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曆史将會對我們做出評判”,1872—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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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貝尼托,我們該怎麼處置你呢?” 告訴我們,貝尼托: “是誰在抛撒那些小果子?” “是誰在向善男信女們抛撒小青果子?” “是誰在向望彌撒的……?” “……讓他們相信那果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或者是從地獄裡跳出來的?” “誰?” “是天使?” “或者是魔鬼在抛撒?” “或者是巴勃羅在抛撒?” “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就是真正的魔鬼!” “真正的魔鬼,真正的魔鬼!” 他又一次感到了疼痛。

    他的胸部疼得厲害,仿佛整個胸脯就是一塊爛瘡,仿佛魔鬼那鮮紅滾燙的肉就暴露在皮表。

     真正的魔鬼肉。

     “又是誰在那被稱之為魔湖……” “是誰?是誰能通鳥語?” 因為他絕對不是天使。

    對任何人來說,他從來都未曾是過天使。

    即使是對他的父母馬爾塞利諾和布裡希達,也不是。

    即使是對馬爾加裡塔,也不是……啊,然而卻是魔鬼! “誰?貝尼托·巴勃羅?” 馬爾塞利諾和布裡希達早在他還非常小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所以他壓根兒就不記得他們的模樣。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經吃過布裡希達的奶。

    但是,一想到那湖、那鳥語,就好像有一股清新而溫和的徐風吹拂着自己的胸膛。

    對,對:他,是他,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曾經同飛鳥同綿羊同造物主的生靈竊竊私語,他就是那個在蓋拉陶當小羊倌的時候精通鳥語獸言的土人。

    我是那個土人。

    我是巴勃羅,他想說。

    我是貝尼托,他想喊,但是他突然意識到已經開不了口啦,他的嘴唇沒有吐出任何聲音。

     他還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合上眼睛了,他之所以知道自己的眼睛睜着是因為面前有一個比周圍其他的黑影更黑的黑影。

    他知道那個黑影有重量、有形狀和體積,知道那是件挂在什麼地方的東西,就像是一隻巨型蝙蝠、一隻用翅膀上的爪子鈎着倒懸在天棚上睡覺的吸血蝙蝠,他也知道那黑影是什麼東西。

     “不是真的,貝尼托·巴勃羅?” 正像他不能不看一樣,他也不能不聽、不能沒有感覺。

    他首先看到是一縷從高處射下來的光,白光,很淡而又模糊,就像是那透過屋頂窗口和花格如同緩緩飄落的細細粉塵般的晨曦:他聽到了一種金屬撞擊的聲音,也許是鐵鍊子的聲音,以及某種……對,某種水滴的聲音,仿佛是在下雨,雨水順着房梁漏進屋裡,漏進屋裡後滴滴落下,落下滴入盆裡,發出滴答的聲音。

     或者像是有人沒有關好水龍頭。

     他還聞到了一股栀子花和福爾馬林的氣味兒、一股臭味兒,幾乎是讓人受不了的臭味兒。

     “不是真的,貝尼托?” 然而,魔鬼嘛……啊,有許多次,對許多人、對那麼多人來說,他的的确确是魔鬼:魔鬼碩士、魔鬼州長和魔鬼總統。

    他于是笑了笑,或者說是想笑一下,因為他想道:有時候還是個倒黴鬼,就像在聖胡安-德烏盧阿,在那地獄般潮濕而悶熱的牢房裡,海水透過牆壁,那鹹澀的海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那受傷的胸膛上,猶如鹽制的匕首,啊,馬爾加裡塔,猶如鹽結的尖刺紮在肉上那麼,啊…… “那麼灼痛……” 他想說點兒什麼,可是嘴裡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沒有吐出一個字,但是,仿佛由于隻是在心裡呼喚了那個名字,她,馬爾加裡塔,就真的用嘴吹過他的胸脯,而且他的襯衫,總統先生,那清爽而白淨、白淨而涼津津的胸襟也貼在了他的胸口上,或者,就像是有一個頭戴白色兜帽的人用百合花的葉子掃拂過他那火燒火燎般的胸膛…… “因為你,貝尼托,曾經是羊倌和孩子、好學而又愛幹淨……” 對,對,的确是這樣,他想對那些影子這麼說,他想對那些影子這麼喊,并且想起了叔叔和教父薩拉努埃瓦,想起了在神學院念書的時候為了學當祭司而燒了眼睫毛,可是,魔鬼!這小子不想當神父,要做律師! “律師,貝尼托?” 挂在頂棚上的黑影發出了一絲閃光、一點火星,像是極其微弱的反光、一閃即逝的亮點。

