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捕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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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自己的思緒中。

    她眯眼眺望克林奇峰,視線掃過山崖石壁和重重密林。

    她撫摸着這些思緒,好似撫摸着衣兜深處光滑的石子。

    去年春天,一個奶牛場主就在自家牧場上方的樹林裡發現了郊狼的巢穴。

    按照當時甚嚣塵上而如今已漸漸平息的當地人的傳言來看,多虧了這位奶牛場主是個神槍手,才結果了爹媽和六個嗷嗷待哺的幼崽。

    她不信有這事。

    她知道西布倫的人就喜歡胡侃,她也知道一大家子郊狼幾乎就是不死之身。

    當地農夫因為不懂,所以使用了“爹媽”這樣的糊弄說法。

    一大家子郊狼通常情況下應該都是雌性,姊妹們由領頭的母狼帶隊,集體為某一家庭成員的生育繁衍盡心盡力。

     十四天前,當她在自己維護的這座山上發現了巢穴時,她真想挺直身軀,朗聲宣告歡呼。

    是同一窩狼,肯定是。

    這一大家子郊狼重出江湖了。

    半山腰上,苦溪旁,有一棵巨大的橡樹倒在了地上,龐大的樹根随之翻出,留下一個深闊的凹穴,它們就在那穴中安了家。

    她是在一天清晨偶然發現這個巢穴的。

    當時,她隻是想出門感受一下春天的氣息,便往兜裡塞了塊三明治,朝山下走去。

    她徒步山行了約兩英裡,一路上發現溪畔的弗吉尼亞風鈴草都盛開了。

    于是她坐到花叢間,一手拿着三明治吃着,一手端着望遠鏡觀察紅眼雀。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凹穴裡有東西在動。

    那一幕讓她覺得簡直太匪夷所思了,畢竟她已搜尋了整整兩年。

    接下來的一整天,她都趴在鹿蹄草毯上,猶如熱戀中的女高中生一般,屏息凝神,等待着心上人的出現,好向他看上一眼。

    她看見一頭母狼進了狼穴,金色的側影正往暗處移動。

    她能聽見或感受到還有兩頭狼在附近晃悠。

    她不敢走得太近去看幼崽。

    一有響動,這些狡猾的女士就會再次消失。

    但她看見的那頭狼垂着沉甸甸的奶頭,是個正處于哺乳期的母親。

    其他母狼應該都是她的姊妹,幫着一塊兒喂養小狼。

    對于這一大家子郊狼,西布倫谷的農夫知道得越少越好。

     埃迪·邦多攪擾了她的思緒。

    他的尼龍袖管碰到了她,仿佛觸及了她正暗暗細訴着的秘密。

    她猛地驚覺過來,隻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突然漲大,變得麻木起來。

    雖然維持着凝視山谷的姿态,但她仍用餘光搜尋着他的身影。

    他是否知道袖管的觸碰正擾得她心神不甯?還不如直接擦碰到他裸露的皮膚來得利落。

    她怎麼會到這種地步,以緻這具身體已經喪失了被人觸碰的記憶——這是她想要的嗎?離婚非她所選,除非他說的是對的——她的本事與對野外的偏愛就是男人不得不選擇離開的原因。

    日漸衰老的丈夫無法直面自己的年齡,于是突然對年過四十的妻子橫加指摘,對此,她實在無能為力。

    沒錯,西布倫山上的這份差事已讓她與世隔絕地生活了二十五個月。

    正遂她所願,亦是她不再需要婚姻來重啟生活的明證。

     “真好。

    ”他說。

     她心裡直犯迷糊,什麼?她瞥了一眼他的臉。

     他也看了過來。

    “你見過比那兒更美的景色嗎?” “沒有。

    ”她同意道。

    那是她的故土。

     埃迪·邦多的指尖從下面鈎上她的指尖,就這樣握住了她的手。

    仿佛觸碰她就是對腳下這片美景唯一可行的回應。

    一股電流般的脈沖自她的大腿内側蹿升,就像一道閃電瞬間擊倒兩棵大樹,任之幽幽陰燃,又或許焚起熊熊大火。

     “埃迪·邦多,”她盡量不去看他,刻意對着前方湛藍的虛空大聲說道,“我還完全不認識你。

    但如果你不想睡在樹林裡的話,可以到我的木屋裡睡一晚。

    ” 聽聞此言,他并沒有松開她的手指。

     他們一同沿着小徑返回樹林,雙手緊握,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滿布神經末梢的雙手猶如剛出生的小獸,以自身的意志,将他們拽向前方。

