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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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嘩變和俄國艦隊在對馬海峽被日出之國的子孫們打得稀裡嘩啦7的時候變成了瘋子、沉迷于混沌與谵妄之中、徜徉于壁挂、家具和地毯雜陳的廳室之間。

    你知道為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這到底是為什麼嗎?正當亞曆山德拉的帝國逐漸崩潰和尼古拉吞并滿洲、征服西藏、霸占朝鮮的迷夢也随之破滅的時候,她本人卻熱衷于瘋隐修士、殺人兇手、盜馬賊和善于蒙騙女人的格裡戈利·葉菲莫維奇·拉斯普廷8的咒語和魔法,這位拉斯普廷雖然賭咒發誓地說隻要有他在身邊她的兒子就不會因為失血而死去,但是他卻沒有告訴她,在他自己被三位俄國貴族索命而去之後兩年,那個患有血友病的孩子及其兄弟姐妹、亞曆山德拉本人和尼古拉二世一起全都被赤衛隊在葉卡捷琳堡槍斃了。

    你知道為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這到底是為什麼嗎? 你的侄子哈布斯堡-洛林的查理一世9皇帝為了不再做人笑柄而流亡馬德拉:他曾經兩次企圖潛回奧地利又兩次被驅逐,他曾化裝成花工并把臉裹起來免得被人認出,他用鉛筆簽署了一份那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的奧匈帝國的皇位的诏書,他和齊塔被人轟出國門,他們的珠寶被人洗劫一空,他們被人送上一艘英國輪船從多瑙河送出了歐洲,他本人憔悴、郁悶而死,而奧地利則開始向全世界乞讨施舍,昔日的廷臣當起了消防隊員,男爵們彈琴賣唱,上校們成了花匠,維也納騎術學校的利皮紮馬10也在街上拉起了運煤車。

    告訴我,你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嗎?我沒有再跟你睡過覺,所以你也就未曾把你從巴西帶回來的梅毒傳染給我。

    不過,你傳染給我的卻要比梅毒還糟,馬克西米利亞諾。

    你為什麼會認為茜茜是被一個泥水匠殺了的呢?你的那位黑天使一般的嫂子是在一個陽光輝映着勃朗峰的明媚的下午聽過八音盒奏出的《湯豪澤》11序曲之後挽着施塔賴伯爵夫人的胳膊于萊曼湖濱散步的時候死的: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在她的胸口,收藏着心中那因為有一個自從出生以後就未曾睹面的私生女兒、因為知道将不是她那位奧地利皇後本人而是凱瑟琳·施拉特——那個由她本人送入弗朗茨·約瑟夫的懷裡并讓其用臘腸、灌腸把他的心拴在了福莉西塔絲别墅裡的女人——去為那位她那麼想愛但又一直沒能愛成的男人送終而淤積的痛苦。

    你為什麼認為她就該這麼死去呢?你為什麼會想到盧切尼要殺的本來是奧爾良公爵、隻不過因為一直沒能找到公爵而在去湖邊的途中遇上了那位從一個療養地到另一個療養地、從一個海島到另一個海島、從馬德拉到巴登-巴登、從拉因茨到伊施爾到馬耳他到帕勃莫到帕萊奧卡斯特裡紮修道院奔波不止、苦苦思念着那在梅耶林的狩獵行宮中自殺了的你的侄子、她的兒子魯道夫的“孤獨皇後”“科孚女先知”的呢?茜茜在生命的最後十年中一直穿着黑色衣服并逃避你哥哥、逃避該死的維也納城、逃避生活本身,不論是到樹林裡去騎馬或散步直到累得爬不起來、還是吃生肉喝牛血、還是接受按摩師和理發師的調理或劍術師和獵狐師的教誨都不能讓她忘掉她兒子那在守靈的時候堵在前額上穿透腦殼的彈洞的玫瑰色蠟油被蠟燭烤化開始融解的臉、都不能讓她忘掉自己那每天早晨在鏡子裡見到的已經不是歐洲最漂亮的皇後而是死神天天都在上面镌刻出即使是用厚厚的黑紗和陽傘的紫色陰影也無法對别人和自己掩飾了的新溝壑以播下它的死肉之花的老太婆的臉。

    你說,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我知道,馬克西米利亞諾,你是很希望我能劈開大腿一次又一次無限制地滿足你那肮髒的欲望的。

