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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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翅膀的遮護下回到了自己的祖國、自己的故鄉,而且至今仍然留在維也納以供那些将你搬到墨西哥去的墨西哥人的後代子孫們瞻仰、憑吊,你的遺骨完完整整地保存在那裡,可是,華雷斯對我提出了質問:我來問你,那些被埋在普埃布拉原野上的泥塘裡的薩卡波阿斯特拉族士兵們的屍體在哪兒呢?那些被迪潘上校在脖子上拴塊石頭丢進塔梅希河裡的遊擊戰士們的骸骨在哪兒呢?那些在墨西哥城被槍殺後扔入花野公墓的亂葬坑裡的人們的骨殖在哪兒呢?那些屍體被瓜馬斯灣的鲨魚吞食了的人的遺骸又在哪兒呢?于是,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就脫光了自己的衣服。

    我當着華雷斯的面脫得一絲不挂,不過不是為了委身于他,而是為了用那些人的血、墨西哥的血把咱們的曆史寫到我自己的皮膚上。

    我把中指蘸上了血并用那個指頭在自己的腦門上畫了一個十字。

    我用那個指頭在肚子上畫了一個圓圈。

    我用那個指頭蘸着墨西哥人在聖赫爾特魯迪絲戰役中、在皮諾特卡戰役中、在聖洛倫索戰役中、在塔毛利帕斯的海濱、在克雷塔羅圍城戰期間、在錫那羅亞沙漠、在普埃布拉城的瘋人街、在馬蹄下、在野狗的嘴裡、在傷寒和壞疽和幹渴的煎熬中、在腦殼被打碎的情況下、在伊達爾戈峽道、在卡耶哈戰役中流出的血,我蘸着那血,馬克西米利亞諾,塗遍了自己的全身,正是在那兒,在我的皮膚上,我寫下了一切,而不是在那些紙上、那些我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來、撒遍我所有的房間、然後再斂起來、重又撒開的成千上萬張白紙上,我為寫不出你的曆史而苦惱,我為得到了再一次從頭開始的機會而高興。

    啊,馬克西米利亞諾,有時候我在想,你用以記錄格言和生平應該遵行的做人準則的筆記本的紙頁、雷奇希主教大人和戈梅斯長老帶到望海讓你以你的新的祖國的君主的身份将手放在上面宣誓的《聖經》的經頁、你的密冊的冊頁、你的阿爾巴尼亞和阿爾及利亞和南美洲之行的回憶錄、你據以放棄了自己對哈布斯堡君主之位的一切權利的《家族協約》、庫哈克塞維奇的妻子寫給拉多内茨的妻子抱怨自己在墨西哥宮裡必須兼任總管和伴娘和讀經師和秘書和馬弁和侍女和擠奶員和馬廄聽差等一切職務的信件、盧瓦齊萊上校和巴贊和科洛尼茨伯爵夫人的信件、聖安納從聖托馬斯島寫給你表示願意效忠帝國的信件、你寫給賓策爾男爵夫人講述博爾達花園如何迷人的信件、費舍爾神父沒完沒了地從梵蒂岡寄給你的報告全都加在一起,馬克西米利亞諾,足以鋪滿,還有你先用德文寫好然後再讓人譯成拉丁文的對墨西哥參議院發表的講演稿、你寄到歐洲以炫耀自己是如何款待帝國賓客的墨西哥宮廷菜單、埃洛因向你彙報維也納所有的人都為我們的馬克斯遠在天邊而深感惋惜的信件、你寫給埃洛因告訴他由于巴贊的無所事事和法國的背信棄義墨西哥一切均好的信件、你寫給哈迪克伯爵告訴他你已經讓人在墨西哥城栽植了五百九十棵白蠟樹和自己掏腰包雇人護理長在國民宮院子裡那幾乎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一棵曾令洪堡和邦普蘭德贊歎不已的佛手花的信件、我父親利奧波德勸咱們不要失去土人的好感的信件、把你比作西班牙國王賴瓜-瓶子的《皮埃隆随筆》、萊奧納爾多·馬爾凱斯從開羅的卡斯塔-沃斯卡宮發出的信件、你曾經起意離開墨西哥但是第二天卻又留了下來的時候在奧裡薩巴寫給墨西哥人民及你的諸位大臣的訣别信、你簽署的鼓勵人們養殖珍珠和養殖螞蟥的法令、布朗肖和尼奧克斯和德特魯瓦亞和漢斯和勃拉希奧和巴施大夫等人的著述、發表杜埃和卡斯塔尼在戰場上取得勝利的消息和皇後周一談話錄的《帝國日報》和厚達五百頁的《宮廷儀典》等全都加在一起,馬克西米利亞諾,再加上你的一千零一頁的審訊記錄及判決書,足以鋪滿從維也納到克雷塔羅的道路,足以鋪滿從你在美泉宮裡的藍色房間到特雷希塔修道院的牢房的道路,足以鋪滿從霍夫堡那雕有金鷹的大門到你被槍斃前一天匆忙在鐘山頂上用髒污的土坯壘起的刑場護牆的道路。

    但是,這一切,馬克西米利亞諾,卻難以遮掩咱們的恥辱和不幸。

     因為,說到底,請你告訴我,墨西哥的全部财富對你又有什麼用處?既然你死後隻得到一口比你的身體還要短一截兒的松木棺材,所有那些珍貴木料對你又有什麼用處?既然你沒有能夠為巴贊樹起絞架、沒有能夠為埃斯科維多搭起斷頭台,國民宮裡的雪松梁對你又有什麼用處?告訴我,既然你沒有能夠買通看守你的獄卒和殺害你的劊子手,索諾拉各礦所産的那些白銀對你又有什麼用處?馬克西米利亞諾,墨西哥出産的蠍子足以塞滿整個聖克盧宮,但是集墨西哥所有的毒蛇之皮卻難以盡裹那些背信棄義的人、棄你而去的人、小拿破侖、伊達爾戈-埃斯瑙裡薩爾、馬爾凱斯、洛佩斯以及其他那些,馬克西米利亞諾,其他那些猶如沉船上的老鼠一般倉皇逃命之徒們和你那勸你留在墨西哥、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再回奧地利的母親的軀體。

