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鐘山,1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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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道,“面色蒼白,像是非常痛苦。

    ”伊内絲跪到華雷斯面前求他饒了馬克西米利亞諾。

    總統想扶她起來,但是公主卻就勢抱住了他的雙腿。

    華雷斯,伊内絲說道,眼含淚花地對她講: “夫人,看到您這樣跪着,我心裡确實非常難過;可是,即使全世界所有的國王、所有的王後全都像您這樣跪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會饒他不死。

    要他性命的不是我,是人民和法律要求将他處死;如果我不按照人民的意願行事,那麼,人民還是會處死他的,而且還可能連我也一起處死。

    ” 盡管在談到自己的時候似乎向來都很自信的華雷斯曾經說過“報複非其所長”,一些歐洲的曆史學家卻執意不肯相信,堅持認為他之所以不肯心軟是出于一種個人的有意和集體的無意複仇心理(埃米爾·奧利維耶就說過:“從未曾有過‘觸犯民族原則’的行為如此之快就受到那麼殘忍的懲罰。

    ”),因為,說到底,莫克特蘇馬還是報複了科爾特斯。

    然而,墨西哥人富恩特斯·馬雷斯卻認為這是為了徹底解決自由黨人和保守黨人之間永無休止的争鬥這一由來已久的老問題而采取的措施。

    近半個世紀的内戰,富恩特斯·馬雷斯說,需要那些人流血。

    據這位墨西哥人講,大公的死是貝尼托·華雷斯政府對内政策上的需要。

     走出總統辦公室以後,伊内絲在前廳裡遇到了“二百多名”同樣也是前來求情的“克雷塔羅的婦女們”。

    沒過多久,華雷斯又接見了米拉蒙的妻子及其六個子女。

    聽到總統說已經無可挽回之後,米拉蒙的妻子當即昏了過去。

    馬格努斯男爵是這麼說的。

    這位普魯士公使是和斯贊格大夫一起趕到克雷塔羅的而且後來還讓斯贊格大夫參與了皇帝遺體的防腐處理。

     除了分别緻函律師們感謝他們所做的“有力而大膽的辯護”之外,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還給貝尼托·華雷斯寫了一封信。

    據何塞·富恩特斯·馬雷斯講,那封信雖然是寫于6月18日,但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卻署上了19日,也就是他赴刑的日期。

    大公在信中寫道:“既然我的死可以促進我的新祖國的和平和昌盛,我将愉快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他請求能夠寬恕米拉蒙、梅希亞以及其他所有的人:“……我極其莊重地并以此時此刻所特有的坦誠懇請您讓我成為最後一個流血的人……” 18日下午五點鐘,巴施大夫寫道,對馬克西米利亞諾的請求的答複傳送到了克雷塔羅:他的兩位将軍不會得到寬恕。

