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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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來自和歌山。

    據說在江戶時代,當地把驿站叫作馬締。

    ” “幫旅行者照管馬匹的地方,對吧?” 荒木找遍全身的口袋,發現沒有帶記事本,于是直接寫在了馬締的名片上。

     馬締:驿站的别稱。

    《廣辭苑》和《大辭林》均未收錄。

    需确認《日本國語大辭典》。

     雖然不及松本老師,但荒木也有即刻記錄陌生詞彙的習慣,稍後再去查閱編輯部的詞例收集卡。

    如果沒有相關記錄,則有必要追加新卡,并注明出處(最好能找到這個詞首次出現的文獻)。

     編輯部裡積攢着數量龐大的詞例收集卡,編輯辭典時,會反複讨論應該從這些卡片中選用哪些詞條。

    雖然近來電子化日益普及,然而對于辭典編輯部而言,詞例收集卡簡直和心髒一樣重要。

    所以早在社裡提倡劃分吸煙區和禁煙區之前,保管卡片的資料室就已經是絕對禁煙區域了。

     看到荒木突然在名片上做筆記,馬締既不驚訝,也沒有絲毫不愉快。

     “我常常被人問起名字的由來,可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寫下來呢。

    ” 馬締依舊保持着穩重的态度,饒有興味地觀察着荒木的手。

     對了,我是來發掘人才的。

    被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一時間竟忘記了原本的目的。

    荒木清了清嗓子,把名片和筆揣進了胸前的口袋。

     “如果讓你解釋一下‘右’,要怎麼說明?” 馬締微微歪着腦袋,反問: “您是指作為方向的‘右’呢,還是思想上的‘右’呢?” “前者。

    ” “讓我想想。

    ” 馬締的頭越偏越厲害,雜亂的頭發也随之晃動起來。

     “如果解釋為‘握筆和拿筷子的手’,則忽略了左撇子。

    也不能解釋為‘沒有心髒的一側’,因為據說有人的心髒是生在右邊的。

    那麼,‘面向北方的時候,東方所在的一側’這個解釋比較妥當吧。

    ” “嗯。

    那麼,‘しま(shima)’這個詞又怎麼解釋?” “條紋、島嶼、志摩這個地名、‘旁門左道’和‘上下颠倒’裡也包含這個讀音,還有‘揣摩臆測’的揣摩、佛教用語‘四魔’……” 馬締一個接一個地列舉出發音為“shima”的單詞,荒木連忙打斷了他。

     “我指的是島嶼的島。

    ” “我想想……‘周圍被水所包圍的陸地’嗎?不,這個解釋不夠充分。

    比如江之島,雖然有部分與陸地相連,依然被稱作島。

    既然如此……” 馬締歪着腦袋小聲地自言自語。

    他早已把荒木晾在一邊,忘我地思索着詞彙的意義。

     “解釋為‘周圍被水包圍或被水隔離的小面積陸地’比較好吧?不對不對,這也不夠全面,沒有包含‘黑社會的地盤’這層意思。

    ‘與周圍區分開來的土地’這個解釋如何呢?” 這真是了不得!馬締轉眼間就編織出了“島”字的含義。

    荒木不禁欽佩地注視着他。

    以前也問過西岡同樣的問題,回答卻糟糕透頂。

    對“shima”這個發音,西岡也隻想到了“島”,還解釋成“漂浮在海上的東西”。

    聽了這個回答,荒木又好氣又好笑,怒斥道:“蠢貨!照你這麼說,鲸魚的背和浮屍都是‘島’嗎!”西岡卻隻是嘿嘿地傻笑着說:“哎呀,是耶。

    好難哦,那該怎麼解釋才對啊?” 一臉認真、喃喃自語着的馬締,突然轉身面向儲物架。

     “我去查下辭典。

    ” “不用了,不用了,”荒木一把拉住馬締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說,“馬締,希望你能為《大渡海》注入力量。

    ” “《大都會》[5]嗎?我明白了。

    ” 馬締點了點頭。

    下個瞬間,他突然扯開嗓門吼了起來: “啊——啊——” 第一營業部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過來,荒木也愣住了,直到馬締唱出“永——無——止境——”,方才反應過來——原來馬締誤解成了水晶之王樂隊[6]的名曲《大都會》,而且還嚴重五音不全。

    荒木急忙将馬締拖到走廊上。

     “馬締,馬締!抱歉,不是這樣的。

    ” “我唱得不對嗎?”馬締收起歌聲,一臉不安地說,“我不太清楚最近的流行歌曲,真是對不起。

    ” 為什麼會誤解成我要他唱歌啊?雖然覺得馬締的思維方式有些難以理解,不過荒木還是決定先說正事。

     “我說的《大渡海》是我們編輯部正要着手的新辭典,寫作渡過海洋的‘渡海’二字。

    我想把這個工作托付給你。

    ” “是辭典嗎?” 馬締瞪圓了眼睛,大張着嘴,整個人僵住了。

    所謂“像挨了彈弓子兒的鴿子一般”,就是指這樣的表情吧。

    剛想到這裡,荒木作為辭典編輯的聯想力便發動起來。

    “對了,記得前幾天讀到一本書裡講,在木偶淨琉璃中,大夫,即唱詞人一字排開地坐在地闆上彈唱義大夫節[7]時,坐在末席的俗稱為‘食豆人’。

    據說是因為末席的大夫嘴巴一張一合,就像是在吃豆子一樣。

    是否有辭典收錄這個詞呢?得趕緊調查,然後讨論該不該收錄進《大渡海》。

    ” 其他職員帶着詫異的表情,從各自陷入沉思的荒木和馬締身邊經過。

     過了一會兒,馬締總算回過神來。

     “可是……啊,對不起,我一點半必須去涉谷的書店拜訪。

    ” “啊,是這樣。

    ” 時鐘顯示着一點十五分。

    怎麼趕都來不及了吧,不要緊嗎?荒木不由得有些擔心。

    馬締也看了看手表,笨拙地挪動手腳奔回第一營業部,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抓起西裝外套和黑色公文包。

     “真的非常抱歉!” 馬締朝站在走廊上的荒木鞠了一躬,頂着愈發淩亂的頭發,向大樓入口跑去。

    還未跑出荒木的視野,就兩次險些絆倒。

     荒木暗自思忖,從種種意義上來說,這小夥子真的沒問題嗎?看馬締的反應,似乎把挖角理解成了“僅限今天去辭典編輯部幫忙”。

     為什麼會産生這樣的誤會,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荒木搖搖頭,走上了主樓的電梯,打算去和營業部的負責人商量人員調動一事。

     經過荒木百折不撓的交涉,出版社總算正式批準了《大渡海》的編纂計劃。

    與此同時,馬締抱着裝有辦公用品的小紙箱,調動到了辭典編輯部。

    離荒木退休隻剩下兩個月,總算是趕上了。

    看到出現在辭典編輯部門口的馬締,荒木松了一大口氣。

     調走馬締這件事,根本無需花費口舌。

    營業部長甚至面露喜色地說:“馬締?說起來是有這麼個人。

    怎麼,荒木你願意幫我收下?”而執行董事問道:“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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