    還有那些獎牌和勳章,啊,馬克斯,我親愛而天真的馬克斯,有誰會像你那樣就跟你在那不勒斯紅橋大街向那些以傷口和殘肢騙取同情的乞丐、你在馬德拉島向那些在你的船邊遊來遊去的孩子、你在抱着你的幹親家的兒子去教堂洗禮的時候向墨西哥的街頭無賴及叫花子們施舍錢币似的、猶如拿着珍珠項鍊給豬戴一般無端地賞賜獎牌和勳章?啊,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在墨西哥發出去的獎章、绶帶和十字章足以遮蓋起你的墳墓使你被埋在金、銀、銅牌和緞帶堆下。

    可是,馬克斯,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有授給普拉彤·桑切斯一個“犯罪功勳”大項圈?你為什麼沒有授給拉戈男爵及其他所有迫不及待地逃離克雷塔羅城的歐洲領事們以“懦夫勳章”?你為什麼沒有任命你的哥哥弗蘭茨·約瑟夫為“背信棄義騎士團”大首領?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有授給華雷斯以“慈悲心腸勳章”以求得他饒你不死?你呀,馬克斯,親愛的馬克斯,你小時候曾經用彩紙、金紙、緞帶、窗簾的穗子及流蘇玩過授勳的遊戲并讓你的弟弟查理·路易在美泉宮的拿破侖廳裡賜封你為鐵王冠、紅鷹和金羊毛騎士團的大首領、在莫紮特幼年在裡面彈過琴的鏡廳裡賜封你為巴尼奧騎士團和高尚的菲利普19騎士團的騎士、在花園裡的歐律狄克20、伊阿宋21、漢尼拔等的塑像下面賜封你為北極星騎士團的司令,你聽我說:現如今我手邊就有哈康七世22讓我給你帶到墨西哥去的配有赤金異形十字和挪威雄獅圖案的聖奧拉夫勳章。

    我這兒有阿方索十三世讓我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給你挂到脖子上去的鑲有波旁王室的赤金百合的卡洛斯三世勳章的大項圈。

    我還有你的表弟路易為你下次過生日時準備的巴伐利亞聖于貝爾勳章、我的表姐維多利亞送來的嘉德勳章、我父親利奧皮赫打算送給你的比利時利奧波德勳章和佩德羅希望你能在他的帝國國慶那天戴上的巴西南方十字勳章。

    我這兒還有我的哥哥利奧波德給你的剛果之星勳章、普恩加來23總統打算在你的命名日那天頒授給你的尼尚-阿努阿爾勳章、奧斯卡二世計劃獎賞給你的上面有瑞典的三頂王冠和基督十字架上的三顆鐵釘圖案的聖塞拉芬勳章以及庇護十世讓我作為東方博士日禮物給你帶到墨西哥去的聖格列高利勳章。

    但是,我一個都不想給你。

    因為,你,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我:當法國軍隊遺棄了你以及巴贊因為不願意把數百萬顆子彈留給你而将其丢進維加運河使之與亂石和雜草、誇烏特莫克皇帝那失蹤了的财寶、土人們為平息雨神特拉洛克的怒火和求他不要再發大水淹沒阿茲特克人的城池而投入河中的偶像、陶俑和其他供品一起沉積河底的時候,當你在奧裡薩巴聽說共和軍洗劫了你的鐘愛的庫埃納瓦卡的博爾達别墅的時候,當你的坐騎在前往克雷塔羅的途中突失前蹄和一位号兵死在了你的腳邊的時候,當埃斯科維多的部隊将你困死在那座宗教氣氛濃厚的城市之中的時候,當加萊亞納的輕騎兵在卡雷斯平原上用馬刀砍殺那些已經倒在了地上的帝國士兵的時候,當希馬塔裡奧的勝利不僅變成了失敗而且還變成了最後覆滅——因為人人都知道經過希馬塔裡奧一仗之後你的帝國注定要消亡——的時候,告訴我,為什麼,當一顆炮彈擊毀了克雷塔羅城的自由女神像的時候,當你和你的将軍們一起吃醋漬騾子肉的時候,當你為每一顆保存完好的子彈懸賞一美元的時候,當克雷塔羅的空氣中彌漫着那些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在焚燒過程中散發出來的焦肉氣味和毒瘡的惡臭的時候,當你幾乎每天都能看到有你的士兵被吊死在樹上的時候,當你不得不把城裡的夜總會變成收容斷臂殘腿者的醫院的時候,當你還以為,異想天開的馬克西米利亞諾,當你還以為華雷斯會饒你不死、在被囚禁于特雷希塔修道院期間向勃拉希奧口授那份等到去拉克羅馬隐居之後開始執行的、包括了從吃早點到打台球、飲酒、閱讀但丁的著作和報紙、喝巧克力及吸煙等一切内容而唯獨沒有同我親熱時間——肯定是以為我将遠離你的身邊、被關在瘋人院裡——的每日作息時間表的時候,告訴我,為什麼,當你還有興緻,富于幽默感的馬克西米利亞諾,當你還有閑心去給特雷希塔修道院裡那貪婪的臭蟲起什麼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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