    八點鐘,皇帝上了床,巴施大夫守候在他的身邊。

    皇帝的這位大夫寫道:夜裡十一點半鐘左右,裡瓦德内拉大夫和埃斯科維多将軍來了。

    巴施退了出去,等到埃斯科維多帶着一張皇帝親筆簽名的照片走了以後,馬克西米利亞諾對自己的大夫說:“埃斯科維多是來同我告别的。

    我倒是甯願能繼續睡覺。

    ” 馬克西米利亞諾果然又睡着了,不過,隻睡了幾個小時罷了:他醒來的時間是深夜三點半鐘。

    已經是6月19日了。

    四點鐘的時候索裡亞神父來了。

    五點鐘,巴施說道,馬克西米利亞諾和他的兩位将軍一起聽了彌撒,六點一刻吃了早點:肉,咖啡,半瓶紅葡萄酒和面包。

     馬克西米利亞諾又一次把自己的結婚戒指連同一塊從坎肩口袋裡掏出來的教團号布一起交給了巴施大夫請其轉呈他的母親。

    不過,有的文章講巴施帶回維也納的号布上有一個在鐘山上留下的彈洞,如果真是這樣,馬克西米利亞諾當然也就不可能把它交給巴施了,而是巴施從屍體上解下來的。

    無論是哪種情況,事實是巴施大夫将皇帝托付給他的許多随身用物帶回望海和奧地利了,據說,其中就包括那塊指明要交給他母親的号布——不管有無彈洞——和戒指。

    巴施交給奧地利皇帝的是金鷹教團騎士十字章和一塊镌有聖母馬利亞像的金牌。

    他的嫂子伊麗莎白得到了一把扇子。

    索菲娅似乎還收到了一幅由克雷塔羅的夫人、太太們繡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像。

    查理·路易大公分得的是花押戒指,而其弟弟路易·維克托則拿到了一枚同樣镌有聖母像的銀牌。

    英國女王維多利亞據有了裝着卡洛塔皇後一縷頭發的小首飾盒。

    卡洛琳·奧古斯塔王後得的是一串念珠。

    奧地利皇室首席醫生策勒伊大夫分到了一本《意大利史》。

    比利時的利奧波德二世拿到了馬克西米利亞諾進克雷塔羅城時戴在脖子上的瓜達盧佩騎士團章,其弟弟佛蘭德伯爵得了懷表及表鍊。

    拉多希船長分得皇帝用過的一面小鏡子。

    卡洛塔原來的伴娘瑪麗亞·奧爾斯佩格公主得到了一把蒲扇。

    馬克西米利亞諾還是大公時期的侍從長哈迪克·德·于塔克伯爵拿到了一對襯衫扣子,科裡奧侯爵得的是金馬刺。

    巴施還把馬克西米利亞諾被囚禁在克雷塔羅期間戴過的、到了鐘山以後交給蒂德斯并請求将其送到望海博物館的帽子交到了侍從長的手裡。

     早晨六點鐘,赫蘇斯·迪亞斯·德·萊昂将軍麾下的四千名士兵在鐘山下擺好了陣勢等候着大公及其兩位将軍的到來。

    六點半鐘,帕拉西奧斯上校帶着衛隊來到了馬克西米利亞諾的面前。

    修道院的門外停着三輛出租馬車,其編号分别為十、十三和十六。

    這一次馬克西米利亞諾沒有攤上那不祥的十三号,而是由索裡亞神父陪着登上了第一輛。

    梅希亞和奧喬亞神父上了第二輛,最後一輛歸了米拉蒙和拉德隆神父。

     負責護送他們上鐘山的是至高權力營的士兵和加萊亞納的輕騎兵。

    據當時的文件記載,前衛隊是由槍騎兵組成的。

    一營步兵分别排成四路縱隊護衛着車隊的兩側。

    一群方濟會的教士手持蠟燭和聖水緊随在車隊之後。

    走在最後的是扛擡着三口黑色棺材和三個黑色十字架的人們。

     克雷塔羅城的街上空空蕩蕩,城裡所有的門窗和陽台全都關得緊緊的。

     二 關于補射的一槍的歌 一八六七那一年, 記憶猶新一直到今天: 咱們的皇帝呀, 死在了克雷塔羅城裡邊。

     六月十九是忌日, 世人念念不忘來祭奠: 總統親自簽署的判決, 付諸執行隻在一瞬間。

     卡洛塔身在萬裡之外, 沒能目睹行刑的場面, 更何況她早就精神失常, 對世事已經無知無感。

     我怎麼能夠忘得了那1867年啊。

    真好像我就為了這事兒、為了端着裝有子彈的長槍迎接那一年的6月19日那一天才來到這人世間的。

    真好像我就是為了這事兒才聽信了異端邪說而後又當起了大兵、學會了瞄準射擊并且扣動扳機讓子彈打碎教堂聖像的腦殼。

    如今我時常自問為什麼沒能早一點兒醒悟、為什麼上帝沒有在當初我跟“紅胡子們”走的時候就提個醒兒,要知道,我們可是把聖約瑟們的錦緞服裝剝下來拿去兜到将軍的馬屁股上當馬披了的啊,我還親手從耶稣基督頭頂的光環上摳下珍珠來拿去裝點将軍的絲絨拖鞋了,我之所以這麼幹并非隻是聽從将軍的命令和讨他的歡心,而是因為我喜歡、就是喜歡去剝聖母像身上的衣物和聖米迦勒天使長的紗袍。

