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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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停地旋轉,就跟那天晚上,你一定還記得,就跟你在萊肯宮第一次把我摟進懷裡的那天晚上一樣。

    六十年哪,馬克西米利亞諾,可是時光卻沒有對我産生影響:跟你說吧,我至今頭上沒有一根白發,至今臉上沒有一道皺紋,至今沒有掉過一顆牙齒,我像波佩娅3皇後似的臉上塗着蛋清面糊晝夜不寝,我無須用薔薇葉子水來染頭發也不必像茜茜似的為了保持皮膚鮮嫩而用野豬腦漿和狼血的混合液來洗澡,真的,馬克西米利亞諾,跟你說吧,我的牙齒總是潔白如玉而無須像肯特伯爵夫人說的那樣來用鹿角粉和迷疊香灰擦洗,我身上沒有需要用蝸牛鼻涕除祛的肉瘤、也沒有需要用喬爾·波因塞特4去年送給我的那盆聖誕花的白漿除祛的汗毛,真的,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口中的氣味兒仍然清香而無須用槟榔胡椒和薄荷葉來除臭,因為我越活越漂亮。

    你去把這一切告訴給墨西哥。

    你去告訴人們我比萊-格頓夫拍攝的所有的照片和藏在布魯塞爾的出自波塔埃爾斯筆下的畫像及藏在杜伊勒裡宮的出自溫特哈爾特筆下的畫像上的我都要更加光豔。

    你去告訴人們不要以為由于我已雙目失明而必須由他們來告訴我我的宮廷衛士們穿着什麼顔色的制服,告訴他們不要以為由于我已雙耳失聰并且忘了詞兒而必須由他們對着我的耳朵大聲嚎出墨西哥帝國的國歌。

    告訴他們不要以為我癱了而妄想用輪椅推着我去聖伊波利托大教堂。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那個和你一起去布魯塞爾歌劇院的卡洛塔嗎?墨西哥人還記得他們在諾瓦拉号在兀鹫的護衛下駛入韋拉克魯斯灣的時候見到過的那個卡洛塔嗎?告訴我,人們還記得曾經在聖湖的水裡照過自己的影子的尤卡坦保護天使嗎?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照我說的那樣去告訴人們,你就說他們是不會認得出我的,因為我是海灣地區最漂亮的女人、是東馬德拉山區最漂亮的女人、是安東-利薩爾多沙漠最漂亮的女人、是雷維亞希赫多群島最漂亮的女人、是特拉斯卡拉平原最漂亮的女人,馬克西米利亞諾,就說我是全墨西哥最漂亮的女人。

    你去把這一切告訴給人們,你再告訴他們我要回到墨西哥去讓墨西哥照照我這面鏡子。

     讓他們給我演奏起瓜達拉哈拉舞曲,看我如何到拿破侖三世的墳上去跳舞。

    讓他們給我一把吉他、給我一頂帽子和一條子彈帶,我今天就到聖胡安市場上去掃射一通。

    我要騎上那輛安裝有滑闆的自行車到恰帕拉湖上去滑水。

    我要騎上那輛安裝有翅膀的自行車到索諾拉上空去盤旋以便接受我的塔拉烏馬拉族土人從地面上給我的祝福。

    我要到内卡哈噴泉去洗澡。

    我今天要穿起用阿裡索納克銀絲繡花的皮衣皮褲跟内格雷男爵和卡門·席爾瓦一起去參加鬥牛。

    讓他們給我把馬裡亞奇樂隊5找來,讓他們給我把華雷斯及其手下的部長們找來為我唱小夜曲、為我演奏民間的小調,看我怎麼給他們唱上一通。

    我今天要跟比維斯科公主和歐仁妮·德·蒙蒂霍一起到墨西哥去遊玩、去燒稻草人、去吃糖骷髅、去砸百寶罐、去唱連禱詞、去向墨西哥借宿、去演奏象牙和牛骨響鈴、去到恰爾馬跳舞、去親吻洛斯雷梅迪奧斯聖母的手、去親吻毒神的腳。