    我沒有那麼做,所以你沒能污染我的血,但是隻要我認識了你,隻要我曾經愛過你,就足以讓你毀了我的一生啦。

    你說魯道夫為什麼會死在梅耶林?你認為他是因為作為天主教的皇室繼承人不能同我的侄女斯特凡妮離婚而殉情的嗎?你認為他是因為不能娶瑪麗·費策拉才用自己的槍将她打死、在她的屍體上覆以玫瑰花、為她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又朝自己的腦門上開了一槍、然後就仆倒在那個教唆他吸食大麻使他昏了頭的十六歲的小婊子的身上的嗎?即使魯道夫真的是精神失常了,奧地利宮廷為了能讓教會準許将他葬入墳地就是這麼對教皇說的,說他是在犯病的時候開槍自殺的,那麼,你說,馬克西米利亞諾,他為什麼會精神失常?是由于有人從開羅給女男爵弄來的大麻?還是由于他本人為了能在他那家具和牆壁全都漆成了暗紅色的房間裡度過他自己所說的“空白時刻”而每天注射的嗎啡?要不就是他一向就神經不正常?因為,你一定知道,他小時候就經常到拉克森貝格花園裡的鳥窩裡去掏鳥,然後就攥着脖子把那些小鳥捏死并一直弄到那些小東西血管爆裂才肯罷手,隻不過是為了報複茜茜常常丢下他而獨自躲到博羅梅奧群島的杉樹和開花的香樟樹蔭下去吟唱舒伯特的叙事曲和朗誦海涅的詩篇。

    或者是因為他愛上了她、愛上了自己的母親茜茜?也許,像人們說的那樣是因為發現女男爵是弗蘭茨·約瑟夫的私生女而甯願以死結束那種亂倫關系?或者竟是因為他曾經參與你的表弟胡安·薩爾瓦多及其革命黨朋友們的殺死弗蘭茨·約瑟夫、推翻皇朝以便在奧地利建立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陰謀,想到自己差點兒成了殺害父親的幫兇才發了瘋的?而如果魯道夫并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如果真的是克列孟梭派人所殺,如果真的是他的朋友們害怕他向弗蘭茨·約瑟夫告密而要了他的命,或者,如果真的像有人說的那樣是他的父親親自下令将他除掉的,那麼,馬克西米利亞諾,又是為什麼呢?是因為不能容忍奧地利皇室寶座繼承人是一個脖子上挂着一個裝滿毒藥的赤金盒子的瘋子、是一個喜歡邀請女歌手和合唱隊員跟他一起去自殺的怪癖狂?是因為不能理解那個在剛剛出生以後幾乎還沒有習慣于美泉宮的潮濕空氣和伊麗莎白皇後身上的薰衣草香味的時候就接受了他授予的金羊毛勳章并讓他俯在搖籃邊激動得熱淚縱橫的孩子怎麼會變成一個化名在《維也納日報》上發表攻擊皇制的文章和陰謀使匈牙利擺脫哈布斯堡帝國而獨立并自立為君主的無政府主義者嗎?啊,馬克西米利亞諾,但願不會有人去對你說魯道夫根本就沒死而是跟費策拉一起喬裝出逃了并隐姓埋名地匿居在南美叢林中的山水之間、奧地利皇室為了免于承受對外承認這一事實的羞辱而租了兩具屍體并把他們打扮成魯道夫和瑪麗埋掉了事。

    這不是真的,你的侄子魯道夫和瑪麗·費策拉女男爵确實是死在梅耶林了,因為這是上帝的安排,他們本人是知道的或者說是應該能夠想象得到的,而不是因為魯道夫曾經于出生之後幾個小時就掉到過地上和曾經把美泉宮大禮堂的一盞大玻璃燭台摔得粉碎、也不是像人家說的那樣因為有一次他在黑勒嫩台爾森林裡射殺過一隻白鹿。

    不過,他本人的确應該是知道的,自從他把戒指給了瑪麗·費策拉并對她說至死相愛的那一刻起,自從他對不願意跟他一起去尋短見并将此事報告給了維也納的秘密警察的歌星米茨·卡斯帕爾道過“再見”那一刻起,自從他給茜茜以及朋友們、胡安·薩爾瓦多大公、布拉幹薩的米謝爾寫了訣别信的那一刻起,自從他最後一次撫摸過那頭馴訓了的馬鹿普羅布斯以後登上馬車并讓布拉特費施将他送到梅耶林的那一刻起,自從布拉特費施在那個大雪紛飛、黑得不見一顆星星的夜晚吹着口哨、哼着蒂羅爾民歌趕着馬車駛向梅耶林的那一刻起,他魯道夫就應該已經知道了他們倆将在那兒像那個樣子死去:狩獵行宮的外面是漫天白雪,裡面的牆壁上挂着魯道夫一生中曾經獵得的所有馬鹿、羚羊、野豬、岩羚和駝鹿那鑲有玻璃眼珠的頭顱,血的婚禮床上鋪滿了玫瑰花,到處都是她的血和魯道夫那玷染了業已長眠了的新娘那白瓷一般的面頰和她那絮有天鵝頸絨的套鞋的血,玫瑰花上殘留着淚痕,花瓣上濺滿了奧地利皇位繼承人那污損了瑪麗的海豹皮大衣、床單花邊和番荔枝木家具的腦漿,瑪麗·費策拉的屍體先是被藏進了一隻髒衣服籃子裡,後來她的叔父斯托誇和巴爾塔齊來了并在她的背部和脖子後面綁了根棍子支撐住她那被魯道夫的子彈打斷了的脊骨和滴裡郎當的腦袋、掐着她的腋窩把她立着架下了梯階以期讓梅耶林的下人們以為她還活着,馬克西米利亞諾,他們還不得不把她的一個由視神經連着但卻已經流了出來的眼球——就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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