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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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魯道夫用一朵玫瑰花托着放在他所崇拜的、肚子裡正懷着随即就被人裝在雙重棺材裡連夜秘密活埋進海林根克羅伊茨公墓裡的嬰兒的瑪麗·費策拉的面頰上的眼球——塞回到了眼窩裡。

     他們就這樣死了,他們就應該是這麼個死法。

    你知道為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這到底是為什麼嗎?其原因,就跟你的廚師蒂德斯在前往克雷塔羅的途中被一顆子彈打掉了牙齒一樣。

     你的哥哥一生中嘗遍了各種各樣的苦楚,在得知茜茜遇害的時候,他本人就是這麼說的。

    弗朗茨·約瑟夫是在孤獨中死去的,由于你的侄子蒙特努奧沃親王堵死了那扇通向他卧室的門,結果是就連凱瑟琳·施拉特都沒能守在他的身邊、都沒能給他這個臨終前充滿悔恨的人以安慰,他悔恨,因為他犯了數不盡的罪孽,因為他曾經在希策格别墅裡強奸過一個幾乎還是個孩子的編筐女工并同她有了一個私生女兒,因為他放棄了作為哈布斯堡王朝寶座唯一的繼承人的獨生兒子,因為曾經在索爾費裡諾受過路易-拿破侖羞辱、在克尼格雷茨受過俾斯麥羞辱以及因為你本人和你的犧牲品在墨西哥受過羞辱、因為喪失了倫巴第-威尼托受過羞辱并在德語世界裡失去了威風的奧地利正在變成普魯士的附庸,因為早在拿破侖一世建立起萊茵聯盟的時候就已經受到過緻命打擊的帝國、曾經用其雙頭鷹的翅膀保護過世界上那麼多國家的龐大帝國、由富豪貢特拉姆12以及馬克西米連一世和阿爾薩斯的地伯13們和蘇黎世的伯爵們和恺撒和埃涅阿斯14及特洛伊人和可汗和俄西裡斯15和挪亞16的子孫們締造的帝國正在他的腳下崩塌、波斯尼亞和塞爾維亞以及俄羅斯田野和德裡納河及科盧瓦拉河都在流血,因為奧地利自己借口皇位繼承人弗蘭茨·斐迪南及其妻子肖特克在薩拉熱窩的大街上倒在了加夫裡洛·普林西普的槍彈下而挑起的一場戰争17。

    你知道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嗎? 其原因,馬克西米利亞諾,就跟你在克雷塔羅差點兒活活被臭蟲吃掉一樣。

     自從柏林會議18把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保護國那個帶毒的禮物送給奧地利的那一刻起,你哥哥就該知道。

    當塞爾維亞王後德拉加與其丈夫及兄弟一起遇害或者幾年後決定奧地利要用武力吞并那兩個地區的時候,他就應該想到。

    而他們,弗蘭茨·斐迪南大公和索菲娅·肖特克大公夫人,一個對民主黨人、社會黨人、馬紮爾人和猶太人同樣恨之入骨、沉迷于栽植異種玫瑰的暴君和一個外來的小市民(弗蘭茨·約瑟夫出于對他們的憎惡竟然不準其至愛親朋參加葬禮并下令把代表宮女身份的黑扇子和白手套擺到了她的棺材上),他們心中說不定也有數。

    肖特克在決定把薩拉熱窩城列入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之行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了。

    那可絕對不是偶然巧合。

    同樣,幾天前普林西普、格拉維茨和卡夫裡諾維奇這三位不滿二十歲的塞爾維亞愛國青年聚集在塞爾維亞同奧地利交界處的一個全黑的房間——牆壁是黑的、遮住頭領容貌的面罩是黑的、兩根點燃的蠟燭下面鋪着的桌布也是黑的——裡面對十字架和骷髅頭發誓忠于黑手社19并除掉奧地利和匈牙利王位繼承人也絕對不是偶然的巧合。

    這三個青年攜帶着炸彈和手榴彈、手槍和準備為了避免被奧地利警察活捉而自殺時用的氰化物藥丸穿過邊界去到了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的首都。

    那天,當大公和大公夫人乘車去該城博物館的時候,除了他們三人之外,波波維奇以及其他一些殺手也正踯躅于街頭。

    盡管卡夫裡諾維奇的手榴彈從皇家汽車的車篷上反彈起來落在幾米之外才爆炸,但是他們還是沒能逃脫;盡管在那第一次襲擊之後他們毫發未損,盡管格拉維茨被吓得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盡管波波維奇溜之大吉并藏起了自己的炸彈,正如卡夫裡諾維奇吞下了氰化物藥丸卻未起作用、跳進河裡卻又被警察像隻落湯雞似的給活着撈了出來一樣,結果他們還是沒能逃脫。