    讓他們給我把無袖衫拿來。

    讓他們給我把大頭巾和那綴有玻璃珠及鉑片的普埃布拉村姑裙拿來。

    讓他們給我把土人穿的皮涼鞋拿來。

    讓他們給我把薩爾蒂約鬥篷拿來。

    因為今天我要打扮成墨西哥女人的樣子,讓世人大吃一驚。

    我要穿上浣熊尾巴的裙子。

    我要戴起米卻肯惡魔的面具。

    我要穿上鬣蜥皮的短衫。

    我要戴上赤𪄳鷎羽毛的帽子。

    我還要,馬克西米利亞諾,還要戴起用會四百種不同叫法的百啭鳥的舌頭做成的項圈,因為我就是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語言的集合體,因為我每天都在杜撰曆史,因為我借助于桑托斯-杜蒙特用康布雷産的毯子為我制成的翅膀、列奧納多6用雪花石膏為我制成的翅膀、馬可·波羅用中國宣紙為我制成的翅膀遨遊世界:沒有任何人和任何東西能夠将我禁锢,馬克西米利亞諾。

    所有的人都以為把我在望海禁閉了四個月、在特爾弗倫禁閉了十年、在布舒城堡禁閉了五十年。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一直使我處于自我禁閉狀态,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把從你丢棄在查普特佩克城堡辦公室裡的告示、書信和白紙連綴成了一個降落傘以便能夠從窗口跳出去;因為他們不知道,我之所以沒有剪去頭發,就像瑪麗-特雷莎在丈夫洛林的弗蘭茨死去時所做的那樣或者是像科希瑪7在瓦格納去世時剪下頭發放到他的棺材裡讓他帶着去陰間那樣,馬克西米利亞諾,是因為我想讓自己的頭發長六十年然後用頭發編一根足以将我從陽台上吊送下去的辮子,還因為他們不知道,這使每次喬扮成魔術師霍迪尼來的時候都要把我變成小人國的公主,于是我白天躲在玩具房子裡,到了晚上就騎着從布呂赫來接我的蝙蝠飛抵敦刻爾克港,然後再在敦刻爾克爬上一條飛魚的脊背直奔墨西哥。

     你還要告訴人們我是墨西哥人,因為我很清楚把自己的心留在什麼地方了。

    你告訴他們,跟我相反,你卻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兒;告訴他們,你的表弟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的心保存在上奧廷的還願教堂裡,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和親王們的心保存在霍夫堡的洛雷托小教堂的骨殖匣裡,而你,馬克西米利亞諾,卻不知道自己的心留在了什麼地方。

    告訴我,裡塞亞醫生把你的心切碎以後,那個土人是怎麼處理那些碎塊的?他把那些碎塊分裝在盛有福爾馬林的小瓶子裡留給了自己的重孫子們?他把那些碎塊賣給了得克薩斯的哪位收藏家?他把那些碎塊拿去喂鷹了?或者,他把那些碎塊當餌料拿去到恰圖馬爾海灣釣鲨魚了?馬克西米利亞諾,你不知道自己的心哪兒去了,但是,你聽我說并且告訴他們,告訴所有對你說由于我生在布魯塞爾、由于我半死不活地生活在墨西哥以外的時間要比生活在墨西哥的時間長得多、由于我是奧爾良和薩克遜-科堡王朝的公主而不是墨西哥人的人們,告訴他們我理所當然地是墨西哥人,因為我把自己的心留在了天使城普埃布拉、留在了我曾經在那兒披着白紗過生日的天使城普埃布拉,因為我把自己的心留在了曾經騎馬去迎你的通往托盧卡的路上了,因為我把自己的心留在了誇希馬爾帕、留在了佩尼昂河、留在了我差點兒在那兒被臭蟲吞掉的國民宮的卧室裡,因為,馬克西米利亞諾,就在我同你于花香彌漫的甜橙樹下分手而成永别的那一天,我把自己的心留在了阿約特拉。

     如果有人對你說就像你的那口松木棺材對你來說太短、博爾達花園對你來說太大、那匹名叫奧裡斯佩洛的馬對你來說太小一樣我的心對墨西哥說太微不足道,如果有人對你說瘋病已經從頭到腳滲透到了我全身的每一個部分、說我的雙手瘋了因為我常常把手擩進污泥和泉水中去讓泥水一直沒到胳膊肘兒、說我的鼻子瘋了因為我常常到桂皮樹花裡去搜尋你的氣味兒、說我的嘴巴瘋了因為我常常沖着那些吸幹你的腦漿的白蠍呼喚你的名字、常常沖着翻開的書本對你海誓山盟、常常捋着念珠對你怒語惡聲,你告訴他們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告訴他們我很清楚自己的言辭的内容。

    你告訴他們對我來說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大和小的問題,因為我的衣服都是我按照尺寸親手縫制而成的。

    說什麼,隻要我不回墨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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