    1867年,我怎麼能夠忘得了啊,我怎麼能夠忘得了克雷塔羅以及城裡那白顔色的房屋和教堂,那些我跟随埃斯科維多将軍的部隊開始圍城的時候才生平頭一次站在希馬塔裡奧山頂上見到的房屋和教堂。

    我隻是覺得槍握在手裡燙得慌、食指發癢老是想扣動扳機像打蒼蠅似的殺掉那些我稱之為賣國求榮的保守黨徒和那個我當時看成是竊國大盜的家夥。

    後來在鐘山上我還開了一槍,也就是我生平放的最後一槍。

     那日的清晨天色未明, 皇帝就從睡夢中清醒, 随後他對身邊的神父, 将自己的罪孽從頭反省。

     皇帝步出了教堂的大門, 對遇到的每個人都道了珍重, 能夠在燦爛的陽光下死去, 他說,也可算是人生的榮幸。

     重兵護衛着押解皇帝的車隊, 緩緩地駛向那鐘山的山頂, 早在他到達指定地點之前, 行刑隊就已經在等待着命令。

     要是能夠忘掉就好啦。

    要是我能夠忘掉那一年的那一天該有多好哇。

    如果出現奇迹讓我的腦海變成一片空白,我那不得安甯的良心肯定會把一切全都重新安排一遍,就像是編故事和寫小說,所有的細節保持不變,到頭來連我自己也會信以為真、相信确實有過那種事情。

    我會編造出六月的一個晴空萬裡、陽光明媚的早晨,當我聽到号聲起床的時候皇帝已經在跟索裡亞神父作忏悔了,當我躲在劍麻叢後面拉屎的時候皇帝身穿黑禮服同米拉蒙和梅希亞一起在特雷希塔修道院的小教堂裡聽彌撒,當我坐在炮架上一邊吸煙一邊喝早點咖啡的時候皇帝走出那自從以背叛祖國和憲法的罪名被審判以來一直就是他的牢房的修道院、望了望那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并預感到天氣将會很熱于是說道我馬克西米利亞諾一向就希望能夠在一個這樣的清晨死去。

    一群綠頭野鴨呱呱地叫着從天上飛過。

    我會毫不懷疑這一切全都是真的。

    共和國總統派來的三輛黑色馬車已經在那兒等着皇帝和米拉蒙及梅希亞了。

    當人家把槍交到我手裡的時候那車隊正由一營步兵和一排騎兵押解着默默地駛過克雷塔羅城的大街。

    當我剛剛把槍筒擦得锃亮的時候車隊已經來到了城郊。

    梅希亞将軍的妻子懷裡抱着吃奶的孩子緊跟在三輛黑色馬車的後面邊哭邊跑。

    我會編造出那個明淨、湛藍的清晨的七點差十分左右車隊到達了鐘山腳下、從新萊昂營裡挑選出來的執行槍決的人已經都等在那兒了。

    我會編造出在随後的許多年裡我帶着深深的痛苦在世界上遊蕩。

     皇帝搭乘的那輛黑色馬車, 車門不知怎麼會被卡住, 于是,他就自作主張, 毅然地從窗子裡面爬出。

     皇帝當時的那個模樣, 就好像是正在受難的基督, 彼拉多巡撫是那華雷斯, 洛佩斯則是出賣他的叛徒。

     他的一側站着梅希亞, 另一側有米拉蒙作衛護, 恰好似耶稣左右的 那兩個跟着陪綁的盜戶9。

     請别把子彈射到我的臉上, 皇帝向行刑隊打了招呼, 還掏出來一枚枚的金币, 分發給了每個人當作禮物。

     可是,如果這時候有人問我:先生,您為什麼要編造這種瞎話?這種胡說八道用意何在?您說誰會相信您會被選中參加處決哈布斯堡家族的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本人的行刑隊呢?馬車的門無法打開,馬克西米利亞諾不得不從車窗裡爬出來。

