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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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女子的形象。

     為什麼不承認我這種不滿情緒是妄自尊大白日做夢呢?一個要消除自己、讓位于身外之物的作家面臨兩種選擇:要麼寫出一本包羅萬象的、表示一切的惟一的書;要麼寫出所有的書,在每本書裡僅反映一個局部,通過局部反映整體。

    包羅萬象的惟一的書,不是别的什麼書,而是聖書,是揭示一切的語言文字。

    但是,我不相信語言文字可以包羅一切,我要寫的是語言文字之外的東西,是沒有寫出來的東西,是不可能寫出來的事物。

    因此我的選擇隻有一個,即寫出所有的書,寫出一切可能存在的作者可能寫出來的所有的書。

     如果我想我隻能寫一本書,那麼這本書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的種種問題便會阻礙我,使我止步不前。

    如果我想我要寫的是整整一個書庫,那麼我的心情便不會感到壓抑,因為我知道不論寫本什麼樣的書,它都将得到補充、反駁、衡量、增補,将被成千上萬本我尚需寫作的書籍所掩埋。

     古蘭經是創作條件最清楚的聖書。

    這本聖書與萬物之間至少有兩個媒介,即穆罕默德聽安拉講話,再把這些話講給文書記錄下來。

    有一次——為這位先知作傳的人說——穆罕默德在向文書阿布杜拉轉述安拉的啟示時,講到一半停住了。

    阿布杜拉本能地提醒他應該得出什麼結論。

    先知由于一時疏忽把文書的話當成了真主的啟示。

    這件事使阿布杜拉非常憤慨,随後便離開了先知并放棄了對他的信仰。

     文書這樣想是不對的,因為組織句子的責任在他,他應該考慮文字上的連貫性,考慮語法和句法,以便容納在變成語言之前就已十分流暢的思想,接收作為一位先知講來必然十分流暢的話語。

    既然安拉要把自己的啟示表示成文字,文書的合作便是不可缺少的。

    穆罕默德明白這點,有意讓文書來結束那句話。

    但是阿布杜拉卻未意識到自己的這一權力。

    他喪失了對安拉的信仰,因為他缺乏對寫作的信心,缺乏對他自己這個從事寫作的人的信心。

     如果允許一個非信徒修改有關先知穆罕默德的傳說,那麼我會提出這樣一個建議:阿布杜拉在記錄時寫錯了一句話并因此放棄了自己的信仰;而穆罕默德雖然發現了這個錯誤,卻決定不去改正它,故意保留這一謬誤。

    即使這樣,阿布杜拉也不應感到憤慨,因為先知的沖動與言語隻有在寫到紙上之後才具備最終形式,在變成文字之前無所謂正确與謬誤。

    無限的非文字世界要變成可被閱讀的世界,隻能通過我們的手做出有限的寫作動作來實現,諸如拼寫中猶豫不決、疏忽大意和下意識的顫抖等等。

    如果否認這些現象,這些身外之物便休想通過口頭的或書面的語言來傳遞信息,而隻好通過其他途徑來傳遞信息。

     喏,那隻白蝴蝶已穿過山谷,從女讀者的那本書上飛到我面前的稿紙上來了。

     這個山谷裡出現了一些奇怪的人物:一些圖書經紀人等待我的新小說,他們從世界各地出版社已經支取了我這本小說的預酬金;一些廣告商希望我筆下的人物穿某些衣服、喝某些果汁;一些編制計算機程序的專家則提出要求,要我同意他們用計算機完成我那些未完成的作品。

    我盡量少出門,不上村裡去;如果要散步,就走小路上山。

     今天我碰見一隊小青年。

    他們身穿童子軍服,既興奮又小心地在草地上把各種色布排成幾何圖形。

     “這是給飛機的信号?”我問道。

     “給飛碟的,”他們回答說,“我們要觀察尚未認識的物體。

    這裡是個空中通道,近來飛碟經常經過這裡。

    人們認為,因為這裡有位作家,外星球上的人想通過他和我們交往。

    ” “有什麼根據呢?”我問。

     “根據是,這位作家早已陷入危機,不能寫作了。

    報紙上正在讨論他不能寫作的原因。

    我們估計,可能是别的星球上的居民使他失去了創作能力,因為他們要把他大腦中地球上的概念清洗幹淨,讓他變成一部接收機。

    ” “為什麼非要找他不可呢?” “外星人不能直接表達各種事物,需要進行間接表達,例如通過可以引起強烈興奮的故事來轉義地進行表達。

    這位作家好像是位技巧婦熟、思想靈活的作家。

    ” “你們讀過他的小說嗎?” “他以前寫的小說都沒意思。

    等他擺脫目前的危機再開始寫作,他的新書中就可能包含來自宇宙的信息。

    ” “宇宙信息是怎麼傳導給他的呢?” “通過精神渠道傳導給他。

    他自己不應該有所察覺。

    他以為在依靠自己的天資寫作,而宇宙發來的信息以宇宙波的形式,經過他的腦子滲透到他寫下的句子中去。

    ” “你們能夠釋譯宇宙信息嗎?” 他們未予回答。

     假如我使這些年輕人對宇宙的期望落空的話,我會感到某種失望。

    其實我可以在下一部著作中插入某種東西,讓他們覺得那是宇宙給予我的啟示。

    可現在我卻想不出插進什麼東西。

    等我開始寫作時,也許我會産生某種想法。

     如果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我寫作隻是一種虛僞的形式,我寫的内容都是外星人口述的,那會出現什麼結果呢? 我一直等待着來自星際間的啟示,我的小說毫無進展。

