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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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鮮活生動的記憶,是自行燃燒和煎熬、自行耗損并能再生和長出翅膀的、升騰着烈焰的火一般的記憶。

    我有着鷹的翅膀,那是我從墨西哥國旗上偷來的。

    我有着天使的翅膀,那是夜裡我夢見你的時候、思念你的時候生出來的。

    如果我不編造自己的往事,我也就不複存在。

    如果我不在夢中塑造出一個你來,你也就根本并不存在。

     所以,馬克西米利亞諾,等到我死的那一天,你也就要跟我一起死去。

    我是你那穿着水手裝的情侶。

    我是你那化作鏡子的驚恐、你那刺有古籍秘文的胸脯、你那用香蕉葉裹着的生殖器。

    我是你那系到了孔塞普西昂·塞達諾的舌頭上去了的舌頭,是你那同我的枕頭上繡着的開花荊棘糾纏在一起的胡須,是你那沾滿鐘山上的塵埃的嘴唇。

    我,馬克西米利亞諾,是你那糊有奇納坡的采石場的泥土的皮肉,是你那在洛斯雷梅迪奧斯的水渠中流淌着的唾液,是你那剜進了西瓜瓤裡的指甲。

    我是你那敲擊着木琴的骨棒,是你那嵌在土人臉上的藍眼珠。

    我,馬克西米利亞諾,是你那高懸于克雷塔羅的月亮上的肚臍。

     馬克西米利亞諾,有一次我曾對你說過你純粹是為了我才杜撰出來了墨西哥和世界,你還記得吧?那也是胡說,因為是我杜撰出了你然後再讓你去杜撰墨西哥和世界。

    所以,現如今沒有人可以蒙得了我,是我,你可要知道,是讓你在母腹中孕育的我,是讓你把晨露當奶喝的我,是把自己的膽子給了你并拉着你的手帶你穿過美泉宮陰暗的走廊前去偷聽賴希施塔特公爵的臨終喘息和遊隼振翅起飛的聲響的我,是在巴伊亞海濱用食指指給你看翠鳥如同流矢一般紮進翻滾的浪花的我,是我,你可要知道,是在百合花上畫出了你的手的形狀的我,是給了你一顆撲滿一般的心以便能夠珍藏我的柔情的我,是讓黑夜籠罩住你的軀體的我,是讓污泥漫上你的腋窩的我,是讓你的内髒變成金色的蠅河的我,在如今人們還要對我說多洛雷斯的鐘為你而披上能夠發出清脆響聲的水裙、子彈為你而長出光焰的尾巴嗎?還要對我說大麗花在奧裡薩巴的細雨中為你唱出了六月十九日的歌、阿莫索克的馬刺以其銀質的刺尖為你指引了走向絞架的路嗎?馬克西米利亞諾,墨西哥皇帝和宇宙之王,還要對我說他們沒有發現是我杜撰出了那鐘和那光焰、那子彈和那馬刺、那化作溫馨的水簾從墨西哥的天空灑落到你的額頭上的雨滴?還要對我說他們沒有發現是我杜撰出了那吞噬了森波阿拉的彩虹的變色龍?告訴我,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可是見過那在你的喉管裡化作玉石的積痰和在你的肝髒裡凝結着的杏仁狀的血塊的,你得告訴我:現如今他們是不是要來對我講述我自己做過的夢?他們是不是要說不知道你的身影已經溶入流水、印進山川?他們沒有看見你就活在索奇米爾科湖的湖底?他們沒有注意到你就死在羅望子樹的影子裡?啊,馬克西米利亞諾,幹渴有着風未曾見識過的顔色,饑餓有着連火都料想不到的光澤:我用風和火、用灰塵和虛幻做成了你的牙齒,把你的牙齒串成串兒,再用你的血管織起一張藍色的網,以便能夠把你活着逮住拿到市場上去出售。

    為了你,為了杜撰你,為了能在你那琥珀的軀殼裡搏動,我在一場鬥雞中賭上了自己的命,我還會在擲錢遊戲中再賭上自己的死。

    我是卡洛塔,墨西哥和美洲的皇後,今天,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就跟你一起回到墨西哥去,即使隻是為了能夠再後悔一次,即使是人家會說我瘋了:天主教王後伊莎貝爾才真的是個瘋子,因為直到收複了格拉納達以後她才更換襯衣。

