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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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夠對世人講清楚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必須先對你說個明白。

    布阿蔔迪爾1在失去格拉納達的時候像個女人似的痛哭流涕。

    阿蔔杜勒迪爾在阿爾及爾戰役中被打敗之後為沒能像男子漢那樣戰鬥而哭泣。

    埃爾南·科爾特斯坐在“傷心之夜的樹”2下想到已經永遠都不可能征服偉大的特諾奇蒂特蘭的時候也止不住流下了眼淚。

    可是你,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失去了克雷塔羅的同時也失去了整個墨西哥的時候,你沒有哭泣:所以你是冷漠無情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你也是知道自尊自重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我的外公是戴着墨鏡、剃掉了胡須逃離杜伊勒裡宮的,可是你卻沒有剪去自己那金色的胡須。

    拿破侖大帝在從法國本土向厄爾巴島逃亡的時候先扮成馬夫、而後又假裝奧地利軍官和俄國警察,可是你卻沒有穿起紅胡子們的衣服。

    他的侄子小拿破侖3喬扮成泥瓦匠逃出了漢姆要塞,可是你卻沒有冒充腳夫。

    觊觎西班牙王位的唐·卡洛斯染了頭發逃向英國,可是你卻沒有改變頭發的顔色。

    你,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留在了克雷塔羅。

    你,馬克西米利亞諾,你不是阿拉貢的暴君佩德羅4再世,因為在墨西哥并沒有發生過西西裡晚禱事件5。

    你是公正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可是,你還記得加爾西亞·卡諾嗎?你不是理查三世6的複活、不是俄國彼得大帝的顯靈,因為你從來都未曾殺害過也絕對不可能想要殺害血管裡流着和你的一樣的血的人,但是格洛斯特的理查殺了他的侄子、彼得大帝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阿列克謝7。

    你是寬宏大量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不過,你可還記得那個被指控陰謀殺害你的墨西哥人加爾西亞·卡諾?不,你不是奧地利的斐迪南二世皇帝的轉世肉身,因為,在他的治下,蒂利8的部隊在馬格德堡進行了一次自對阿爾比教派的讨伐9之後從未有過的大屠殺。

    你也不是伊凡雷帝10投胎輪回,因為在墨西哥的大街上并沒有像諾夫哥羅德街頭那樣有人被肢解或者活活燒死。

    你是心地善良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不過,由于你不肯開恩,加爾西亞·卡諾被處死了,你還記得嗎?他的妻子跑到查普特佩克城堡裡跪在你的腳邊求情,可是你卻根本就不想聽她的陳述并且讓人再也不要放她進去,你還記得嗎?當你在鐘山上面對着行刑隊的時候,告訴我,你可曾想起過那個女人?你可曾想起過跪在華雷斯面前懇求饒你一命的薩爾姆·薩爾姆公主?你在皇後大街上遇到加爾西亞·卡諾的妻子的時候斷然吩咐車夫調頭、任由那個女人跟在車後邊跪邊大聲求你發發慈悲,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這件事情嗎?當你聽到梅希亞的妻子跟在載着自己的丈夫駛向鐘山的囚車後面又哭又嚎的時候,告訴我,你可想起了加爾西亞·卡諾的老婆?沒有,因為,不管你想把自己打扮得有多麼聖潔,到頭來還是得承認你也是耳不聞聲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心不動情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正像拿破侖大帝拒絕了約瑟芬為昂吉安公爵求的情、路易-拿破侖拒絕了歐仁妮為奧爾西尼求的情而昂吉安被槍斃了、奧爾西尼被砍了頭一樣,正像你的哥哥弗蘭茨·約瑟夫不肯開恩應允反叛伯爵拉若斯·包賈尼11的妻子跪在地上請求的寬恕而讓伯爵在赴刑前夕用刀切開自己的血管一樣,你也是絕對不肯輕饒謀害你的性命或反對你的帝國的人的。

    你是不知通融的馬克西米利亞諾、記仇銜恨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由于你沒能寬待加爾西亞·卡諾,墨西哥人也就永遠都不會對你施仁。

    你又是滑稽可笑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巴贊結婚的時候,你給他送去了一封用粉紅色紙寫的信;你是不可理喻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德特魯瓦西說過你會被所有的人抛棄,可是你卻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你是目光短淺的馬克西米利亞諾、衆叛親離的馬克西米利亞諾、有眼無珠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寫信對拿破侖說墨西哥隻有冥頑不靈的老人、愚昧無知的青年和在歐洲混不出名堂的庸碌無能而又冒險成性的洋鬼子,但卻沒有看到你一個人的身上就彙集了所有這三方面的缺欠。