    假如過不多久我又開始一頁一頁地寫下去,那就說明銀河系在向我發送信息了。

     可是,現在我能夠寫的就是這本日記,即對那個坐在那裡閱讀的年輕女子的觀察。

    她讀的什麼書,我不知道。

    來自星際間的信息是在這本日記裡呢,還是在她念的那本書裡? 有個姑娘來找我。

    她正在寫一篇有關我的小說的論文,要在大學裡一次重要讨論會上宣讀。

    看到我的作品能夠完全證實她的觀點,這無疑是件好事(不知是對我的小說還是對她的論點來說是好事)。

    從她那十分詳盡的介紹中我得到的印象是,她的文章十分嚴肅,但是在她眼裡我的小說卻變得面目皆非了。

    我不懷疑這個羅塔裡娅(她叫這個名字)認真地讀過那些小說,但是我想,她讀那些小說的目的是為了找尋她閱讀之前就存在于她腦子裡的東西。

     我試圖向她解釋,她卻略帶氣憤地反駁說:“為什麼?您要我在您的書中僅僅看到您的觀點嗎?” 我回答她說:“不是這樣。

    我期望讀者能在我的作品中看到我不知道的東西,但是這隻能在讀者認為他們讀的東西是他們木知道的東西時才會發生。

    ” (幸運的是,我可以通過望遠鏡觀察另一個女子讀書,并使自己相信不是所有的讀者都像這個羅塔裡娅。

    ) “您要求的是被動的、躲避問題的、落後的閱讀方法,”羅塔裡娅說,“我妹妹就是按您這種方法閱讀。

    恰恰是因為我看到她貪婪地、一本接一本地閱讀西拉·弗蘭奈裡的小說而不提出任何問題,我才産生了把弗蘭奈裡的小說作為我的論文題目的想法。

    弗蘭奈裡先生,我正是抱着這個目的閱讀您的作品,而且也是為了,如果您願意深究的話,向我妹妹柳德米拉證明應該如何閱讀一位作家,即便他是西拉·弗蘭奈裡也不例外。

    ” “謝謝您對我使用‘即便’一詞以示區别。

    您為什麼不同您妹妹一起來呢?” “柳德米拉認為,最好不要認識作者本人,因為真實的人從來不會與讀書時想像的作者形象吻合。

    ” 我真想說,這個柳德米拉可能是我最理想的讀者。

     昨天晚上,當我走進我的書屋時,看見一個陌生的黑影從窗戶裡跳了出去。

    我想跟蹤他,卻未找到他的蹤迹,我常常覺得,尤其在深夜裡覺得,有人躲在我這房子周圍的灌木叢裡。

     雖然我盡量少出門,也覺得有人把手伸向我的稿件了。

    我已不止一次發現我的手稿有短缺現象,幾天之後又在原地找到這些缺頁。

    有時它們變得面目全非,仿佛我已記不清我都寫了些什麼,或者說,仿佛我一夜之間變得自己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我問羅塔裡娅,我借給她的書她是否已看過幾本。

    她回答說沒有看,因為她在這裡沒有電子數據處理機。

     她向我解釋說,按一定程序工作的數據處理機可以在幾分鐘内讀完一本書,并把書中的全部詞彙按照出現頻率高低的順序記錄下來。

    “這樣我就可以得到一份‘讀後報告’,”羅塔裡娅說,“節約寶貴的時間。

    閱讀一篇作品,除了記錄下它的題材重複、詞彙形式與意義的重複之外,還有什麼呢?電子計算機閱讀後,給我打印一張詞彙頻率表。

    憑借這張詞彙表,我就能大緻想像出我在評論中應對這本書提出什麼問題。

    當然,出現頻率最高的有些是冠詞。

    代詞和小品詞,這些并不是我要注意的詞彙。

    我首先注意的是那些含義豐富的詞彙,它們能使我對全書有個相當準确的印象。

    ” 羅塔裡娅給我帶來了幾本經電子計算機處理過的小說,即以出現頻率高低排列的詞彙表。

    “如果是一本五萬至十萬字的小說,”她對我說,“我勸您立即注意出現頻率在二十次左右的詞彙。

    您看這裡。

    出現十九次的詞彙是: 皮帶、指揮官、牙齒、做、有、一起、蜘蛛、回答、血、哨兵、開槍、立即、你、你的、看見、生命…… 出現十八次的詞彙是: 夠了、漂亮、帽子、直到、法國人、吃、死、新、走過、土豆、點、那些、青年、晚上、走、來……” “您現在還看不出講的什麼事嗎?”羅塔裡娅問道。

    “毫無疑問這是一部戰争小說,戰鬥描寫,文字枯燥,帶一點恐怖氣氛。

    也可以說,這是一篇非常膚淺的作品。

    為了證實這點,最好在僅出現過一次(決不能因此而認為它們。

    重要)的詞彙表中做些抽樣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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