    當汽車沒有同已經命令司機開向阿波爾碼頭的波蒂奧雷克将軍打個招呼就突然改變路線的時候,索菲娅·肖特克就應該知道了。

    汽車調過頭來向後開去并且剛好停在了加夫裡洛·普林西普的身邊。

    原以為已經失去了最後機會的普林西普當時已站在席勒商店對面的人行道上,後來就在他站過的地方用水泥塑出了他的腳印,以期讓世人永遠都不要忘記:愛國青年加夫裡洛·普林西普就是從那兒扣動手槍的扳機結果了弗蘭茨·斐迪南和索菲娅·肖特克的性命的。

    他們之所以會于1914年6月28日以那種方式和在那個地方死去并且一個月零四天以後戰火就燃遍了整個歐洲,那是因為他們注定要以那種方式和在那個地方死去,他被子彈打碎了喉頭,她在肚子上挨了一槍,這就跟注定要有五十萬人死于馬恩河西岸、一百萬人死于凡爾登和四十萬人死于帕斯欽達伊勒泥塘一樣。

     你知道我要跟你說的是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知道,那幾次我趕到庫埃納瓦卡同你會合的時候,不是那使我不想走出房間的疲勞妨礙了你,讓你不敢走進我的房間以免打攪我的睡眠,其實我沒在休息,我一直都醒着,眼睛睜得大大的,盡管知道你不會來、知道在那滿天星鬥、木蘭飄香的夜晚——庫埃納瓦卡的夜晚——你的手下不會沾上那使我全身的皮膚都變得濕漉漉了的汗水。

    你是知道的,一向都知道,我不是在返回歐洲的途中一邊高聲地自言自語一邊跑遍普埃布拉市政府大樓那空蕩蕩的廳堂的時候、不是在韋拉克魯斯讓人把法國旗從那艘把我送上歐仁妮皇後号的輪船上降下來換上墨西哥國旗的時候、不是在因為可怕的機器聲震得我覺得腦袋都好像要炸開了似的而吩咐把艙房的四壁全都用被褥堵了起來的時候、不是在哈瓦那拒絕離船登岸的時候才開始精神失常的,不是的,我不是在庫埃納瓦卡那些明亮而溫馨的夜晚當一個人獨自待在房間裡讓晶瑩的細碎汗珠一次又一次地滲出我的毛孔并在我的乳房上、大腿上、肚皮上留下那如果你願意的話,馬克西米利亞諾,本可以用你的身體抹去的星辰般的軌迹的時候才開始精神失常的。

     我之所以沒有讓你那麼做,并不是因為真的相信你從一個巴西黑女人那兒染上了髒病。

    我幾乎覺得怎麼都無所謂了。

    反正你是不可能把性病傳染給我的,因為,為了懲罰你對我的疏遠冷漠、懲罰你到外面去拈花惹草,我已經打定主意永遠不再跟你親近。

    我已經對自己發過誓了,因為在望海和馬德拉和庫埃納瓦卡和查普特佩克和普埃布拉度過的那些夜晚,不論是睜着眼睛還是閉着眼睛,我都想得出、看得見你如何脫去諾伊馬克龍騎兵制服跟維也納的合唱隊員登床尋歡、看得見你如何脫去藍呢騎師裝同我的随便哪個侍女雲稠雨密、看得見你如何脫去白麻布衫在博爾達花園草坪上和孔塞普西昂·塞達諾滾作一團,那時候我就發過誓了,盡管還要等上好多年,盡管我曾經非常愛你并希望你活在我身邊,盡管我活着的勇氣完全來自于你,但是,我知道,讓我看到你如何揭掉自己的肌膚隻剩下白骨然後再化掉白骨變成灰土以便和死神相擁入寝的那個夜晚,不管有多麼遙遠,總是會到來的。

     然而,可憐的我,可憐的你,我當時真不知道你會死得這麼倉促。

    直到那時候我才發覺你患有某種更為嚴重的疾病并且早已經傳染給了我。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知道剛到墨西哥的時候歡迎咱們的為什麼竟是兀鹫嗎?你知道在前往科爾多瓦的途中咱們的車輪子為什麼會折斷嗎?你知道米蓋爾·洛佩斯上校為什麼會背叛你嗎?其原因,馬克西米利亞諾,就跟你的祖先哈布斯堡家族的魯道夫一世20的兒子哈特曼淹死在萊茵河裡一樣。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知道拿破侖三世為什麼會背叛你嗎?你知道咱們在前往馬提尼克的途中諾瓦拉号的煤為什麼會燒光嗎?你知道那棺材為什麼會裝不下你嗎?其原因,馬克西米利亞諾,就跟魯道夫的另外一個兒子阿爾貝特一世21讓他的侄子殺親犯約翰用匕首紮死一樣。

    告訴我,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麼所有的人都離你而去、為什麼甚至連埃及總督給咱們派去的努比亞奴隸們都逃離了你的軍隊、為什麼外國軍團的士兵們一有機會就逃往美國嗎?你知道人們為什麼在你去了奧裡薩巴以後就偷走了查普特佩克城堡裡的廚房用具嗎?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知道為什麼你需要讓人家再補一槍嗎?其原因就跟阿爾貝特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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