    他重又聽到了鐵鍊的吱嘎聲:那黑影在動,仿佛是在旋轉、在自行旋轉。

    他也聽到了滴水的滴答聲,與此同時,又有一道如同細細的粉塵,極細的、朦胧的、幾乎難以覺察的粉塵般的光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傾瀉下來并開始映出那本該是個圓屋頂的曲線。

    貝尼托知道那是何處的屋頂而且還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臉朝上、裸着胸膛躺在一個不可能是柔軟的床鋪、甚至也不是行軍床的地方,那地方又硬又涼,看來是——肯定是——一張桌子、一張應該是很寬很長的桌子。

    他想擡起胳膊并用手指一指吊在面前的黑影,他想在桌子上坐起來并用手去摸一摸那個黑影,然而卻一點兒也動彈不得。

     “律師,貝尼托?” “誰的律師?魔鬼的律師?” “對,魔鬼群落的律師,不敬神明的團體的律師,異教徒和掘墳拆廟的匪幫的律師,赤色分子和仇殺神父的歹徒們的律師!” “啊,貝尼托·巴勃羅·華雷斯,叛徒中的叛徒!” “他背叛了自己的教父,”他聽見有人在說。

     “背叛了想讓他當教士的教父薩拉努埃瓦。

    ” 我背叛了教父薩拉努埃瓦?總統先生想要反駁,但是從他嘴裡出來的最多不過一陣模糊不清的嘟囔聲罷了。

    當他想到,當他以為看見有一個用黑色兜帽蒙着腦袋的人把點着的火把杵到他的胸口、燒傷了他的皮膚的時候,那嘟囔聲就該變成嚎叫才是。

     對,就是叛徒,因為那個猶大皮——在他的薩波特卡族的語言裡就是稱之為“猶大”和“皮”的——孩子,有時候是睜着眼睛做夢,有時候是閉着眼睛做夢,經常不管羊群并且最後終于離開了故土、抛下了家鄉的青山、背叛了自己的職守和他所鐘愛的魔湖、遺棄了那一心想讓他當個小羊倌的叔叔貝爾納爾迪諾。