    您編造出很多年前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親手給了您一枚金币讓您瞄得準點兒别傷了他的臉的謊話又是什麼用意呢?人們讓他們背靠一堵曾是共和軍的工事的土坯牆站好,編造這些謊話是什麼居心?您是從哪兒聽來這些流言蜚語的?馬克西米利亞諾把一隻裡面保存有卡洛塔的相片的金表交給了索裡亞神父請他帶給住在望海已經精神失常了的皇後。

    哪一年的哪一天、哪個時辰您看見有三個被判死刑的人跪在三位神父面前請求寬恕?他把手帕交給了自己那位匈牙利籍廚師。

    您那麼多年來一直都是個不敬神明的人、專一喜歡拿聖像頭頂上的鐵絲光環套酒瓶子的把戲,您說,誰能相信1867年6月19日那天早晨您竟會突然之間也誦經禱告了的瞎話呢?他把自己的念珠送給了弟弟查理大公。

    您自己說過打小當您還像您的母親那樣虔誠的時候起就已經開始跟您的父親似的不信上帝了而且還當了兵專門同教會和教士們作對,那麼多年都沒做過禱告了,那麼,您那次禱告的目的又是什麼呢?他把自己的号布送給了母親。

    您自己說過自從離開母親的裙邊之後就摽上了神父并且還專門喜歡撩起他們的長袍用刀尖兒逼着他們跟随“紅胡子們”的隊伍流竄,那麼,您拜的到底是哪一方的神靈、哪一位聖母?他給了我這枚金币,我把金币做成了聖牌、把聖牌做成了心形的供物。

    既然您自己說過自從離開母親的裙邊之後就摽上了聖母的裙子,倒不隻是由于将軍的命令,而是因為您專門喜歡撩起聖像的襯裙以展示那些聖母之所以還能保童貞是因為她們并不具備失去貞操的門徑,那麼,您到底是向哪一位使徒、那一位基督禱告呢?他在把金币交給我的時候說道:請你不要瞄準我的面部。

    誰能相信您的胡說八道呢?如果你們這麼說,如果你們這麼不相信我,如果你們懷疑我所說的一切:從那天早晨的湛藍的天空到美國造滑膛槍、從皇帝乘坐的黑色馬車到後來被我送去熔化為我的手槍裡的這顆子彈包上一層金衣的心形供物,那麼,我就告訴你們:對,好吧,我不辯白,你們怎麼說就怎麼是,你們說得對,也就是說,真的一切都是謊言。

