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關燈
隻有極少數人敢說親眼見過周夫人,但卡拉告訴我,對于許多去過”皇宮”的人來說,她才是吸引他們去的主要原因。

    她的客戶全是有錢人:企業高階主管、政治人物、幫派分子。

    “皇宮”提供他們外籍女郎(清一色外籍,因為從沒有印度女孩在那裡工作),還提供他們解放最狂野性幻想的精巧設施。

    那些古怪至極的非法歡愉,由周夫人親自設計,早已暗暗傳遍全城,叫聞者震驚、瞳目結舌。

    但靠着有力人脈和巨額賄賂,“皇宮”從未遭警方查抄,甚至未遭嚴密監控。

    孟買還有其他地方提供同樣安全、盡興的享受,但人氣都不如“皇宮”,因為那些地方沒有周夫人這号人物。

    歸根究底,男人之所以願意一再光臨“皇宮”,不是因為他們能在那裡褒玩的女人本事好、又漂亮,而是因為他們無法裹玩的那個女人透着神秘,因為周夫人不可見的美。

    據說她是俄羅斯人,但她的詳細身世,就像有關她私生活的其他說法,似乎都無法證實。

    卡拉說,大家接受這說法,純粹因為那是流傳最久的傳聞。

    可以确定的是,她于六十年代就來到新德裡,而在那個年代,這城市就像西方大部分的首都一樣狂野奔放。

    當時,德裡新城正歡慶建城三十周年,舊德裡則歡慶建城三百周年。

    大部分消息人士同意,周夫人當時二十九歲。

    據說她曾是蘇聯某KGB情報官員的情婦,該官員利用她傾國傾城的美色拉攏印度國大黨的要員。

    那幾年,國大黨統治印度,勢力正盛,每次全國性大選似乎都是壓倒性大勝。

    許多該黨的忠實支持者,甚至該黨的敵人,都認為國大黨會統治印度一百年。

    因此,駕馭了國大黨的男人,就等于是駕馭了印度。

     有關她在德裡那幾年的活動,衆說紛纭,從醜聞、自殺到政治謀殺都有。

    卡拉說她從形形色色的人那裡聽到許多不同版本的說法,她因而開始覺得,不管真相是什麼,對那些人而言,其實都不重要。

    周夫人已成為某種合成人物:每個人把自己執迷的細節塞進她的生平事迹裡。

    有人說她手上握有大量的寶石,藏在一隻大麻布袋裡;有人以權威口吻說她迷上數種毒品,吸毒成瘾;還有人說她舉行可怕的儀式,吃人肉。

    “外頭傳了許多有關她的古怪事情,我想其中有一些根本是胡說八道。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危險人物,”卡拉說,“陰險、危險。

