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捕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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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的愠怒目光,繼而轉身跑開。

     那天下午之後的時間,迪安娜一言不發。

    這男人的想法,她實在沒耐心了解;對他,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在那片陽光明媚的林中空地上,她希望他已經看明白了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它們又是如何完美地滿足了自身的需求。

    但她覺得還是别多問。

    與郊狼迎面相遇,本身就已使他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當中。

    他們站在那裡看着那兩頭狼時,他是那麼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她乃至不敢看她。

    事後,他亦對他們親眼目睹之事不置一詞。

     下午,他們沒有上床,像早就盤算好了似的。

    她覺得身子發冷。

    她燒了壺水泡上茶,又煮了點米飯,把昨天的黑豆熱了熱。

    她和埃迪已經養成了在床上吃飯的習慣。

    但今天,她坐回到了桌旁唯一的椅子上,桌上堆了一摞摞書、報紙和她荒廢已久的野外記事本,她于是邊吃邊寫了起來。

    埃迪·邦多坐立不安,踟蹰着踱到了外面的門廊上。

    她心想,天底下最嘈雜的聲音就是男人無事可幹時發出的。

    他怎麼還賴在這兒? 她不下一百遍地問過自己,他們這究竟是哪門子的擇偶行為?愚蠢,亂來。

    雌性的草原松雞會堅定地跟鼓脹着黃色氣囊、鳴聲最亮的公雞交配。

    園丁鳥會去找窩搭得最漂亮的雄鳥。

    可埃迪·邦多究竟憑什麼将她迷得神魂颠倒?僅僅是步伐與她契合,就意味着這個男人也與她契合嗎?難道是過了這麼多年被教授使喚的日子,她忽然迷上了他的小身闆?但他自大得要命,和她見過的其他所有人一樣自負。

    在這一點上,她覺得自己也一樣。

    她隻是希望自己别像個草原松雞,到了求偶期,一見花花架子就着迷。

     傍晚時分,她再也無法忍受他在近旁,于是編了個理由對自己說該去鐵杉叢林看看,便揣了把羊角錘出發了。

    她要順着小徑去看看架在溪上的那座小橋,二月份時橋就塌了。

    她還有好幾個小時的天光,因為此時已臨近夏至。

    (她想了一下:她會不會已錯過了夏至?)她準備把老橋拆開,數一數朽壞得不可再利用的木闆到底有多少塊,好在清單上寫出申請木料的數量供她修橋所需。

    因為森林服務處的吉普車很快又該來了,給她放下補給品,再把她新列的清單取走。

    她要的食物還和往常一樣多,絕對不會多要。

    她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木屋,實在想象不出,她不在的時候,他除了擦擦槍還能幹些什麼。

     鐵杉叢林就在彙入苦溪的一條支流上方,坐落于一個怪異、狹窄的谷地内,綿長的上升氣流可将繞經谷地的聲音傳得極遠。

    有時候,她能聽見從山谷一路傳來的聲音,比如犬吠聲,甚至能聽見遙遠的州際公路上卡車的嘎吱聲。

    不過那是在冬天,樹木都光秃秃的。

    今天,她将木闆撬開時,幾乎能聽見夏日夜幕降臨前滞重的靜谧,然後,蝈蝈就會起鳴,到那時,森林裡的聲音仍會間隔長長的時間一聲聲傳來。

    頭頂上的一隻松鼠仿佛正不冷不熱地數落她,說着說着又停了下來。

    一隻吸汁啄木鳥一直圍着一棵松樹的樹幹忙活。

    埃迪·邦多說起過他在西部見過的橡樹啄木鳥,那種搞笑的小生靈會齊心協力将一棵枯樹啄得滿身孔洞,再把收集來的成千上萬顆橡實藏入樹洞裡,接下來的日子它們就守着這龐大的寶藏,不讓鄰居搶奪。

    這是多麼愚蠢的事業——生造出愛的對象,讓自己陷入失去它的恐懼——怎會有這樣盲目的生活?她這樣想着,同時聆聽着身邊這隻啄木鳥有節奏的啄擊聲,這聲音隻在鳥兒将樹皮扒落時才會停歇,樹皮則落至溪邊覆着青苔的泥地上。

     她正将原木橋架上的最後幾塊朽木闆撬下的當口,聽見了其他的聲音。

    她放下羊角錘,細聽起來。

    是嗓音,聽上去像是男人在說話。

    她站起身,側耳傾聽。

    是獵人。

     她将一绺頭發從眼前撩開,得想點法子。

    今天肯定是一年中最長的一天,因為她覺得度日如年,快要受夠了。

    交談聲,意味着不止一人。

    而且這麼晚了,他們肯定是想幹蠢事,比如在樹洞裡過一夜,等到晨曦初現時偷獵野火雞。

    她歎了口氣,踩着原木橋架走回溪對岸她放外套的地方。

    她得往山下去找到那些人,提起全副精神,擺出架勢趕走他們。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也許在一英裡之外。

    但那聲音很是紮實,持續不斷地傳來。

    她又聽了一會兒,那是一種涓涓水流般的穩定的低語。

    不是說話聲。

    是低吼聲。

    彼此交流的低吼和高聲的吠叫。

    說話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女郊狼。

    不是對着月亮嚎叫,而是母親教導孩子的那種輕聲地嘯叫。

    她想起今天那兩隻母郊狼活捉了一隻野鼠。

    它們還沒吃,甚至都沒殺了它,隻是把它弄殘了。

    此刻,迪安娜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小崽子還活着,她在心裡吹了個口哨。

    小崽子來到這世上,眼睛睜開了,開始學習捕獵了,開始學習說話了。

    狼寶寶也像人類的嬰兒一般,出生時頭腦空空,為了生存下來,就得學習每一項技能。

    它們的保護者一整個春天都沒有發聲,可現在不會再這樣了。

    沒有一種群居動物可以在喑啞中成長,這樣無法存活。

    幼崽估計至少有六周多了,差不多已可獨自狩獵。

    它們現在長成什麼樣了呢?很快,她就收拾好無損的木闆往一棵鐵杉樹上一靠,然後往家裡走去,雖然如今的“家”已給不了她太多:今晚,在那個地方,她不能吐露一個字,就算睡夢中也不行,除非她親眼确認過那些幼崽安然無恙。

     一大清早,就着曙色,她飛快地沿着苦溪小徑往山下走。

    中途,她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

    什麼聲音都沒有,一片寂靜。

    或者說,森林裡充斥着各種各樣的聲響,就是沒有她想聽的聲音。

    她腳邊的幹葉堆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應該是一隻蜥蜴,想要弄出和熊一樣大的動靜。

    她繼續前行,心裡很清楚要聆聽什麼,也确信自己會聽到那聲音。

    整個春天,她都在期待着,讓各種令她頭皮發麻、汗毛倒豎的聲音充滿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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