     皇帝随後就退回到了同伴之中, 并對米拉蒙顯示了自己的寬宏大度, 他把榮耀的位置讓給了那位将軍, 因為他曾經表現得非常勇武。

     緊接着,他向兩側扒開自己的胡須, 袒露出那昂然挺着的胸脯, 面對着聚集在刑場上的人們, 最後一次傾吐了自己的肺腑。

     他請求人們能夠原諒自己的過錯, 就像我已經把你們全都饒恕。

     我是為造福墨西哥而來的, 絕對沒有其他任何愚蠢的企圖。

     我是聽從了你們的召喚, 才來到這裡當了你們的君主。

     是你們把我推上了皇帝寶座, 我絕對不是篡奪權力的歹徒。

     對,全都是謊言:我,先生們,我不是我,這是真的。

    當我出生的時候,我沒有出生。

    我母親不是我母親,對此,我可以以她的名義起誓。

    當我還虔敬的時候,并不虔敬。

    相反,當我不再虔敬的時候,并沒有不虔敬。

    當我亵渎教堂和祭壇的時候,并沒有亵渎。

    當我看到馬克西米利亞諾在鐘山上變成又一位受難的基督的時候,并沒有看到。

    當我明白了是他本人選定了赴死的日子、時辰和地點并挑中我來執行的時候,并沒有明白。

    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啦。

    當我面對着他禱告的時候,正如你們所說,當我不知道是沖着誰、不知道是沖着那個多次被我唾棄的上帝呢還是沖着那些多次遭我淩辱的聖母們或者竟是沖着昂首站立在我的面前、離我隻有幾步遠、那藍色的眼珠使清晨的天空變得更藍、那金黃的胡須分向兩邊使胸膛露在外面的他本人禱告的時候,盡管軍人的天職是必須緊握手中的美國步槍筆直地站着,但是内心裡卻在跪着祈求,是的,祈求所有的聖明和天使、祈求來墨西哥替我們滌罪的新基督他馬克西米利亞諾、以所有那些曾被我用刀砍下胳膊和大腿當劈柴拿去添到篝火堆中的聖徒們的名義祈求能讓發給行刑隊以使每個希望服刑者沒有死在自己的槍口下的士兵都可以得到安慰的那顆空彈剛好落在我的槍膛裡,這樣,我就能夠拯救自己的靈魂、就可以在有生之年不必為殺死了上帝之子馬克西米利亞諾而良心不得安甯。

    當時,在那會兒,我是說,我也沒有在禱告,因為我本來就不是我。

     隊長發出了“預備”的信号, 皇帝的臉上漾出了微笑: 但願自今而後不再有人流血, 這就是我對上蒼的祈禱。

     緊跟着隊長那“瞄準”的口令, 皇帝又一片赤誠地表白道: 我願做最後的為國捐軀者, 不需要再有人去把性命虛抛。

     皇帝的聲音雖然有些嘶啞, 還是喊了“墨西哥萬歲”的口号。

     随着隊長那“射擊”的狂吼, 行刑隊的步槍一齊發出了咆哮。

     那麼,到底是誰在禱告?是誰呼喚了天上的聖父的名字?墨西哥人民,皇帝高聲喊道。

    你的名字可該是神聖的吧?我希望你們都能明白。

    你可能夠管轄到我們每一個人?那些擁有天賜的統治權力的人們。

    你可是墨西哥的聖父?活着就是為了給人民造福。

    你的意願可否都能實現?否則就該成為為此而犧牲的烈士。

    不論是在天上還是在人世?我願意做最後的一個。

    子彈,主啊,你可願意把那顆子彈給我?抛灑熱血的人。

    你的名字可該是神聖的吧?灑在祖國。

    主啊,你可願意把那顆沒有彈頭的子彈給我以便讓我的靈魂得救?灑在這座山頭。

    主啊,你可在聽我述說?我希望你們都能明白。

    我們的一日三餐?是那顆空彈,主啊。

    你們希望得到我的原諒?給我們吧,主啊。

    難道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同你們講話的嗎?請你饒恕我們的罪孽吧。

    隊長喊了“預備”?墨西哥人民,我請求。

    以聖父的名義?你們大家都能原諒我。

    以聖子的名義?就像我們應該原諒自己的敵人。

    難道我聽到了隊長的号令?難道我聽到了清晨七點的第一下鐘聲?我之所以來到了墨西哥,皇帝說道。

    以聖靈的名義?那也是為了國家的昌盛。

    難道我聽到了第二下鐘聲、難道我聽到了隊長在喊“瞄準”?我請上帝保證。

    是第三下鐘聲?我之所以會來,先生們。

    你不會讓我們産生邪念吧?絕對不是出自于個人的野心。

    可是,你能解救我們嗎,先生?可是,救救我吧,先生,别讓我成為殺死你的人。

    是誰在這樣禱告?你把空彈給我吧。

    那麼,是誰在高呼“墨西哥人民,墨西哥萬歲”?是誰聽到了隊長發出的“開火”的命令?可是,解救什麼呢?讓我們免受一切災殃,阿門?是誰同時聽到了那在山谷中回蕩、從鐘山傳到希馬塔裡奧之巅、又傳到卡尼亞達山腰、再傳到聖格雷戈裡奧峰頂的射擊聲和清晨七點的最後一下鐘聲?尤其是,那個曾經端着美國步槍沉着瞄準并遵照“射擊”的号令扣動了扳機卻仍能沒事兒似的鎮定自若的家夥,那個就像在還是虔敬教徒時期揪着母親的裙子領聖體時那麼神态平和的家夥,那個就像在不敬鬼神之後用套索拴住教堂裡的聖母像将其拖到街頭吊到樹上使之顯示連同胎體和靈魂一起懸浮于天地之間的奇迹時那麼心安理得的家夥,又是誰呢?那就是我,先生們,除了我還能是别的什麼人呢?就在那個我至今記憶猶新的1867年6月19日清晨,上帝向我這個對所犯罪孽追悔莫及的回頭浪子顯了靈,讓我,隻是讓我親眼看見受難的基督和馬克西米利亞諾二者合而成了一個人。

