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捕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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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

    ” 月亮已經升起,碩大渾圓,盈滿得略略過了頭。

    它尚未爬上遮蔽着這山谷的群山,但天空已然為月光照亮。

    迪安娜合上眼,也能感覺到這光亮。

    她找了個平坦的地方躺下,而不是像擀面杖下的面皮一樣輾轉反側。

    每逢無眠的夜晚,她都會把毯子攪得一團糟,任埃迪袒睡于自然之中。

     火雞大餐帶來的滿足令他們意亂情迷,歡合之後,他們便将床墊搬到了室外。

    不過,每逢夏日,她都會在室外過夜,不論夜晚是否足夠溫暖,月光也從未影響她的睡眠。

    通常,沒有什麼能攪擾她的清夢。

    最近這幾個禮拜之前,她從不知失眠為何物。

    也從不會白日犯困。

    她的身體有些紊亂了。

    迪安娜并不确定,自己腦海中的種種憂懼,究竟是使她深夜依然清醒的緣由,還是僅僅填充了失眠之夜空空的頭腦。

     想要翻來覆去的強烈意願如疼痛一般使她難以自持,待到再也忍受不了時,她便小心翼翼地從側卧換成了仰卧。

    可她馬上就覺得新換的睡姿也讓她難受。

    她試圖忘卻自己的身體,她十分飽足的肚腹,還有身旁的埃迪——這些都是生而為人才會有的煩惱。

    她嘗試着,慢慢将這夜色盡情吸納入内。

    若是不再與這場失眠相抗,此刻的夜色倒别有一番風情:在這萬物沉睡的黑夜中,昆蟲也息了聲,空氣冷清下來,各種氣味幽幽地從大地上散發出來。

    她能嗅到腐葉堆的氣味、蘑菇的氣味,以及一隻臭鼬隐隐的行蹤。

    那臭鼬肯定翻搶過他們扔在那邊樹叢裡的火雞骨骸,那時候,她和埃迪在床上滾作一團。

    後來她酣然入眠,可未睡多久,卻又不可抵禦地再次醒來。

     此時,她的思緒遷延到了對霸鹟的擔憂上:入夜前,他們或許已将鳥媽媽吓離了鳥巢,說不定會有鳥兒從巢中墜落,畢竟之前發生過兩次。

    如今,雛鳥已然長大,可以自行飛翔,由于它們初生的羽毛蓬松,甚至身量比成鳥還大上一點——正因如此,巢裡也很擁擠了。

    迪安娜連着兩天将掉落的雛鳥撿起來,放回巢中兄弟姐妹的身旁。

    埃迪指出,鳥兒一旦經人手碰過,就再也不會回自己巢裡了。

    迪安娜經驗豐富,知道更多,但她選擇讓鳥媽媽來回答這個問題。

    迪安娜剛從鳥巢邊移步走開,鳥媽媽馬上撲入了巢。

     拜托,快快羽翼豐滿,勇敢飛行吧。

    她對着這些雛鳥懇求道,畢竟它們已長大到滿滿一握。

    連着好幾個星期,她經過霸鹟巢下時都蹑手蹑腳,還逼着埃迪也這麼做。

    因為他們的無心之失,鳥媽媽已失去了第一窩孩子,要是這一窩再出問題的話,它今年就沒法再生孩子了。

    再過個幾天,也許就在明天,他們的擔心就會煙消雲散。

    這些幼鳥将展翅飛翔,頭也不回地離家遠行。

     她屈起抽筋的左腳,克制着再次翻身、趴着睡覺的沖動。

    蓋着這卷得亂糟糟的毯子,實在沒法保持不動。

    與這種焦躁感相處的唯一辦法就是幹脆帶上它起床。

    她可以去林子裡走走。

    月光如此皎潔,一旦月上中天,林子裡應該就挺亮堂了。

    但首先,她得先去看看小霸鹟們是否安然無恙。

    她悄悄地起了床,盡量避免驚醒埃迪,在床墊邊上找到了靴子,穿上牛仔褲,扣好扣子,再套上睡衣。

    然後她去木屋内拿了個手電筒。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繞過門廊,準備查看一下。

    如果鳥媽媽在巢裡,手電筒的光應該不會造成驚擾,這麼晚了,它不會飛走。

    迪安娜朝屋檐上那堆編織好的圓形草團看去。

    她驚惶地發現,原本應該在那兒的鳥媽媽頂着棕羽的腦袋和小小的尖利鳥喙不見了蹤影。

