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捕食者

關燈
熄火坑,此時火苗呼呼蹿得正旺。

    他身邊是碼好的一堆胳膊粗細的木頭。

    幸好,她存的木料夠多,不怕用完:橡木、山核桃木、楊木,都劈得幹淨利落,抵着小木屋的整面西牆,堆得有一人多高,盡管現在才剛七月。

    劈柴似乎是埃迪的拿手好戲——或者說第二絕技。

    她停下來,欣賞他的軀體。

    他背對着熱源,将手上的木皮撣落。

    此時此刻,幸逢獸物的恩惠,他們彼此的敵意才能如此輕易地蕩滌殆盡。

    他為她所做的這一切,為她補給營養的這舉動,讓她感激不盡。

     他轉身,發現她盯着自己。

    “你在想什麼?”他問。

     “向往,”她說,“想吃掉那隻鳥兒。

    你也許說得沒錯,我應該是有點貧血。

    那你在想什麼?” “迪安娜會怎麼解釋福音書。

    殺死蜘蛛是罪孽,殺死火雞卻不算。

    ” 她走到圓石上,在即将享用的美食旁坐定。

    “哦,罪孽,誰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都是媽媽們編造出來的吧,我猜。

    而我根本就沒有媽。

    ”她擡頭瞥了他一眼,“怎麼啦?” 他搖了搖頭。

    “在想你呢。

    我是認真的,就剛才。

    ” “認真什麼呢,蜘蛛和火雞嗎?關于這個你懂的和我一樣多,這并不複雜。

    清除捕食者會對一個系統造成很大的影響。

    ” “比清除被捕食者更嚴重,這我懂,數字問題。

    ” “很簡單的計算題,埃迪·邦多。

    ” 他似乎若有所思,蹲在火邊,雙手放于膝間。

    “你估計這山上有多少大型食肉動物?” “‘大型’怎麼界定?哺乳動物,還是鳥兒?”她低頭看向山谷間窄窄的溝壑,螢火蟲已冉冉飛起,在暮色中畫出不規則的黃色光迹。

    “也許五百英畝才會有一隻山貓。

    一座山就一隻美洲獅,僅此而已。

    捕食的大鳥,比如大雕鸮,我估摸着一對也需要——”她想了想,“兩百英畝的林區領地吧,它們得喂飽自己,每年再生養兩三隻小貓頭鷹。

    ” “那有多少隻火雞呢?” “啊哈,那可多了,山谷裡到處都是,咯咯嘎嘎地要吵死了。

    一隻火雞想都不用想就能下十四隻蛋。

    它的小崽子被叼走一兩隻,估計它都發現不了。

    要是來隻狐狸把它整窩都端了,那它會立刻對雄火雞抛媚眼,噼裡啪啦再下十四個蛋。

    ”她一邊忙活,一邊計算着。

    “不過,相對于它們的獵物來說,火雞又顯得稀少了。

    泥土裡的蟲子多得數不過來。

    很像金字塔的結構。

    ” 埃迪沉默不語,捅着火堆,但仍然在聽。

    他似乎明白,這對她來說,不是一場随随便便的聊天。

    她把防潮罐裡的鹽抖入掌心,開始揉搓鳥兒滿是疙瘩的皮膚,先抹一遍粗鹽,再塗滿光滑冰涼的油。

    她再次開口說話時,竭力不使自己的感情流露出來。

     “位于金字塔頂端的食肉動物的生命最為珍貴,這是肯定的。

    拿郊狼來說,或以大型貓科動物為例,母獸要花整整一年時間來撫養幼崽,而不是幾個禮拜。

    它必須盡心竭力,教會它們跟蹤、捕獵等一切生存技能。

    就算隻有一隻幼崽安然存活下來,那也是母獸的幸運。

    如果幼崽被其他動物逮到,那當媽的一整年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 她擡頭,直視着他的眼睛。

    “埃迪,如果你射殺了它,就像打下這隻火雞一樣,那你無異于扼殺了它母親此生養育下一代的很大的概率。

    就等于是你,在這世界上放出了幾千隻本該被那幼崽吃掉的齧齒動物。

    這不隻是一條生命的事。

    ” 他看向一邊。

    她等待着,直到再次與他四目相對。

    “在你用準星瞄準郊狼,在你扣動扳機的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你難道忘了這世界上還有許多其他生靈,你難道隻記得自己和敵人?” 他想了想。