    她覺得隻要看着這個人,看他所看,自己所有感官的敏銳度就會加倍。

    他俯身從矮枝下穿過,再用另一隻手擋住枝條,以免樹枝回彈到她的臉上。

    他們緊挨着往前走,似乎到今天才猛然驚覺這兩個月的連綿陰雨和最近兩天的春日燥熱在森林的地面上創作了何等精彩的奇迹。

    各種各樣的蘑菇紛紛冒了出來:黃色的、紅色的、棕色的、粉色的、亮白色的,以及嬌小的、肥碩的、淡雅精緻的、華麗花哨的,不僅給地面塗上了鮮豔的色彩,還為樹木周身點綴了那意外而沖動的、滿是菌褶的肉體。

    它們圓滾滾的腦袋從腐葉下探出,宣告着這片豐饒的樹林在這如火如荼的春日裡正洋溢着亢進的生殖偉力,世界由此誕生。

    她跪在腐葉中,将狗牙堇指給他看。

    這是種百合科的黃色小花,倒懸的花朵顯得極為腼腆,花瓣向内微曲,葉片上斑紋點點,好似銅頭蛇的背斑。

    他在她膝邊彎下腰,摸了摸另一朵被她完全忽視、差點壓碎的花朵。

    “看這朵花。

    ”他說。

     “啊,看那朵花。

    ”她近乎耳語般地回應道,“那是拖鞋蘭[3]。

    ”粉色的小小蘭花就長在這兒,她知道這種花肯定會長在這兒,這裡的松林使土壤變得更溫和了。

    她移到一邊,以免踩踏,發現這兒還有不少拖鞋蘭。

    無數有着精細脈紋的橢圓形花囊豎于花莖上,搖搖曳曳沿着山脊向上綿延而去。

    她抿着雙唇,刻意移開視線,不去看這麼多的粉色陰囊。

     “誰起了這個名字?”他問。

    不管是誰,反正最初那個人覺得這花像女人的拖鞋,而非男人的睾丸,實在是好笑,他倆都哈哈笑了起來。

    不過他們又都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拖鞋蘭那布滿脈紋的肉體,因其漂亮的紋理構造驚訝不已。

     “蜜蜂肯定會飛進花囊。

    ”她說着,伸手輕觸了下花瓣下方的窄圓形囊口,授粉者會從這兒進入花囊。

    他湊近細看,卷曲的黑發差點擦到她的額頭。

    他對這花如此感興趣,而且毫不客氣地緊抵着她的身子,竟使她的身體産生了如此激烈的反應,令她驚詫莫名。

    她能嗅到他濕漉漉的頭發和領口上那片皮膚散發的水洗羊毛味。

    她覺得這種久旱無雨的渴念比饑餓更刻骨——可與幹渴相提并論。

    她的心狂跳不已,心裡揣摩着他是否認為她隻不過是提供一個幹燥的地方讓他睡睡覺而已呢?她真的隻是這個意思嗎?在那間小木屋裡,與他共同度過整個傍晚和漫漫長夜,近在咫尺,滿懷渴望,卻不去觸摸,她實在不确定自己能否受得了。

    如果再次遭到抛棄,就像她丈夫最終所為那般,到卧房裡找眼鏡和鑰匙時當她是空氣,即便她赤身裸體也隻會顯得礙手礙腳,就像劇院裡擋住了他看戲的陌生人,那樣的話,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年紀不小了,不能縱容自己犯傻。

    這個近在眼前的埃迪·邦多還是個孩子,英俊帥氣,肯定還不到三十歲。

     他往後一坐,看着她,想起了什麼事。

    她卻再次被他的話驚到。

    “北邊的山上也有這樣的花,就長在泥炭沼澤地裡。

    ” 他每一次呈現出新的一面,抑揚頓挫的嗓音,觸摸花朵的手指,對她從未見過的泥炭沼澤地的了解,都使她心神不甯。

    她無法将視線從他指尖、從他指甲蓋上細細的白色新月上移開,也無法不去注視他粗糙的手掌上細膩的掌紋。

    她不得不迫使自己開口講話。

     “北邊也有拖鞋蘭?哪兒,加拿大嗎?” “不是同一種花,但也能捕蟲子。

    蜜蜂嗅到香味便會飛來,一旦飛進去,就會被困在裡面,除非找到出口。

    不過這樣一來,蜜蜂就會在裡面把花粉撒得到處都是,正中花的下懷。

    就像這樣,看這兒。

    ” 她俯身去看,伸手輕觸着那隻小巧的花囊,同時感覺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蘭花迫使授粉者在花囊裡拖着肚子亂走亂撞,然後才讓它逃出生天。

