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克雷塔羅,1866—1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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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鋒命令以後,望風而逃的可就是保皇派軍隊了。

     希馬塔裡奧戰役過後,克雷塔羅斯城裡就已經再也沒人相信帝制能夠取勝了。

    5月10日的所謂的卡耶哈之戰也許可以說是最後一仗。

    先是共和軍強占了卡耶哈莊園,随後保皇軍接到将其收複的命令。

    深受馬克西米利亞諾寵幸的軍官之一,像洛佩斯一樣黃頭發、藍眼珠的霍阿金·羅德裡蓋斯上校那天早晨奉命帶隊去執行這一任務的時候對皇帝說道:“今天陛下将晉升我為将軍……否則就是我已經死了。

    ”羅德裡蓋斯将軍永遠也沒有當成将軍,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心髒,使他陳屍克雷塔羅的原野。

     5月5日,共和軍用音樂、禮炮和煙火慶祝了普埃布拉戰役的周年紀念日。

     在克雷塔羅城裡,點燃了無數處焚屍的火堆,許多屍體已經嚴重腐爛,是用鐵鈎子從河溝裡撈出來的。

     曾經負責建立硝石廠和火藥廠(為此征收了克雷塔羅城裡所有藥房裡的硫黃和岩鹽)的拉米雷斯·德·阿雷亞諾将軍在其《帝國的最後時刻》一書中講到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克雷塔羅的力量到這時候已經減少到了幾乎隻及起初的一半:首先是馬爾凱斯帶走了一千多人,其次是戰死的、被俘的以及為數衆多并且還在與日俱增的逃兵。

     此外,炎熱的天氣、惡劣的衛生條件和食品的匮乏也在加速臨時湊組起來的醫院裡的傷員的死亡。

    壞疽在蔓延,黃熱病在肆虐。

    傷口和斷肢全都生了蛆。

     跟這類長期圍困戰的情況一樣,就連床墊裡的谷草也全都掏出來喂了馬和騾子,然後這些馬和騾子隻好開始去啃樹皮,最後士兵們再把馬和騾子宰了吃掉。

     薩爾姆·薩爾姆親王在其回憶錄中問道:那些成群的墨西哥野狗怎麼會鬧得徹夜不甯呢? 回答這個問題倒也無須太多的想象力:要麼是狗在争食人的屍體,要麼是人在宰狗充饑,二者必居其一。

     馬克西米利亞諾于5月13日至14日夜裡召開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會議決定皇帝于14日淩晨帶領衛隊再做一次突圍的嘗試。

    卡斯特洛特指出,馬克西米利亞諾打心眼兒裡是不願意接受這一逃跑建議的。

    也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突圍計劃被推遲到二十四小時以後再開始執行,盡管梅希亞也希望暫緩采取那一行動。

     就在1867年5月14日至15日夜裡,洛佩斯叛變了。

    這位上校舉着白旗潛入埃斯科維多将軍的營地并談妥了交出十字修道院和他的幹親家皇帝本人的條件。

    然後,他把共和軍的部隊一直領到由其同夥雅勃隆斯基中校把守的修道院門口。

     那天夜裡,馬克西米利亞諾直到深夜一點半鐘才勉強入睡。

    但是,沒過一會兒,劇烈的腹痛又把他弄醒了。

    巴施大夫趕去為他診治,陪了他一個多小時,然後才退回自己的房間。

    皇帝睡着了。

     清晨四點半鐘,洛佩斯上校沖進薩爾姆·薩爾姆親王在十字修道院裡的房間把他喊醒:“快去救皇帝,敵人已經進了修道院。

    ” 洛佩斯上校說完之後就離開了薩爾姆·薩爾姆的房間。

    這時候,被雅勃隆斯基叫醒了的勃拉希奧已經跑到馬克西米利亞諾的房間去報信了。

    薩爾姆·薩爾姆親王随後趕到并催促皇帝趕快離開修道院。

     馬克西米利亞諾穿上了便裝,由四名親随簇擁着離開了修道院。

    華雷斯軍隊的士兵們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但是帶隊軍官林孔·加亞爾多上校說:“放他們過去……是老百姓。