    “是這樣。

    打獵就是這樣。

    你說到點子上了。

    ” “點子上,”她說,“你覺得這就是說到了點子上?世界上隻剩下你們兩個,這就是你的重點?” “算是吧。

    ”他聳了聳肩。

     “但那是不對的。

    世上并不可能存在隻有你們的狀況。

    動物在其一生之中會做許多重要的事——吃許多東西,或者被吃。

    在你想要轟出的那個槍眼裡,許多事物彼此關聯,它們不可能全都是你的敵人,因為你自己就是其中一環。

    ” 他拿起一根結實的分叉樹枝伸入火堆,小心翼翼地将燃燒的木頭撥調整齊,堆成四方形,當中留出空當,準備放鍋。

    “我永遠不會去射殺山貓。

    ”他說,沒有看她。

     “不會?那好。

    那你還不像有的獵人那樣蠢,得給你頒發獎章。

    ” 他敏感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誰踩到你的老虎尾巴了?” “我知道那件事,埃迪。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耳中聽得見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她認識這男人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來,她一直隐忍不發。

    現在,就像父親生氣時那樣,她語調平靜:“他們到處發起這樣的狩獵活動,這已不是什麼秘密。

    他們就在賣槍的雜志上做廣告。

    如今在亞利桑那州就有這麼個活動,叫‘捕食者狩獵之最’,誰殺的最多,就能得到一萬美元的獎金。

    ” “最多什麼?” “就是獵殺捕食者啊,就是這麼回事兒。

    堆成山的屍體。

    山貓、郊狼、美洲獅、狐狸,就是他們所謂的捕食者。

    ” “沒有狐狸。

    ” “有狐狸。

    你的有些同好連小灰狐都怕,而它們隻是以老鼠和蚱蜢為食的動物。

    ” “這和怕不怕沒關系。

    ”他說。

     “你能想象僅僅一個周末的時間,你們這些人會對亞利桑那州造成什麼樣的災難嗎——老鼠和蚱蜢會像洪水一樣泛濫。

    如果在那屍骨堆前,你無法感到悲哀,為母獸養育幼崽的無數心血和時間就這麼白白流失而悲哀,那你總得想想那些該死的老鼠吧。

    ” 他沒吭聲。

    她小心地擡起這鳥兒,用前臂摟着,抱到空罐子跟前。

    這罐子看上去倒是夠大了,但形狀不怎麼合适。

    她站在那兒,低着頭往裡看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将它倒立起來,腦袋——或者說原先長腦袋的地方——沖下。

    她仔細轉動着火雞的身子,直到兩條上豎的火雞腿完美地架穩。

    然而,歡慶的氣氛已然消逝。

    “來,”她說,“幫我搬到火上。

    ” 他倆合力擡起這沉甸甸的鍋子,讓它坐在壘好的火堆中央。

    她往裡倒了點水,蓋好蓋子,用壺裡剩下的水洗了洗手。

    夜晚空氣料峭,冷水刺得手生疼。

    但近來,她的雙手和雙腳常常是冰涼的。

    她朝着火堆伸開手掌取暖,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鍋中開始嘶嘶作響,還伴着些許心滿意足的咔嗒聲,那是蒸汽和油脂之間的古老對話。

    迪安娜在地上坐了下來,與埃迪隔火相對。

    他撥着火堆,顯得焦躁不安。

    他是腳尖點地蹲着的,沒坐下來。

     “不是這麼回事。

    ”他終于說。

     “不是什麼?” “打獵的那些人。

    和怕不怕沒關系。

    ” 她收起膝蓋,雙臂抱住膝頭,攬着手肘。

    “那又是什麼呢?說說看。

    我也來學習學習。

    ”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從木柴堆裡拿了兩塊木頭,又搖了搖頭。

    “你總不能為這世界上每一隻死去的動物哭哭啼啼吧?” “我已經說過,那并不是我的信仰。

    我從小在農場上長大。

    你說得出名字的動物,我恐怕都開過膛剖過肚。

    我見過太多次大豐收,我很清楚收割一塊小麥地,會有多少隻兔子的腦袋被聯合收割機割下來,你想都想不到。

    ” 她不再說話,腦海中浮現出孩提時代的場景:
0.0657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