     “貝尼托到哪兒去了?他會鑽到什麼地方去?” 他去到了不需要他去的地方:先是瓦哈卡城,随後是那所作為異教精英巢穴的學院。

    啊,對,那個巴勃羅·貝尼托,也有人叫他貝尼托·巴勃羅,總是到那些不需要他的地方去,總是這個樣子。

     “不是嗎,貝尼托?”一個離他的臉非常近的黑影問道,那黑影講話時呼出的氣息燙了他的脖子,并像熾熱的岩漿一樣順着他的體側而下灼傷了他的兩肋。

     “你總是到與你無關、并不需要你的地方去,不是嗎,貝尼托?” 貝尼托在瓦哈卡,黑領結、白襯衫。

    貝尼托在學院裡教物理,黑禮服、漆皮鞋。

    貝尼托在州政府,戴着金絲眼鏡。

    貝尼托在共和國總統府,拿着銀柄手杖。

    貝尼托,約克幫——暴徒幫——的可敬成員……可是……沒有人請過他?難道真的就不曾有人請他到那些地方去嗎? “你的人民召喚過你,貝尼托。

    ” 他聽到有人這麼說,于是就覺得一陣清風吹拂、親吻他的胸膛。

     “不是真的,貝尼托:沒有人召喚過你。

    ” “洛裡恰的窮苦大衆召喚過你,你為他們坐過牢。

    奇瓦瓦的農民兄弟召喚過你。

    聖路易斯的居民召喚過你。

    自由黨人和共和黨人召喚過你。

    薩卡波阿斯特拉人召喚過你。

    整個祖國召喚過你。

    美洲召喚過你。

    ” “不,不是真的,貝尼托,是謊言,”另外一些聲音說道。

     然而,不,那不是謊言,他的那些土人知道,他的朋友們乃至他的敵人們知道,祖國知道,美洲知道,曆史知道,不是嗎,馬爾加裡塔?他說道,或者說他想這麼說,當他說出或者以為說出了“馬爾加裡塔”的名字以後,就好像有一個人,一個男人,或者竟是一個天使吧?頭上罩着一頂白色的兜帽、手裡拿着馬爾加裡塔的名字所代表的花1,将那花慢慢撕碎撒在他的胸脯上,花瓣兒蓋住了他的創傷,那鮮嫩、清涼的雪白花瓣兒,馬爾加裡塔,減輕了那創傷的痛楚。

     但是,不論他如何思念她,不論他如何呼喚她的名字,她都不會來的,馬爾加裡塔已經死了。

    那個可憐的女人,由于生了那麼多的子女,由于那麼多的子女相繼死去,而棄絕了人世。

    由于一輩子跟着碩士、跟着總統先生奔波流離,而過早地死了。

    馬爾加裡塔,是的,先他而逝,他,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注定要在孤苦伶仃中結束生命。

     毫無疑問,這就是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在死去。

    墨西哥總統正在無可挽回地死去。

     他正在被心絞痛奪走性命。

     不過,他的死還有着别的原因:他在為那些黑影、那些聲音、那些聲音所講出的話語而死去。

    他在為那些誣蔑和謊言、為那些确實發生過的事情、為那些隐而不宣的事情而死去,盡管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

     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陣谵妄、一段呓魇,對此,他不曾有過片刻的懷疑: 因為那座教堂已經不存在了。

    因為那挂着拴有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的屍體的鐵鍊的圓屋頂至少在四年前就已經被拆除,而墨西哥城的聖安德雷斯醫院的教堂的隻磚片瓦都沒有能夠保存至今。

     然而,他,貝尼托·華雷斯,卻身在那座教堂裡,躺在那張曾經擺過重新做過防腐處理的大公的屍體的宗教裁判所的桌子上,就在大公當年所占據的位置上,但是有一個差别:他,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仍然活着。

    也許他很快就要死了,不過卻仍然活着。

    他還在呼吸,盡管很痛苦、很吃力,仿佛胸口上壓着一塊大石頭,然而,畢竟還在呼吸。

    他,華雷斯,活着,而大公,卻已經死了。

     死了,是的,睜着眼睛,他那雙玻璃做的黑眼珠,圓圓地睜着。

     死了,而且還一絲不挂、腳被拴在從教堂圓頂中央吊下來的鐵鍊上、頭朝下地倒懸着。

     幾股從用手術刀在他那變幹變硬的黃色皮膚上劃開的左一道右一道口子裡流出的、難說是黃綠是草灰顔色的濃液點點滴滴地滴落到置于地上的大盆裡。

     此刻,一縷像是從頂部或者其他什麼方向透進來的細細粉塵狀的光線照亮了大公的屍體。

     後面,盡裡邊,燃起了由小藍火苗構成的火的三角,三角的中央有一顆燃燒着的五角星。

     貝尼托·華雷斯又一次拼力掙紮着想再次喚來那雪一樣清涼的吻、那冰一般柔潤的風使之撫拂他的胸膛。

     為了能夠喚來那吻、那風,需要有那來自遙遠的年代、來自他在瓦哈卡度過的青春年代的某個或某些聲音對他說出那些當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還是個能夠用拉丁文和西班牙文閱讀和書寫,幹淨、嚴肅、有信仰并熱戀着在他還是個打着赤腳的土人的時候就在州府那個大城市裡收留了他的東家的女兒的年輕碩士的時候很多人就早已經說過了的贊譽之詞: “那就是華雷斯,聰明的華雷斯。