    難道因為我喝了埃爾阿雷納爾石瓶泉裡的龍舌蘭酒就說我瘋了?那麼好吧,就請你給我拿一大桶龍舌蘭酒來。

    難道因為我知道你在泡沫的疤痕裡尋覓、在墨水的震顫裡躲藏就說我瘋了?難道因為我喜歡到墨西哥城那代寫書信的人聚集的廣場去請他們為我立傳就說我瘋了?不,瘋子胡安娜才真的是個瘋子,因為她把屎拉在床上。

    丹麥的克裡斯蒂安1才真的是瘋子,因為他口吐白沫、還請他的朋友霍爾克用鞭子抽他。

    可是說我是瘋子,難道因為我知道你的心裡裝有一個完整的太陽——也就是墨西哥的太陽——就說我瘋了? 要不就說我既是瘋子又是婊子,尤其是婊子,難道因為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墨西哥皇帝的種就說我是婊子?不,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嫂子茜茜才是婊子呢,她跟那個打狐狸的獵人生了個女兒;你母親才是婊子呢,她跟羅馬王生了個兒子,而羅馬王的母親也是婊子,她跟她的獨眼将軍在帕爾馬為他生了一大群雜種弟弟妹妹,就像馮埃平霍文那個婊子跟我父親利奧波德給我生了一大群異母弟弟妹妹一樣;保羅一世2沙皇的母親才是婊子呢,因為他本來是沙爾蒂科夫的兒子;葡萄牙的布拉幹薩王朝的第一代君主阿豐索公爵的母親伊内絲·埃斯特維斯才是婊子呢,因為她在還沒有嫁給若昂一世的時候就跟他懷上了阿豐索,而阿豐索的祖母特雷莎·洛倫索也是婊子,因為佩德羅一世就是他的私生子;英國的詹姆斯二世的情婦阿拉貝拉·丘吉爾才是婊子呢,因為她是詹姆斯二世的非婚生子貝裡克公爵的母親;拿破侖三世的母親才是婊子呢,因為她給他生了個異父兄弟莫爾尼公爵,也就是一個婊子跟塔列朗親王苟合而生的弗拉奧伯爵的婚外生子;還有,馬克西米利亞諾,西班牙的兩位女王也都是婊子:馬利亞·路易莎是婊子,因為她跟戈多伊為費爾南多七世生了個弟弟;伊莎貝爾二世是婊子,因為她之所以能夠讓阿方索十二世君臨自己的臣屬是因為曾經對一個美國牙醫劈開雙腿和敞開子宮,而所有的人,包括我那位愛假裝正經的表姐維多利亞在内,全都對此裝聾作啞。

    可是,我不是婊子,不是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對你不忠;因為,如果說我要生的孩子不是你的,那麼,也不是,你聽我說,也不是範德施密森上校的、不是萊昂斯·德特魯瓦亞的、不是費利西亞諾·羅德裡蓋斯上校的。

    我要生的孩子不會成為福煦元帥的參謀長、也不會在倫敦東區賣鳟魚和鲆魚,因為他不是哪一個人的兒子而是所有的人的兒子:是他們所有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當我睜着眼睛做夢的時候讓我受孕的。

    阿希爾·巴贊元帥是用他的元帥手杖使我受孕的。

    拿破侖是用他的劍把使我受孕的。

    托馬斯·梅希亞将軍是用一根長滿了刺的長仙人掌使我受孕的。

    一個天使用他雙腿之間的一條覆有蜂鳥羽毛的蛇的長着絢麗鳥羽毛的翅膀使我受孕的。

    我肚子裡懷的是風和空白、是夢幻和思念。

    我要生一個,馬克西米利亞諾,一個老頭掌的兒子、一個浣熊的兒子、一個大豚鼠的兒子、一個大麻葉的兒子、一個雜種兒子。

     如果有人對你說由于我多年不在墨西哥生活而已經不再是墨西哥人了,如果有人對你說我朝思暮想的墨西哥早就不存在了,那麼,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就告訴他們:沒那回事兒,因為墨西哥指的是我杜撰出來的那個墨西哥。

    恰帕拉的清涼湖水是我杜撰的。

    索諾拉的白銀是我杜撰的。

    阿納瓦克盆地的清澈藍天是我杜撰的。

    馬克西米利亞諾,如果有人對你說墨西哥已經變了樣子,你就告訴他們:沒那回事兒,因為我一直都是老樣子,而墨西哥和我本來就是一碼事兒。

    我面對一面鏡子一動不動地過了六十年,而在這期間,整個世界卻圍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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