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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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亞諾,因為你曾隻是為了讨好你的軍官們而同他們一起玩過多米諾,而實際上你打心眼兒裡讨厭那種遊戲。

    再一次說你是寬宏大量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在被圍困期間曾經撕掉了一份寫有你的部隊中那些準備潛逃或背叛你的軍官們的名單。

    你是知恩圖報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授給了伊内絲·薩姆爾·薩爾姆一枚聖查理勳章,雖然由于你沒有把那些勳章帶到克雷塔羅去而沒能親手交給她,但是卻給那位是騎馬好手的公主描繪了一番:一個小小的白釉十字架,裡面是綠色,正面寫着“謙恭”,背面寫着“聖查理”,配有洋紅色的吊帶。

    最後,你是知識淵博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跟卡斯蒂約将軍談論克雷塔羅聖羅莎教堂那精美的洗手罐、你對勃拉希奧講解佩羅斯宮那蛇頭狀滴水口、你——記憶超凡的馬克西米利亞諾——閉着眼睛向門德斯将軍描述了克雷塔羅城及其周圍的情況:北邊是聖格雷戈裡奧和聖巴勃羅兩座小山,下面是奇納坡及峽谷,後部是希馬塔裡奧,西側是鐘山。

    告訴我,馬克斯,墨西哥人怎麼會不記得你的全部為人呢?在墨西哥怎麼可能就沒有人注意到你那高尚而豪爽的品德呢?在那個蠻族的國家裡,從前什麼時候有過像你那麼關心藝術、文學和英雄們的光彩的統治者呢?什麼時候又有誰能像我那麼愛護那些就連華雷斯本人也都棄之不顧的窮苦土人呢?那些人從前什麼時候曾經有過像你那樣能夠為了他們而忍受饑餓、發燒和腹瀉的折磨、随時準備為了他們、為了他們的自由和主權、為了他們的那個你将之變為自己的了的祖國而灑熱血、而抛頭顱的、眼睛像天空那麼湛藍的皇帝呢?墨西哥人什麼時候在夢中想到過他們能夠有一位血管裡流有曆史上最完美的天主教君主、兩次讨伐異教徒的十字軍的統帥聖路易王的血、流有法國的波旁王室、西班牙的波旁王室和意大利的波旁王室的血、那和法國的路易十三及亨利四世、和以人民的意願為基礎建立起來的王朝的締造者平等的菲利普、和被無畏的約翰12殺害了的奧爾良公爵、和在阿欽庫爾戰役之後當了英國人的俘虜的奧爾良的詩人查理的血管裡流的是一樣的血的皇後嗎?告訴我,他們什麼時候曾經想到過那位跪在地上為他們的學校放下奠基之石的、皮膚白得像藕似的皇後的血管裡竟然流着跟伊莎貝拉·法爾内塞13、太陽王、阿基坦的埃萊亞諾14、奧地利的瑪麗-特雷莎和卡斯蒂利亞的勃蘭卡15的血管裡流的完全一樣的血?告訴我,墨西哥人可知道我在同你結婚的時候擁有總價值超過二百八十萬法郎的比利時和美國、英國、普魯士、法國及俄國股票?可知道我從布魯塞爾帶到望海二十三條項鍊中的一條價值兩萬多法郎、三十四個手镯中的一個上面鑲有一圈鑽石和我那被囚禁在聖赫勒拿島的拿破侖大帝稱之為從未踏進過杜伊勒裡宮的最标緻軍官的父親、英明的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的畫像?可知道此外我還有五十一枚胸針、十一枚戒指、三百六十件襯衫、七十二頂睡帽、七十七雙靴子、八十一條披巾、四百八十副手套、二百一十五塊手帕、二百八十八雙襪子和一百雙鞋,其中還不包括我連同你哥哥給咱們的緬甸紅寶石及領針一起留在了墨西哥而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的、我五歲那年穿過的那一雙在内?告訴我,那些土人從前什麼時候看見過金煌煌的皇帝馬車奔馳在仙人掌和龍舌蘭環抱着的公路上?什麼時候看見過貝拉斯凱斯或提香給他們的某位總統或暴君畫過像?那些餓死鬼強盜們什麼時候有過頭戴插着白羽毛的兩角帽的法國元帥當首領?告訴我,那些混蛋們什麼時候看見過輕騎兵用砍過土耳其人腦殼的馬刀來砍椰子?他們什麼時候曾經能夠想象得出一個歐洲帝國的排場和氣魄?告訴我,他們什麼時候曾經有過宮廷大總管、樂隊隊長、百名皇後龍騎兵?什麼時候看見過身穿紫紅綠絨号衣的仆人在聖阿妮塔市場上挑選瓣蹼鹬?告訴我,他們什麼時候曾經想到過那位在倫巴第-威尼托領地為消滅瘧疾而治理過威尼斯的湖泊、淘幹過沼澤并拓寬了米蘭的街道、在大劇院和海洋宮之間開辟了一個新的廣場。