    你還是口是心非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當我從尤卡坦回到聖馬丁-特斯梅盧坎的時候,你曾伏在我的肩頭為我父親利奧波德的去世痛哭流涕并且為拉瓦斯蒂達大主教借口我父親曾是路德派教徒拒不主持隆重的追悼儀式以使他的靈魂得以安息而大發雷霆,然而,正是你,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對我那敬愛的父親大加稱頌和對我表白一番你壓根兒就未曾有過的愛情之後,卻在背後散布說我父親貪得無厭,說他是個老吝啬鬼,說你很高興能在無意中奪走了他在世界上最珍愛的東西之一,你說,那也就是我、他那美麗的馬麗-夏洛特、他那灰眼珠的小公主、他最為心愛的人,你對所有的人都是這麼說的,你在寫給我的舅媽讷穆爾伯爵夫人的信中說我是他心中的鮮花、他把這話告訴給了我并預言我将會成為歐洲最漂亮的公主之一還希望我能因此而得到幸福、他曾賭咒發誓說他一生中最為看重的是我而不是他的家當、珠寶、銀器、你從他手中弄去的我那價值十萬弗羅林的嫁妝和齊希伯爵為給咱們的婚姻擔保而存在維也納的三十萬八千法郎,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對弗蘭茨·約瑟夫也撒了謊,你對他說你不得不做出放棄自己在奧地利皇室裡應該享有的所有權利這一巨大的、難以想象的犧牲是由于你已經對眼巴巴地盼望你去的九百萬生靈有所承諾,但這不是實話,因為當時你感興趣的并不是那根本就未曾召喚過你、甚至連有你這個人存在都不知道的人民,你唯一的希望是你的帝國不要胎死腹中,是不想在戴上你那金色的頭頂之前就失去的皇冠,同樣,你從米蘭寫給你母親索菲娅女大公的信中說,要不是了恪守宗教信條,你早就把倫巴第-威尼托諸省的治權扔掉了,這也是言不由衷,因為,那時候,對你來說,什麼上帝、什麼宗教、什麼信仰,全都無所謂,最重要的就是牢牢地抓住你哥哥當作喂狗的骨頭丢給咱們的那塊奧地利帝國的破爛,所以,上帝也好、教會也好、你的那些倫巴第-威尼托子民們也好,永遠也都不會寬恕你的,還有那些意大利人、匈牙利人也永遠都不會寬恕那位當年在那不勒斯曾對身穿紅色囚服、戴着沉重鐐铐修繕要塞城牆的犯人們深表同情的親王、那位當年在直布羅陀曾對那些被英國人強逼着帶着大鐵球行動、時刻都得搬起放下的囚徒們深表同情的親王,因為,當海瑙将軍鎮壓1849年的匈牙利暴民的時候,當奧地利士兵肆意屠殺貝爾菲奧雷的殉教者們的時候,那位親王,也就是你,馬克西米利亞諾,卻連一個屁都沒有放過,你的心思全部都放在向伯爵夫人們分送鮮花和在維也納西班牙騎術學校騎着利皮紮種馬撒歡上了,而對哈布斯堡家族奴役下的人民渴望自由的心理毫無興趣。

    還可以給你加上許多别的頭銜,我會告訴給人們的。

    我也要對你說清楚。

    你在特雷希塔修道院的牢房裡讀過切薩雷·坎圖的《意大利史》和海涅的《歌集》,你是有學識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你是通情達理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原諒了在世界上好幾個地方都有私生子的費舍爾神父。

    由于你曾打算派薩爾姆·薩爾姆帶一百萬美元到美國去收買美國人對你的承認,所以,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又是不切實際的馬克西米利亞諾,你是死愛面子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拒絕了洛佩斯上校要你藏到魯維奧先生家裡去的建議。

    你是虛僞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要求薩爾姆·薩爾姆在你有可能被俘的時候開槍打死你,而你明明知道那位親王是永遠都下不了那個手的。

    你是哲學家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幾年前你曾在自己的格言本上寫道:不怕死的人已經在人生藝術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所以你又是藝術——人生藝術——家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1867年6月16日你說過死要比原來想象的容易得多,因為在被圍困在城裡的期間、在戰火最為猛烈的時刻你如同伫立在船頭瞭望塔頂端一般手持海員望遠鏡站在戰壕裡巡視着周遭的情況,所以你又是英勇無畏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你是足智多謀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被俘之後,你以把紙條藏在面包裡送給薩爾姆·薩爾姆親王為消遣,與此同時,你又從随軍牧師阿吉雷手中收到卷在香煙裡的紙條,你再一次成了信口雌黃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寫信給望海總管說自己身邊“全都是墨西哥人”而有意不提薩爾姆·薩爾姆和巴施、馬爾堡騎兵少校、斯沃博達和菲爾斯滕瓦爾特兩位軍官、皮特讷少校和居裡上尉、格爾維茨少校、漢斯炮兵中尉、帕特夏伯爵和莫雷将軍、蒂德斯、格裡爾、舍費爾、岡讷、克文胡勒、哈墨斯坦和威肯堡。

    你還是喜愛體育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到克雷塔羅夜總會去玩過保齡球和台球。

    你是幸運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正如你自己所說,你在被監禁期間,克雷塔羅的夫人太太們給你送去了平生從未有過的那麼多白色床單。

    你是慷慨大方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總是将成把的銅币和銀币施舍給在夜總會門前遇到的乞丐,而她們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士兵們的妻子。

    你是浪漫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剛到克雷塔羅的時候你曾在鐘山腳下的一個秘密山洞裡建了辦公室,使一對情侶吓得倉皇逃出了那個山洞。

    你是有耐性的馬克西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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