     “嗯哼。

     “我不是開玩笑,别低估她。

    六年前她從德裡搬到孟買時,有場兇殺案審判,她是那案子的主角。

    兩名有頭有臉的男子,最後死在她的德裡‘皇宮’,兩個人都被割喉,其中一人正好是警方巡官。

    後來,一名不利于她的證人失蹤,另一名證人被發現吊死在自家門口,這案子便辦不下去了。

    她離開德裡,到孟買開店,不到六個月,又發生兇殺案,案發地點和‘皇宮’隻隔一個街區,有些人将她和這案子扯上關系。

    但是她有很多人的把柄,包括高層,他們不敢動她。

    她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她知道不會出事。

    如果你不想膛渾水,現在抽腿還來得及。

     我們坐在大黃蜂出租車裡,往南穿過鋼鐵市集。

    大黃蜂是到處可見的飛雅特出租車,車身為黑色和黃色。

    交通擁擠。

    數百輛木制手推車,由光着腳的搬運工推着,在巴士和卡車之間慢慢前行。

    每輛手推車都有六個男人推,滿載東西後,比轎車還長還高還寬。

    鋼鐵市集的幾條主要街道兩旁,擠滿小型與中型店鋪,販賣從煤油爐到不鏽鋼洗滌槽等金屬家用器皿,還有建築工人、店鋪裝配工、裝演工所需要的大部分鑄鐵制品及鐵皮制品。

    這些店鋪本身以發亮的金屬器皿裝飾店面,懸挂的金屬器皿擦得非常亮,琳琅滿目,布置又富巧思,因而常吸引遊客前來獵取鏡頭。

    但在這些光鮮亮麗而熱鬧的街道後方,卻是隐秘的小巷。

    以幾美分而非幾美元計算工資的男子,在小巷裡黑黝黝的火爐邊幹活,造就那些店鋪的耀眼魅力。

     出租車窗戶開着,卻沒有一絲風吹進來。

    緩如牛步的混亂車陣裡,熱而無風。

    途中,我們在卡拉的公寓樓下暫停,讓我上去脫下T恤、牛仔褲和靴子,換上正式場合穿的鞋子、剪裁保守的黑色長褲、漿硬的白襯衫與領帶。

     “眼前我想擺脫的,就是這身打扮。

    ”我埋怨道。

     “這身打扮有什麼不對?”她問,眼裡閃現淘氣的神情。

     “又癢又不舒服。

     “過一會兒就好了。

     “希望不會有什麼意外,我可不想穿着這身衣物被殺掉。

     “其實很适合你。

     “唉,鬼扯,拿我開心。

    ” “嘿,别這樣!”她斥責道,撅起嘴,露出讨人喜歡的得意的笑。

    她的腔調,說起每個字都珠圓玉潤,聽得我通體舒暢。

    我已喜歡上這腔調,覺得這是世上最有趣的腔調。

    那腔調的抑揚頓挫是意大利式的,形狀是德國式,诙諧和态度是美國式,顔色是印度式。

    “像你這麼執意随興穿着,是浮誇,也是自大。

    ” “我才沒有,我隻是讨厭衣服。

    ” “你并不是讨厭,你喜歡衣服。

    ” “怎麼會?我隻有一雙靴子、一條牛仔褲、一件襯衫、兩件T恤、兩件纏腰布,這就是我全部的衣服。

    不穿的時候,就挂在我小屋的釘子上。

    ” “這就對了。

    你很愛衣服,因此隻穿你覺得恰當的少數幾件,受不了穿其他衣服。

    ”我擺弄刺癢的襯衫領子。

     “啊,卡拉,這些衣服實在不對勁。

    你屋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男人的衣服?你的男人衣服比我還多?"“跟我住的最後兩個男人,走得很倉促。

    ” “倉促到連衣服都沒帶走?" “對。

    ” “為什麼?" “其中一個……很忙。

    ”她輕聲說。

     “忙什麼?" “他犯了許多法,大概不希望我談。

    ” “你把他趕出去?" “不是。

    ” 她語氣平淡,但明顯帶着懊悔,我也就不再追問。

     “那……另一個呢?" “你不必知道。

    ” 我很想知道,但她别過頭,凝視着窗外,那動作斬釘截鐵在警告我,要我别再追問。

    我聽人說過卡拉曾跟一個名叫阿曼的阿富汗人同居。

    有關那件事的傳聞不多,我一直以為他們幾年前就分手了。

    我認識她那一年,她已經一個人住在公寓,而直到這一刻,我才理解到,她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對她的個性和她生活方式的看法。

    她雖然說她不喜歡獨處,但我原本一直認為她是那種從未和人同居的人,是那種頂多隻讓人登門拜訪、乃至過一夜的人。

     望着她的後腦勺,她的側臉,她綠披巾底下近乎平坦的胸部,她大腿上握成祈禱手勢的細長手指,我無法想象她和别人同居的景象。

    早餐和不戴保險套做愛、浴室嘩啦水聲和發脾氣、家居生活和半婚姻關系——我無法想象她過起那樣的生活。

    我覺得去想象阿曼,那個我從未見過的阿富汗同居人,比把她想象成一點也不獨來獨往……不獨立自主的人,更教我覺得自在,阿Q式的自在。

     我們坐着不講話,長達五分鐘,出租車跳表裝置的緩慢節拍器,滴答聲在點醒我們的沉默。

    儀表闆上垂下的橘色橫布條,表明這位司機和孟買其他許多司機一樣,來自北方邦這個印度東北部民衆土廣的大邦。

    車子塞在車陣裡,行進緩慢,讓他有充裕的時間透過後照鏡仔細打量我們。

    他興緻高昂,先前卡拉已用流利的印地語跟他交談,清楚告訴他該走哪幾條街、該在哪裡轉彎,以到達“皇宮”。

    我們是外國人,行為舉止卻像本地人。

    他決心測試我們。

     “他媽的爛交通!”他以粗俗的印地語小聲說,仿佛在喃喃自語,但視線一直沒離開後照鏡。

    “這個鬼城市今天便秘了。

    ” “二十盧比小費或許可以好好通一通,”卡拉用印地語回擊,“你在幹什麼,以鐘點計算這出租車費
0.11414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