    ” 皇帝步行到了鐘山頂上,立即發現已經無路可逃,于是就派人通知埃斯科維多準備投降。

     埃切加賴将軍來到山上,下了馬,走到馬克西米利亞諾跟前說道:“陛下,您被俘了。

    ” 據勃拉希奧講,馬克西米利亞諾似乎已經騎上了安特希羅,一名馬夫牽着奧裡斯佩洛,可是一位共和軍士兵從馬夫手裡奪過缰繩,把馬放了。

     埃貢·德·科爾蒂伯爵說,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埃切加賴說自己已經不是皇帝了,退位诏書在國務院手中。

    随後,馬克西米利亞諾被帶到了埃斯科維多将軍的面前,并且交出了自己的佩劍。

     那位墨西哥将軍轉手把佩劍交給了手下的一位軍官并且說道: “這把劍屬于國家。

    ” 二 CimexdomesticusQueretari22 一把剪刀和兩面鏡子(一面是橢圓形的、固定在桌子上,一面是圓的、有一個玳瑁柄、可以拿在手裡):這是眼下能夠給予馬克西米利亞諾的最佳饋贈了。

    梅希亞将軍原以為,既然連餐叉都不給他們,就更不可能給他們剪刀了。

    人們是怎麼想的呢?以為他們會用餐叉自殺?或者以為他們會用餐叉襲擊衛兵然後再殺上戈爾達山? 好啦,重要的是又給了他們餐叉、對剪刀沒有提出異議、再加上巴施大夫送來的梳子和刷子也就有了修剪胡須的全套裝備。

     毫無疑問,這得歸功于他——馬克西米利亞諾——個人的那種能夠讓周圍的人為其做任何事情的本事。

    比方說吧,薩爾姆·薩爾姆公主就曾經說過,隻有皇帝能夠把那個斜眼的、一個大字不識的魯莽上校帕拉西奧斯調理得像隻綿羊似的(現如今帝國的命運就看這位上校做何打算啦)。

    此外,很多人都對他極好。

    魯維奧先生每天都把在自己的莊園裡燒好的可口飯菜送到皇帝的餐桌上。

    克雷塔羅的夫人太太們給他準備了大批急需的床單并供應家制甜食——水晶梨、蜜餞無花果——和甜橙。

    這些甜橙,她們對他說,是蒙特莫雷洛斯産的,是世界上最甜的,于是他就微微一笑,然後答道: “噢,女士們,如果我對你們道出、道出心底的甘苦的話,我就會告訴諸位,我這一輩子吃過的、也許哪一天可能會再吃到的最甜的甜橙是阿約特拉的,當然了,那也是世界上最苦的甜橙。

    ” 他沒有對這種自相矛盾的說法做出解釋。

    不過,可以肯定,那些可愛的克雷塔羅的女士們中的許多人都知道阿約特拉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那可憐的現如今已經精神失常并獨自一個人遠在大洋彼岸的妻子、他那可憐的cara,carissimaCarla23的地方…… 他照了照鏡子。