    她心生憐意,隻覺得一陣疼痛從恥骨的骨嵴上傳來。

     她怎麼會想要這個陌生人呢?現在就站起身,從他身邊走開,這樣是否才是合情合理?然而,當他的臉從側面湊到她近前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他的下巴。

    這就夠了。

    雙頰相抵産生的壓力迫使她緩緩往後倒去,最終屈服于地心引力,他們雙雙倒伏在地。

    蘭花在他們身下被壓得粉碎,她迷糊而茫然地想着,但很快就忘了它們。

    她能感覺得到在他的身體和她的心跳之間,那些層層相隔的衣料和骨肉;感覺得到他貼着她臉龐的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甚至雙唇相觸時,也感覺得到他唇上的紋路和裂口。

    她閉上眼睛,以抵擋洶湧澎湃的激情,但這樣做卻使激情來得更為猛烈了。

    而且閉上雙眼後,那眩暈感也更加強烈。

    于是,她又睜開了眼,将一切變成現實,他們的确正躺在冰冷的葉子上接吻。

    他們就像一對雙雙墜落的鷹,不是從稀薄的空氣中急遽下墜,而是緩緩碾過鹿蹄草和劇毒的鵝膏菌翻滾而下。

    他們終于在山腳下停住了,他在上,她在下。

    他專注地看進她的眼眸,好似内裡還有什麼東西,深深地陷在那雙瞳仁裡。

    他從她發間摘下了幾片棕色的山毛榉樹葉。

     “這樣如何?快看看自己。

    ” “看不了,”她笑道,“都好幾年沒照鏡子了。

    我的木屋裡沒有鏡子。

    ” 他将她拉起來。

    他們往前走去。

    有那麼幾分鐘,他們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這條路往下就是送補給的吉普車來回走的車道。

    ”他們來到路邊,她指着前方說道,“我的木屋在前面山上,但那條路一直通往山下的鎮子。

    你要是想找出去的路,從這兒走就行。

    ” 他站在那兒,往山下掃了一眼,便輕輕撥轉她的肩頭讓她面向自己,伸手握住她的辮子。

    “我想我已經找到了一直在找的東西。

    ” 她望向一邊,不敢相信這話,而後又看了回來。

    但當他的手移到她的胸口,開始将她胸前敞開的衣服撥開時,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将她的尼龍外套往後褪去,從肩頭褪下,一直褪到她彎曲的肘部。

     “找到和在找是兩碼事。

    ”她說。

    但他的嘴唇抵上她的颚骨時,她又一次嗅到了他發間和領口的氣息。

    那股令人神魂颠倒的羊毛味再次喚起了她的渴念——如果能稱之為渴念的話。

    不過,要是水源近在手邊,再長久的幹渴也總是能平息的。

    她将手肘從外套裡抽了出來,外套落在了泥地上。

    她伸手拉開他大衣上的拉鍊,似蛻皮一般将那尼龍大衣從他背後褪下。

    不管怎麼樣,蛻了皮,總會煥然一新。

    離木屋還有幾百碼遠,他們笨拙地向前走去,拽着背包和褪到一半的尼龍外衣,毫無分開之意。

     她松開了他,往沒有遮檐的門廊地闆上一坐,脫了靴子。

     “你就住這兒?” “對,”她搜腸刮肚地想要說點什麼,“就我和熊。

    ” 他坐到她身邊,将手指放于她的唇上。

    别再說這個了,他似乎就是這個意思——但他們還沒談過這個,她仍然不确定這一切是真是幻。

    他扳着她的雙肩,将她輕輕摁到地闆上,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他輕撫着她的臉龐,解開她内衣的扣子,将手探入,撫摸了起來。

    他的手一直往下遊走,尋尋覓覓,然後他與她四唇相堵,使她無法喊出聲。

    她弓着背,将手槍輕輕滑開,推往地闆另一頭。

    事情發生得太快。

    她的骨盆也拱了起來,接着她喊出了聲,但隻是女人輕輕的呻吟。

    她必須脫身而出,不能就這樣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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