    她飛快地查看門廊地闆,看看有沒有落到地上的小天使。

    但地上空無一物。

    她進屋拿了把靠背椅出來,小心地爬了上去,一隻手抓住屋檐下的梁木,穩住自己。

    什麼都沒有!整個鳥巢就像幹淨的口袋,空空如也。

    怎麼會這樣?迪安娜明明看見鳥媽媽整個下午都在捉蟲子,完全成了四隻不知餍足的小家夥的奴仆。

    它們不可能一晚上就長大了吧。

    那去哪兒了呢?她再次照射地闆,繞着椅子腿找了半天,又跑到稍遠些的地方尋覓——萬一它們走得更遠,踉踉跄跄地走到門廊邊緣,吓得回不去了呢?可是仍然一無所有。

     她關上手電筒,思索了一會兒。

    再次摁亮電筒。

    借助電筒的光柱,她搜索了房梁上的每一寸表面,一直查到屋檐的末端,又沿着椽子看了起來。

    似乎有什麼地方掠過了,她又折回來,看到了一團黑膠水管一樣的東西。

    她打量了半天,發現一雙圓圓扁扁的小眼珠子正沖她反射着光亮,它得意地昂着頭,栖息在一大團盤曲着的身體上。

    她将手電的光柱沿着那黑色的身軀緩緩照去,最後才看見,四隻幼鳥的屍體。

     她急促地呼吸起來,強忍着不去咒罵這個魔頭,強忍着不去把它從梁子上扯下來,再把它的腦袋砸碎。

    她又深吸了幾口氣,每一次呼吸都咬牙喘着粗氣。

    憤怒之中,她覺得反胃惡心,幾欲嘔吐。

    那不是她的老相識嗎。

    這條黑蛇整個夏天都住在這屋頂上,她還為它辯護,說蛇隻是在盡捕食者的本分而已。

    為了活命而奪命。

    但怎麼能殺死這些小寶寶呢,她在心裡哭泣着。

    不應該啊。

    它們是我的。

    夏天結束時,小寶寶們都會長大。

     她爬下椅子,關掉手電,往林子裡走去,滿懷憤怒與悲哀。

    她不明白這番失控的情緒究竟會奔突多遠。

    直到冰涼的淚水順着臉頰潸然而下,她才清醒過來。

    她用手背抹去淚水,繼續往前走去,步速很快,離小木屋和餘燼中的烤肉香愈來愈遠,一直沒入林子深處。

    這沸水般在她體内洶湧不定、難以抑制的情感究竟是何種哀傷?最近幾天,她動不動就會哭:為霸鹟而哭,為疲憊而哭,為槍聲而哭,為睡不着覺而哭。

    多愁善感的、愚蠢的淚水,女人的淚水——這究竟是什麼?就是所謂的潮熱嗎?可淚水并不燙啊。

    她隻覺得身體沉甸甸的,動作遲緩,麻木無感,隻是拖着一具完全不再上演激情生殖與間歇休息之間循環往複的皮囊往前去。

    她發現自己從未意識到,這一時被抛上高峰一時又落回谷底的生理規律于她而言有多重要。

    一個累贅,她現在已經成為這樣的角色了嗎?一個作廢的女人,從此隻能在漫長餘生中守望死亡? 她為何會為這件事如此傷心?她對人類以及人類為了繁衍幹下的一堆爛事從未完全贊同。

    那她為什麼還想要親自去造一個人呢? 行至半山,她終于停下了腳步,用睡衣一角抹了抹眼睛和鼻子。

    轉身向小木屋返回時,她發覺月亮必然正自背後升起。

    對面的樹木全都沐浴着璀璨的月光。

    它們猶如童話森林般熠熠生輝,又像是漫山遍野的白桦樹。

    她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她所擁有的東西。

    即便這個夜晚如此可怕,卻也如此美麗。

    她谛聽着遠處零星的吠聲,那吠聲安撫了她心中失去霸鹟的空洞,甚至也安撫了她對下一次滿月高升時身體仍然毫無應和的害怕。

    她靜靜地站定,試着想象郊狼的幼崽從森林的子宮中誕出,睜開雙眼。

    而她自己的孩子則最終失去了來到這世界睜開雙眼的可能性。

     [1]Wolfe,與“狼”(wolf)發音相近。

     [2]出自1949年華納公司出品的系列動畫片《BB鳥與歪心狼》(FastandFurry-ous),主要講述一隻狡猾的歪心狼一心想要吃掉機智的BB鳥的故事。

    所有單集故事的結局都以歪心狼作繭自縛、遭遇慘敗告終,它一直沒有吃到BB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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