮拜死了。

    ” 他轉身面對我,眼眶裡泛着他忍住不落下的淚水。

     “她上個禮拜死了,現在,我要結婚了。

    ” “強尼,你媽媽的事很讓人難過,但我認為她一定希望你結婚,我想你會是個好父親。

    事實上,我知道你會是。

    我很确定。

    ” 他望着我,他的眼神在用一種我能感受到、但無法理解的語言在對我說話。

    我離開時,他凝望永不止息的大海,風擾動海面,揚起斷斷續續的白色反激浪。

    我穿過貧民窟,走回診所。

    與阿尤布和悉達多(我培養來接手診所的兩名年輕人)一番交談後,得知診所營運順利,教我放心。

    我給他們錢,充當緊急備用金,也留了些錢給普拉巴克,供他籌備婚禮。

    我禮貌性地拜訪了卡西姆·阿裡·胡賽因,他硬是要我留下來喝杯茶,盛情難卻,我隻好答應。

     我以前的兩個鄰居吉滕德拉和阿南德·拉奧,還有其他幾個我熟識的男子,也過來一起喝。

    卡西姆·阿裡起頭講話,提到他在波斯灣工作的兒子薩迪克。

    我們陸續談到孟買市的宗教沖突和種族沖突、至少仍要兩年才能完工的雙塔大樓、普拉巴克與強尼·雪茄的婚禮。

     那是場令人快慰的聚會,讓我對人生充滿希望。

    我起身告辭時,内。

    自滿懷着活力與自信,那是與那些率直、單純而正派的人為伍時,始終會感受到的東西。

    但我才走出幾步,那個年輕的錫克教徒阿南德·拉奧就追上來,與我齊步前行。

     “林巴巴,有件麻煩事。

    ”他輕聲說。

    他是那種再怎麼快意都出奇嚴肅的人,而眼前他的表情十足的憂心忡忡。

    “那個拉希德,那個過去和我住在一塊的人,你還記得嗎?"“記得,拉希德,我記得他。

    ”我答,想起那個瘦臉、留着胡子,眼神不安、帶着愧疚的男子。

    他和阿南德住在我附近,住了一年多。

     “他碰上麻煩了,”阿南德·拉奧直截了當地說,“他太太和小姨子從家鄉過來。

    她們來了以後,我離開那間小屋。

    他跟她們一起住已經有一段時間。

    ” “然後……怎樣?”我們一起走出貧民窟來到馬路上時,我問。

    我不知道阿南德·拉奧想幹嘛,我沒有耐心這樣磨。

    我住在貧民窟時,這種含糊其辭、拐彎抹角的抱怨,我幾乎每天都會碰上。

    大部分時候,這種抱怨說說就算了。

    大部分時候,我巴不得這種抱怨别找上我。

     “嗯,”阿南德·拉奧吞吞吐吐,或許察覺到我的不耐煩,“這個……他……有件事很糟糕,我……一定有……” 他停住不講,盯着自己穿着涼鞋的雙腳。

    我伸出一隻手搭在他寬而薄、高傲的肩膀上。

    他漸漸擡起頭,眼神與我交接,發出無言的懇求。

     “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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