    那鏡子就在臉盆的旁邊,不過臉盆卻已經不是他在十字修道院的房間裡用的那個銀的了:那個臉盆同他的望遠鏡、其他物品及文件一起被人拿走了。

    那些人什麼都不放過,甚至把床墊也給豁開了。

    難道他們以為皇帝會把積儲藏床墊裡嗎?天哪! 這是一隻常見的普通白瓷臉盆,上面有些手工描畫的花兒。

    這也是克雷塔羅的夫人太太們的禮物。

     他對着鏡子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胡須。

    沒有了胡子以後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先生們,讓我剃掉胡子?”臨近圍困快要結束時的一天夜裡他對自己手下的将軍們吼道:“讓我剃掉胡子,然後再喬裝打扮一番,像個逃犯似的偷偷離開克雷塔羅?快饒了我吧,先生們!” 他松開了胡須,拿起刷子輕輕地修飾起那縷縷長長的金絲…… “讓我剃去這金色的長須,乘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離開十字修道院,可是打扮成個什麼模樣呢,先生們?書記員?牧師?破落莊園主?或者是像拿破侖三世逃離阿姆要塞時那樣裝扮成木匠,腰間系條藍圍裙、頭戴黑色假發、肩上扛塊闆子?饒了我吧,先生們!” 他用梳子在胡須中間劃開一條縫,将其分為兩半兒,然後又再次操起刷子。

     “看在上帝的份上,米拉蒙将軍!看在上帝的份上,也看在您那弟弟唐·霍阿金的份上,他可是在軍樂隊演奏的波爾卡舞曲聲中的蠟燭光下被人槍斃的呀:不能讓他的血白流!” 他把刷子放到了桌子上,用雙手捋了捋胡須,将一半兒向右拉了拉,将另一半兒向左抻了抻……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說道,“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您的弟弟霍阿金·米拉蒙的份上,也看在所有那些像羅德裡蓋斯上校那樣為了帝國的事業而英勇獻身的人們的份上。

    也許是你們已經把他們的英雄氣概忘了吧?”他問道。

     “他用标準的法語——我是說純正的法語——高喊着‘Enavant,meschasseurs’,‘沖啊,我的輕騎兵們’,沖到了陣前,共和軍的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心髒,使他猝然倒下了,難道你們把這一切全都忘了嗎?” 他随後理了理唇髭:有點兒長了,喝巧克力和湯的時候沾濕的部分比平時要多就是證明。

    啊,可憐的蒂德斯居然還有心思為他燒湯! “看在羅德裡蓋斯上校的份上,先生們,多虧了多梅上尉冒着生命危險把他的屍體拖回來,我們才得以将他體面地安葬在天主教會的教堂裡……看在多梅上尉的份上,先生們!” 當然,還得看在蒂德斯的份上,看在所有還活着的、仍然忠于他、追随他的人們的份上。

    看在那些沒有像萊奧納爾多·馬爾凱斯和洛佩斯上校那樣背叛他的人們的份上。

     桌子上放有一罐糖水。

    巴施大夫讓他每天都得喝上幾杯,以免會因為腹瀉而造成脫水。

    他揭掉蓋在罐口防蒼蠅的餐巾,倒了杯水,然後對着鏡子舉起了杯子,就像是在給自己祝酒,就像是在說:“祝你健康……” “還有勃拉希奧,門德斯,德爾·卡斯蒂約……” 他以糖水代酒喝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次也是臨近圍困快要結束時喝酒的情景。

    當時,人們已經紛紛在打狗、逮耗子充饑了,但是卻突然在克雷塔羅城裡的一個商家裡發現了一個藏有好酒的地窖…… “祝您健康,費利克斯……” 他對薩爾姆·薩爾姆說道。

     “也祝您健康,米蓋爾。

    ”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名字來稱呼米拉蒙。

    但是米拉蒙卻堅持先為皇帝的健康幹過一杯之後再來領受這份榮幸。

    然而,馬克西米利亞諾說什麼都不答應,最後還是先為這位墨西哥将軍幹了杯,不過将軍的固執勁頭使他想起了(現在是想起當時想起了)三月份的那個榮耀的日子,那一天整個十字廣場張燈結彩,皇帝要在那兒給幾位将軍和士兵授勳以表彰他們的英勇頑強,米拉蒙突然走出人群,将自己得到的銅質“軍功章”授給了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他說,馬克西米利亞諾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該受到獎賞……就在當天,人們還交給了他一張證書,上面寫道:“從來都不曾有過哪位君主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走下金銮寶殿來和自己的士兵們分擔——正如我們在這兒親眼所見——非同一般的艱險和困苦……等等,等等。