    除了我,上帝還會向誰顯靈呢?除了我,上帝會把那顆能夠拯救靈魂的空彈賞賜給别的什麼人呢?當然是給了我,先生們。

    至少是當時,在皇帝和梅希亞及米拉蒙兩位将軍在鐘山上倒下的瞬間,我心裡是這麼想的。

     随着齊射的子彈的呼嘯, 皇帝頹然地栽倒到了地上, 那橫卧的身軀仍然保有活力, 一隻手臂還在微微地屈張。

     皇帝的靈魂還沒有脫離軀殼, 行刑隊長的心裡在這樣想。

     于是他就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指着皇帝的心髒所在的地方。

     一個應召的士兵走上前去, 扣動扳機又補射了一槍, 由于槍口距離身體太近, 引燃的禮服閃現出了火光。

     我攤到了那顆空彈,我沒有攤到那顆空彈:随你們願意怎麼想都行,反正對我來說都是那麼回事啦。

    你們可以認為馬克西米利亞諾壓根兒就沒有到墨西哥來過而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望海城堡裡:他寫詩,卡洛塔彈琴。

    你們可以認為馬克西米利亞諾的确是乘諾瓦拉号來了。

    有些事情,你們可以相信;另外一些事情,你們可以不信:馬克西米利亞諾壓根兒就沒統治過墨西哥,馬克西米利亞諾坐在查普特佩克城堡裡發号施令并讓人建造了許多博物館。

    或者,如果願意,你們也可以把我所講的一切看作是一半假、一半真。

    不過,哪些是假、哪些是真,還是請你們自己去考察吧。

    克雷塔羅城壓根兒就沒有被圍困過。

    克雷塔羅陷落的時候皇帝當了俘虜。

    壓根兒就沒有對馬克西米利亞諾進行過審判。

    法官們判決處死馬克西米利亞諾。

    壓根兒就沒有在鐘山槍決馬克西米利亞諾那回事兒。

    馬克西米利亞諾到達鐘山的時候行刑隊早就荷槍以待了。

    馬克西米利亞諾是獨自一個人被押解到刑場的。

    米拉蒙和梅希亞陪伴在皇帝的身邊。

    馬克西米利亞諾壓根兒就不曾給過我金币以期讓我别瞄準他的臉。

    金币灼傷了我的手指,當我把那金币鑄成聖牌挂在脖子上以後又灼傷了我的胸脯。

    行刑隊長沒有發出“預備”的口令。

    我主動端起了美國步槍。

    隊長沒讓“瞄準”。

    我主動對準了目标。

    隊長沒說“射擊。

    ”我主動開了火。

    馬克西米利亞諾沒有倒下。

    馬克西米利亞諾一頭栽倒在地。

    馬克西米利亞諾不是基督。

    馬克西米利亞諾是上帝之子。

    隊長沒有示意讓我過去。

    我主動向前跨了幾步。

    隊長沒有用劍尖兒指過皇帝的心髒。

    我主動把槍杵過去差點兒頂到了躺在血泊中、一隻手微微顫抖、面帶痛苦而又憤怒的笑容、雙目半睜着的馬克西米利亞諾的胸脯。

    隊長沒有命令我開槍。

    我主動扣了扳機。

    子彈沒有出膛,馬克西米利亞諾的禮服也沒有被引燃。

    子彈的确飛出了槍膛,皇帝的禮服燒了起來。

    子彈沒有結果馬克西米利亞諾的性命,因為他根本就沒死。

    子彈确實把馬克西米利亞諾打死了,因為當時他還活着。