    ” 因為人們都這麼說,或者: “那就是貝尼托,誠實的貝尼托。

    ” 因為人們都這麼說。

    于是,百合花,朵朵百合花,就将變成隻隻白蝴蝶将其張開着的清新、雪白、涼絲絲的翅膀覆滿他這個聰明的好人的胸膛、他這個誠實的族長那滿是創傷的胸膛。

     但是,這必須是馬上,就在此刻。

    在痛苦将他窒息之前。

    在鮮血——他自己的和别人的——将他窒息之前。

     “啊,貝尼托!” “啊,貝尼托!” “貝尼托,你這個背叛了自己的人、賣國賊、殺人兇手,我們該怎麼處置你呢?除了讓你見鬼去,還能怎麼樣呢?” “隻能讓你見鬼去?” 有人,饒舌鬼們,編造說,貝尼托·華雷斯到聖安德雷斯教堂看到大公那擺在桌子上的屍體以後曾經嘟囔了一句:“原諒我吧。

    ” 可是,那不是真的。

    他絕對沒有請求過他的原諒,不論是在他躺在桌子上的時候還是現在當他被吊在教堂的圓頂上的時候。

     道理很簡單:大公死了,死人聽不着、看不見、沒有知覺,所以也就不會原諒。

    他望了一下大公的眼睛。

    那眼睛亮晶晶的,是的,不過那是礦物質的閃光,缺乏生氣。

    那從他的身上流出來的灰綠色的濃稠液體從他的脖子或胸脯流向臉部、從大腿根流向腹部和胸脯彙聚到臉部、面頰再流到額頭和發際,然後點點滴滴地滴落到地上的大盆裡。

     于是,他想起了自己寫給大公而大公一到墨西哥就收到了的那封信。

     “閣下,人們常常喜歡侵犯别人的權利、強奪他人的财産、将維護自己民族利益的人置之于死地、把他們的美德說成是罪惡而把自身的惡癖看作美德……” 大公全文讀過那封信嗎?讀過,當然讀過,理應讀過…… “然而,有一點,”總統在信中繼續對大公說道,“有一點是險惡用心所左右不了的,那就是曆史的無情裁決。

    曆史将對我們每一個人做出評判。

    ” 曆史的無情裁決,奧地利的大公閣下,您可聽見我的話了?您聽見了嗎?曆史将對我們每一個人做出評判,華雷斯想大聲說出、甚至是吼出這句話來,或者竟是他隻是在想象中說過、吼過而已。

     然而,他發覺這是毫無意義的。

     即使那個頭朝下挂着的東西果真是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那一絲不挂、做過防腐處理的屍體,或者,即使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兒,一切都理所當然地是個夢,不是夢或谵妄,又能是什麼呢?即使是大公的屍體放在大洋彼岸維也納城方濟會教堂的地下墓室裡,到頭來還不是一個樣?不論是把他懸吊在聖安德雷斯教堂的圓頂中央還是存放于奧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停屍間裡,到頭來那具屍體還不都是一個裡面塞着沒有生命的骨頭、沒藥、鋸末、有着一對顔料制成的眼珠的又幹又硬、顔色或黃或黑的皮囊嗎? 既然已經不再有什麼大公了,那麼還有什麼大公會在乎曆史的無情裁決呢? 曆史隻對那些還那個——也就是“活着”——的活人才有意義,貝尼托·華雷斯碩士想道并且記起了當他年輕時開始閱讀百科全書派和啟蒙世紀的作家們的著作的時候伏爾泰的一句話曾經引起過他的注意:“曆史是個玩笑,”那位法國人說,“咱們這些活人對死人開的玩笑……” 那個玩笑、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玩笑的部分内容,當然,就是死人不僅不會知道人們怎麼議論他們,而且自然也不會知道人們會說他們說過了什麼什麼。