    ” 這是事實。

    他在脖子上圍了一塊白手帕。

    他從來都沒有躲避過戰鬥的風險。

    他把左邊的唇髭朝下梳了梳。

    他甚至還把危險——就像其他許多事情一樣——拿來當笑料。

    他把唇髭修剪掉了幾毫米。

     “我懇請,”他說,“懇請諸位作證:炮彈從窗口射了進來……” 炮彈從窗口射進了十字修道院的鐘樓…… “那是一顆十二磅重的炮彈,打到了對面的牆上……” 的确是一顆十二磅重的炮彈,也的确打到了對面的牆上并且在牆上穿了一個窟窿,揚起了一片塵霧…… “咱們所有的人全都從頭到腳變成了土人啦!” 其中米拉蒙将軍簡直就像是個磨坊老闆…… “……剛剛從磨坊裡鑽出來!” 皇帝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由于他做出了榜樣,所有的人也就都跟着笑了起來。

    任何戰争都不是滑稽戲,但是,在所有的戰争中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

    他把右邊的唇髭朝下梳了梳。

    比方說吧,共和軍給他們送過來了一頭瘦得隻剩下了骨頭架子的牛,身上還挂着個牌子寫着:“希望你們補充點兒營養”。

    他舉起剪刀,把唇髭修掉了一點兒。

    于是,他們就回敬了對方一匹也是瘦得隻剩下了骨頭架子的馬,牌子上寫的是:“等我們突圍的時候,就請你們用此良駒來追吧。

    ” 有一邊被剪得略微缺了一點兒……是左邊。

    于是他就又把剪刀伸向了右邊……誰能夠否認有些小打小鬧頗帶幽默色彩呢?共和軍占領了十字修道院的墓地以後,埃切加賴上尉搞了點兒小計謀就繳了他們中好多人的槍:他們剛把槍管伸進牆洞,上尉一把就給奪了過來。

    他下剪子剪了唇髭。

    就這樣,埃切加賴一共弄到了二十多支步槍。

     現在嘛,兩邊齊了。

    至于那顆把牆穿了個窟窿的十二磅重的炮彈,落地之後居然沒有爆炸,于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就讓人把所有在場的人的名字寫到了那顆炮彈皮上,準備以後送到望海…… “是的,先生們,送到望海的戰争博物館去,總有一天那兒将展出所有的戰利品,其中當然也包括塞瓦斯蒂安橋的大炮……” 他發現忘記把糖水罐遮起來了,如果繼續修剪胡須,免不了會有胡子茬兒落進去。

    于是就将其遮了起來。

    他取下圍在脖子上的手帕,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他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那麼子彈呢,将緻我于死命的子彈将送到哪兒去呢?我要不要在遺囑裡寫明請他們将其送到望海?要不,送到維也納?送到哪兒去呀,卡拉?送到哪兒去呀,我的上帝? 在他說出——或者是想到——“我的上帝”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瞄了一眼挂在牆上的銀質十字架。

     随後,他拿起那面圓鏡子從側面來看看自己的胡須、他那長長的金色胡須怎麼樣,先看右邊。

    很好。

    再看左邊。

    不錯。

    是我自己修剪的,相當可以啦。

    他把鏡子放到了桌子上。

     他重又露出了微笑:額頭重又舒展開來,眼睛重又現出神采。

     “夥計!夥計!事情會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哇,夥計!”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同時倍感親切、幾乎是滿懷柔情地想起了那位西班牙語教師,正是那位老師在望海的海鷗廳裡告訴他說,“夥計”這個詞兒用在不同的場合可以表達高興、驚異、憤怒等幾乎一切感情色彩: “夥計,當然會一切順利啰!老師Herr24,墨西哥人哪裡敢槍斃他們的皇帝呢,夥計!不是嗎?那可是犯罪啊,夥計!” 如果能夠再見到那位老師,他會這麼對他說的。