     後來人們擡起皇帝的遺體, 裝進了一口松木的棺材裡, 這棺材是總統買的禮物, 準備用以裝殓運到墳地。

     皇帝原本就是個身材高大的人, 這一點卻被人們忽略未計, 他的兩隻腳隻好露在了外面, 無論如何也塞不到棺材裡去。

     在把皇帝的遺體發送回國前, 還需要進行一番認真的處理, 為了防止過早地發生腐爛, 總統下令将其浸泡在酒精缸裡。

     人們打開了皇帝的胸膛, 想從他的心髒上面大撈一筆, 于是就細切碎割标價零售, 一塊塊、一片片,鮮血淋漓。

     皇帝的虹膜本來是藍色的, 相同的材料實在是難以尋覓, 大夫隻好摳出聖像的黑眼珠, 安進了他的眼窩權且代替。

     我還可以編造說:在皇帝的匈牙利籍廚師撲滅了他衣服上的火和醫生們證實他确已死了之後,人們用一塊類似麻袋布的單子将他裹起塞進了一口僅值二十雷亞爾的普通松木棺材裡;由于皇帝身材高大而事先又沒有把尺碼告訴給木匠,所以他的兩隻腳就隻好支棱在棺材的外面了。

    我可以編造說:棺材被運到了方濟會修道院的小教堂裡,然後請裡瓦德内拉大夫來對遺體進行防腐處理,此前先讓裡塞亞大夫用巴黎石膏拓下一個面模,随後又将他的胡須和頭發剪下來賣掉了;帕拉西奧斯上校把皇帝的腸子纏繞到了他的頭上并且說道:你想要加冕,對吧?這就是你的皇冠;另外一位軍官大為不滿:何必那麼麻煩?多一條狗、少一條狗又有什麼關系?人們像加工埃及幹屍似的用藥物處理了皇帝的遺體;最後補射的那一槍雖然結果了皇帝的性命,但卻沒有傷及心髒,而是嵌在了脊柱上;大夫們把他的心髒切成碎塊裝進酒精瓶裡賣了錢;裡塞亞把其中的一塊送給了薩爾姆·薩爾姆親王;他的肝髒和腸子被扔進一隻桶裡,後來又倒入了下水道;由于在克雷塔羅找不到玻璃做的藍色眼珠,就從醫院裡的一尊烏爾蘇拉聖母像上摳下了黑眼珠安到了皇帝的眼眶裡;然後把屍體裝進了用破布木、鋅皮和雪松制成的三層雕花棺材裡運到了首都;到了首都以後,屍體開始腐爛,由于防腐的工作沒有做好,皮膚變黑,所剩不多的毛發已脫落;于是隻好剝掉屍體上面的衣物,将其頭朝下地吊起來空掉裡面所有的渾濁污水;直到重新注射過藥物、穿上了黑色的衣服平放到一張台子上面的黑色絲絨墊子上以後,華雷斯總統才前去看了一眼;華雷斯面對遺體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隻說了一句“皇帝的個子很高嘛”。

    隻要我能有那個想象力,隻要我能有那個膽量,我就完全可以編造出這一切。

    為了使之更像謊言,為了讓你們沒法相信,為了讓你們懷疑我怎麼想得那麼離奇、懷疑我是從哪兒趸來的駭人邪說,我還可以編造那種如果有的話也隻能到小說和故事中去找的事情。

     現如今皇帝已經升入了天庭, 就侍立在造物主的右手邊, 所有的傷口早就全都愈合, 重新又恢複了帝王的尊嚴。

     卡洛塔仍然被囚禁在城堡, 雖然神志不清但卻滿懷仇怨。

     一群不知名姓的綠林英雄, 把處死皇帝的法官送進了黃泉。

     洛佩斯遭到狗咬,死于狂犬病; 拿破侖氣惱攻心,活該命短; 華雷斯倒算是壽終正寝, 直到臨死都還厮守着憲法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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