    重修了安布羅喬圖書館、引萊德拉河水灌溉了弗留利的田野的親王,告訴我,他們什麼時候曾經想象到過那位親王就是博學多才的馬克西米利亞諾、開明大度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崇尚文學藝術的馬克西米利亞諾、神聖羅馬帝國的繼承人馬克西米利亞諾、曆史上最偉大和最重要的王室的後代馬克西米利亞諾?說你是曆史上最偉大和最重要的王室的後代是因為那不勒斯王宮和霍亨斯陶芬王室各有過四位君主、波拿巴王室有過五位、都铎王室有過六位,法國波旁王室有過七位、霍亨索倫王室有過九位、斯圖亞特王室和西班牙波旁王室各有過十位、漢諾威-溫莎王室有過十一位、薩瓦王室有過十二位、瓦盧瓦王室有過十三位、金雀花王室有過十四位、布拉幹薩王室和卡佩王室各有過十五位、羅曼諾夫王室有過十八位,而你的王室,馬克西米利亞諾,奧地利王室、哈布斯堡王室卻為世界培養了二十六位君主——其中二十二位皇帝和四位國王都出自于哈布斯堡王室的西班牙支系——和為歐洲培養了四位女王。

    我在問你,那些墨西哥人什麼時候注意到過那些帝王中的一位就在他們的身邊,就是那個蓄有金黃色的胡須、整個下午整個下午地躺在開着火紅鮮花的鳳凰木樹下的吊床上用波希米亞産的玻璃杯子喝着雪莉酒和萊茵酒的驕奢淫逸的皇帝馬克西米利亞諾,就是那個用利摩日餐具吃飯的、事事考究的皇帝馬克西來利亞諾,就是那個挎着莫裡海軍準将的胳膊在你讓人從維也納運來的枝狀燭台下踱步和欣賞挂在查普特佩克城堡的音樂廳中的以拉封丹的寓言為題材的壁毯或者坐在你為了讓城堡的走廊能夠沐浴希臘神話的光芒而命人鑲上的那繪有色列斯和波莫娜、弗洛拉和狄安娜的彩色玻璃窗旁邊的路易十五式椅子上冥思苦索的思想家皇帝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我,他什麼時候注意到過哈布斯堡王室的帝王中的一個就是那個半夜三更去敲面包店門的微服私訪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就是那個騎馬涉過齊腰深的哈馬帕河的勇敢無畏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就是那個曾經站在太陽金字塔頂上立志要當查士丁尼16第二和美洲的梭倫的野心勃勃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啊,馬克西米利亞諾,有時候我在想: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墨西哥人。

     同時你也是失敗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你曾夢想成為哈布斯堡的馬克西米連一世、夢想成為奧地利的約瑟夫二世。

    約瑟夫二世廢除了奴隸制度并且開發了加利西亞,可是你卻企圖在墨西哥恢複奴隸制度而且連把伯利茲納入你的帝國的版圖都未能做到;馬克西米連一世用蒂羅爾産的白銀收複了奧地利王室丢失了的匈牙利領土,可是,告訴我,除了填滿法國軍隊的腰包和肚皮、為他們的槍炮購買彈藥以屠殺墨西哥人之外,你用墨西哥的白銀還幹了些什麼呢?因此,你成了你的新的祖國的叛徒。

    所以墨西哥永遠都不會饒恕你。

    所以墨西哥永遠都會蔑視你。

    你過去是、現在仍然是被人看不起的、被人遺忘了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查理大公和薩瓦的歐根17親王騎着青銅戰馬屹立在霍夫堡前的英雄廣場上百世流芳,但是,馬克西米利亞諾,你不在那兒,因為查理大公在阿斯珀恩打敗了拿破侖的軍隊、薩瓦的歐根在森塔消滅了穆斯塔法二世18的奧斯曼帝國的軍隊,而你卻沒能打赢墨西哥那場戰争,對此,你的骨肉同胞奧地利人也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正是由于前面所提到的這一切,馬克西米利亞諾,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所具有的清白和純真是不足以重寫你的曆史的,知道自己注定要這麼活着和死去,五髒六腑全都變成熊熊的烈火。

    自從那我用以對影自憐的水鏡開始硬結并變得渾濁起來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自從那鏡子賴以懸浮的搖晃不定的水被污流玷染變成紅色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自從我意識到自己必須用血管裡滾動着的那腐臭了的液體書寫你的和我的曆史——至少是現在、至少是在我的生命尚存的歲月、時日和分分秒秒裡——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腐臭的液體就是我曾經用以弄髒了米内特表姐的木馬的脊背的東西,就是母親曾經賭咒發誓說是藍色而貞潔的而我卻發現是黑色而污穢的東西,就是我的血。

    當然還有你的血,還有别人的血。

    那天信使裝扮成貝尼托·華雷斯來到了我這兒,他雙手捧着一個盛滿鮮血的頭蓋骨。

    這是,他說,所有死于外國幹涉和帝國統治期間的墨西哥人所流的鮮血。

    那個土人還對我說道:你和我徒步前去對主謝恩那天,墨西哥人确實是為咱們在從國民宮通往大教堂主祭壇的道路上鋪起了紅地毯,但是,我的那些被法國兵、非洲輕騎兵、外國軍團的士兵和塔毛利帕斯的反遊擊隊的士兵們屠殺了的墨西哥人的屍體、奧地利和比利時的志願兵們的鮮血、墨西哥人在普埃布拉和坦皮科失去的斷臂殘腿、被埃及營的士兵們割下來的墨西哥人的耳朵、在你簽署了《十月三日法令》之後被槍殺和絞死的人們的骸骨卻足以将那一段路程遮蓋起一百次。

    不止這些,那個土人還對我說道:盡管對你進行了兩次防腐處理,但是你畢竟還是散發着埃及香料的氣味并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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