    如果那位老師奇迹般地在那兒、在克雷塔羅出現…… 他坐到床上并想起了阿格娜絲·薩爾姆·薩爾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天夜裡帕拉西奧斯上校就會把他原先交給那位公主的帶有帝國标記的戒指再交還給他本人。

    如果是這樣,也就是說……就是說帕拉西奧斯和彼亞努埃瓦同意接受十萬比索的期票了,一旦逃跑成功,奧地利皇室将負責把那些期票貼現…… 他将胳膊肘倚在膝蓋上,用雙手支着腦門兒,閉上了眼睛。

    難道就是為了這個他才一再拒絕逃走嗎?那個令人窒息的金色下午,在十字修道院的花園裡,他曾一邊大步地走着一邊怒沖沖地對手下的将軍們吼道:“說的是我嗎,先生們?讓我悄悄地離開克雷塔羅?讓我像個殺人兇手、像個罪犯似的逃跑?讓我,像伊圖爾維德做過的那樣,像華雷斯和聖安納一而再、再而三做過的那樣,一走了之,溜到坦皮科或者圖斯潘或者鬼才知道的什麼地方去搭上一艘yankees出于可憐而派來的美國船逃離國家、把國家丢下不管?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們!看在上帝和墨西哥的份上!”難道就是為了這個他才說這些話的嗎? 他睜開眼睛,想起了阿格娜絲·薩爾姆·薩爾姆那漂亮的臉蛋兒。

    不過,為了正義,不僅長得非常漂亮而且還非常雄辯的薩爾姆·薩爾姆公主曾經對他說過,為了正義而逃跑,陛下,是一回事兒,為了不義而逃跑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陛下有義務活下去,為您的人民、為墨西哥而活下去。

     他當時微微一笑。

    陪伴着公主坐在魯維奧先生的豪華馬車裡前往赫丘利莊園的途中,迎面而來的風吹拂着他的胡須、他那長長的金色胡須并将其吹亂,那時候,他就像現如今坐在特雷希塔修道院的囚室裡一樣用手捋着胡須。

    猶如回聲一般,他仿佛又聽到了自己的話語:“剃掉胡子,公主殿下,喬裝打扮之後出走是一回事兒,留着胡子出走卻是另外一回事兒,對吧?驕傲地留着胡子,不是嗎?” 他不僅從這文字遊戲中品味到了樂趣,而且同時也打定了主意:如果阿格娜絲·薩爾姆·薩爾姆、或者拉戈男爵、或者米拉蒙、或者巴施、或者費利克斯·薩爾姆·薩爾姆,如果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更可怕的是他們一起——能夠讓他确信逃出特雷希塔修道院和克雷塔羅是他為了墨西哥人民以及他接受的祖國的利益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将,是的,他将做這一犧牲,不過: “我永遠都不會剃掉這漂亮的胡須,”他對薩爾姆·薩爾姆親王說道。

    親王告訴他,并不是非剃掉不可,隻是将胡須遮起來、藏一藏罷了。

    為此,他還讓人把蠟和線繩送進了囚室……多可笑…… “是的,多可笑,”他說着站起身來又照了一遍鏡子,照出了整個的胡須。

    “我永遠也不會把這胡須掩藏起來:我,墨西哥皇帝,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是沒有任何東西需要遮掩隐藏的,我親愛的夫人,”他在下車的時候對薩爾姆·薩爾姆公主說道,随後把胳膊伸給公主并和她并肩走向莊園的美麗花園,埃斯科維多将軍正在那兒的一個池塘邊等着他們呢。