     未來的曆史學家們又會對他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開什麼樣的玩笑呢? 人們又會把什麼樣的、他從未曾說過也壓根兒不會想說的話強加給一根早已被蛆蟲吞食了的舌頭呢? 他望了望大公那對假眼珠。

    液體繼續順着他的皮膚流下,顔色越來越深、濃度越來越大、氣味兒越來越臭。

    有時候,仿佛是起風或發生了輕微的地震,屍體搖晃起來、輕輕擺動,那液體就滴到了盆外。

     要不是因為疼得那麼厲害,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想道…… 對,要不是因為胸部疼得那麼厲害,總統先生可能會認為躺在聖安德雷斯醫院的教堂裡的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華雷斯、未來的曆史學家或劇作家正在杜撰的另外一位巴勃羅·貝尼托·華雷斯·加爾西亞。

     他們在杜撰對他的評判。

    他們在杜撰曆史的裁決。

    他們将他放到了宗教裁判所的桌子上,毫無自衛的能力、處在完全癱瘓的狀态、連個指頭都動彈不得、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們在他的面前擺出了奧地利親王那做過防腐處理、腐爛、重又進行防腐處理的屍體,聖路易斯和克雷塔羅的婦女們、歐洲的使節們、騎馬的和下跪的公主們……都曾經為那位親王向他求過情。

     他們把他,是的,已經死了的他,沒有任何可能使之複活、沒有任何可能讓其皮膚恢複鮮嫩、讓其眼睛具有光澤或另一種更加鮮明的顔色的他,把他放到了亞伯2的面前。

     為的是可以指控他殺害了自己的親兄弟。

     那藍色火焰的三角、那冒着火苗的五角星:全都安排得像是一出戲,一出表現某個秘密團體的儀式的戲:一場審判,對該隐的審判,對殺害亞伯的兇手的審判。

     他知道,那些頭戴黑色兜帽、手執蘸了焦油随時可以變成火把的木棍的人就在等着制裁他呢。

    不過,他們手裡拿着的也可能不是木棍,而是牛尾巴或者牛鞭或者别的什麼可以點燃燒灼他的胸膛、可以抽打得他眼冒金星、皮開肉綻的東西。

     而另外那些戴着白色兜帽的人卻想要保護他,他們手裡擎着百合花,也可能是别的東西或者别的花,比方是雛菊或者是柔軟的白羽毛,天鵝或者天使翅膀的羽毛,以撫拂他的胸膛、以讓他得以喘息、以治愈他的燎泡。

     但是,給他和将會給他以更大傷害、更大更大傷害的倒還并不是那火,而是那些負責對他開那個沉重玩笑——也就是講述他的曆史——的人們可能會編造出來的、反對他、诋毀他、責難他、指控他、使他蒙受恥辱以及甚至也許竟然糟到使他被人遺忘的言辭。

     他又一次想閉起眼睛。

    也許,他想道,如果這真是一場夢,我該做的不是閉起而是睜開眼睛。

     他終于得以斂氣凝神,于是就覺得那可怕的景象已經從眼前消失而代之以甯谧的午後情境,自己正躺在床上,刹那間,隻是刹那間,看到家庭醫生的面孔已經湊到了自己的面前。

    醫生的手裡端着……一個罐子?一隻冒着熱氣的杯子? 然而,醫生的臉突然變成了蒙面人的黑色面罩,罐子或杯子幻化為松明或火把,而醫生當時也許要對他說“請您原諒,唐·貝尼托”,結果卻化作了幽靈的吼叫: “唉,貝尼托·華雷斯,我們該怎麼處置你呢?” 如果說連他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巴勃羅·貝尼托,他本人就更不知道了。

     可是有一天早晨,一個潮濕的清晨,他獨自一個人去到了埃特拉湖邊,此前他曾在那兒為自己和朋友們修了一個台階,于是想起妹妹曾經說過,落水的人在臨死之前的那一瞬間會記起并重溫自己一生的經曆。

    此刻他并不是在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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