     他把胳膊伸給想象中的薩爾姆·薩爾姆公主以後,就邁開腳步在特雷希塔修道院的囚室裡走了起來,仿佛那囚室每邊足有百米之長、仿佛那囚室就是一個遼闊的廣場或者一片田野…… 但是,他隻不過橫向走了幾步、豎向走了幾步就撞到了牆上、撞到了桌子上、撞到了另一面牆上、撞到了床上,最後又回到鏡子前面。

     他對着鏡子,擠了擠眼睛,聳了聳肩膀,說道: “夥計!” “夥計,有什麼辦法呢!” 如果說有什麼使他痛心、使他不滿的話,那就是自己被囚禁在那麼狹小的空間裡、不讓他到克雷塔羅的大街上去走一走…… “我所到過的一些城市,”他年輕時候、還享受着自由的時候曾經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讓我聯想到某種特别的顔色。

    比如,羅馬就是藍紫色……”“那麼,威尼斯呢,馬克斯?”卡拉問道。

    “威尼斯?威尼斯使我聯想起暗紅色的大理石……卡塔赫納是黃的……格拉納達,綠的……君士坦丁堡有一種光燦燦的黃金的顔色……” “那麼,克雷塔羅呢,陛下?”一天上午勃拉希奧問道,當時兩個人正在中心廣場上散步。

     “克雷塔羅?”馬克西米利亞諾反問了一句,随後就去同幾位滿懷感恩和崇敬的心情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克雷塔羅的婦女打招呼了。

    過了一會兒才又接着說道:“克雷塔羅嘛,我親愛的勃拉希奧,使我想到了白色,不過,可不是像加的斯的那種白天鵝的顔色,而是陽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種晃得人睜不開眼睛的白色。

    這倒不是因為這兒有許多房屋和教堂都是白顔色的:一個城市的顔色同它的建築物的關系不是很大,而是同它的氣質……” 然而,并不隻是他熟悉克雷塔羅,克雷塔羅全城的人也都熟悉自己的皇帝。

    的确,他經常和勃拉希奧一起到廣場上去散步,嘴裡叼着根雪茄,不時地向毫無思想準備的行人借火、對勃拉希奧口授幾點關于《宮廷儀典》的修改意見、祝願那些到紅鷹飯店去玩牌的軍官們賭場得意或者朝着那些由女士陪伴着大搖大擺地走進伊圖爾維德劇院去看帶有荒唐味的vaudeville25的人們投以微笑,有時候他也會停下來撫摸一陣克雷塔羅的人們送給他的、僥幸逃脫了變成烤羊羔的命運的那隻溫順的獵兔狗貝維納,還有的時候他則挽着塞維羅·德爾·卡斯蒂約将軍的胳膊到設在夜總會裡的臨時醫院去同傷員聊天……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曾經吼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也看在克雷塔羅不隻是失去了一條腿而且連命都丢掉了的可憐的呂比克上尉的份上!” 和呂比克一樣,還有洛阿伊薩上校,他在被截去兩隻腳以後,也死在克雷塔羅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們,也看在洛阿伊薩上校的份上,看在死于膝傷的法爾凱上校的份上,先生們,他因為早就死了老婆,隻好把兩個小兒子留給了米拉蒙将軍,也看在上校的兒子的份上,先生們!” 他幾乎是對着德爾·卡斯蒂約将軍的耳朵喊道: “您要提醒我,将軍,向克雷塔羅的婦女們多要一些床單來做繃帶……” “做什麼,陛下?做帳篷?”耳背的老将軍問道。

     “不是帳篷,我親愛的将軍,是繃帶,繃——帶!” 供帝國軍隊傷員使用的繃帶。

    不過,這些繃帶同樣也給共和軍的傷員們使用,因為,正像已經當了俘虜之後他還讓人給那些像狗一樣在他的囚室門外席地而睡的看守們買來鬥篷一樣,馬克西米利亞諾在整個城市被圍期間對從戰場上收容來的共和軍傷員同樣也表現出了他那寬宏的胸懷:盡管他已經很感激手下的人在焚燒自己人和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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