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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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那麼多,上帝啊,我連推帶搡地扒開人群,電報在那些領取美術獎、自由藝術獎、機械獎、家具獎和服裝獎的外交人員當中翻飛,擦過英國大使的紅外套、擦過急匆匆離開博覽會去給你哥哥拍電報的奧地利公使那潔白無瑕的制服、擦過普魯士人那藍色的肘部補丁和俄國軍官那綠色的肘部補丁,當我看見歐仁妮、看見她的手在發抖的時候,當我知道盡管那份電報沒有落入她的手中但是卻沒有任何東西、無論是展覽廳裡面的噴泉和花園還是裝着赤𪄳鷎和絢麗鳥的鳥籠、無論是那盛有熱帶魚的魚缸還是我為供你想在雪花石膏浴盆裡用橙花水洗澡時閱讀而購買的橡皮報紙全都不能阻止歐仁妮那天上午身穿白紗裝、頭戴鑽石冠坐在從特裡阿農博物館借來的镏金馬車裡走過身上沾滿血污的筋頭碎肉從巴黎的一條陰溝裡鑽出來的奧斯曼男爵13督建的從杜伊勒裡宮到戰神營的寬敞大街時流出的眼淚并沖着我大嚷那是真的、你沒有在博覽會上的時候,活着,活着,就坐在你那野牛皮寶座上,右手拿着一嘟噜蠟制的毛裡求斯水果,頭頂上垂挂着考文垂的絲帶,嘴上貼着印有你的頭像及名字和墨西哥字樣的郵票,活着,我沖着那漂浮在一隻養有牡蛎的魚缸裡的我的曾外祖父平等的菲利普的頭吼道,當皇後的馬車行駛在奧斯曼為美化巴黎并使之現代化、為供戴着橘黃手套的維奧萊-勒-杜克、加尼埃和莫爾尼公爵之類的花花公子們以及曾經邀我去參觀其宮殿那純缟瑪瑙石階的帕娃之類的摩登女士們散步并為方便非洲輕騎兵們策馬揮刀砍殺光明之城裡的乞丐和窮人、砍殺奇迹之都裡的殘疾者和盲人而修建的大街上接受巴黎人民的歡呼和祝福的時候,無論什麼都阻止不了歐仁妮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對路易-拿破侖吼叫過,我對蘭頓元帥吼叫過,我對身穿天藍色長衫的百名衛士和用鑽戒在衛士們的護心鏡及甲胄上刻寫情話的宮女們吼叫過,我對被關在旺多姆要塞房間裡憂郁終老的尼尼·德·卡斯蒂利奧内吼叫過,我對普克男爵和拔出手槍朝天射擊借火藥味兒消暑的博姆将軍、索盧克皇帝和利蒙納達公爵、奧克塔夫·富萊和奧諾雷·杜米埃吼叫過:因為那連羅西尼14專為路易-拿破侖及其勇敢的人民譜寫的并親自在博覽會的音樂廳裡指揮演奏的頌歌《佩薩羅的天鵝》都沒能阻止流淌的淚水,那連赫羅納軟木風景畫、土耳其地毯以及豐特努瓦和布謝隆的首飾、軍用獵槍和羅莎·博納爾15畫的馬都沒能阻止流淌的淚水,那天一大早就滾過歐仁妮的面頰了,那時候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厚厚的面紗由一名宮女陪着悄悄地溜進了聖羅什教堂在祭壇前跪了一個多鐘頭,獨自面對着上帝和她自己的良心,那淚水也未能洗淨的良心,因為那淚水不是為你,馬克西米利亞諾,而是為那個土人讓法國蒙受了羞辱才流的呀,我繼續推推搡搡地扒開人群,可是那電報老是從我的手邊滑掉,總也抓不住,後來竟落到了我那正在抱怨去海德公園散步時頭上挨了棍擊的表姐英國的維多利亞的帽子上、鑽進了正在敦促意大利軍隊要像阿提拉的匈奴兵那樣對敵人大砍大殺的普魯士皇帝的那隻癱瘓了的胳膊的腋窩、掉入了正在當着站在一旁鼓掌但卻因為耳朵越來越聾而既聽不見自己的掌聲也聽不見我的吼叫的亞曆山德拉王後的面跟維多利亞的兒子愛德華七世16親嘴的艾利西亞·凱佩爾的領口裡,我告訴正在和剛剛在阿杜瓦大敗意大利軍隊的埃塞俄比亞皇帝曼涅裡克17跳波洛内茲舞的美人兒奧特羅、告訴正帶着六百個私生子散步的意大利國王維克托·埃馬努埃爾、告訴曾經對我說過我的侄子鮑德溫親王是洛亨格林再世而後重又死去的埃倫娜·巴卡雷斯科,我告訴他們,他們沒有見到你是因為你馬上就要乘坐一艘體積和形狀如同那噴着水柱慶賀你的幻想号遊艇穿越北回歸線的鲸魚、有着玻璃外殼和以可供懸吊盛滿彩虹的七色粉的沙鐘的銥管為肋材的航天器從空中降臨巴黎城,我還把這話告訴給了在科諾皮奇城堡的玫瑰園睡午覺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告訴給了穿起了我的婚禮服的門斯多夫-普利伯爵、告訴給了一直抱怨索菲娅非逼着戴着手套吃飯不可的嫂子茜茜、告訴給了康韋子爵和賽亞爾男爵、告訴給了掉進了聖納澤爾河裡的範德施密森上校以及端着手槍在後面追他的埃洛因。

    對得意地挽着我的兒子魏剛的胳膊散步、胸前披挂着皮埃蒙特國王授予的薩瓦軍功章的大绶帶的巴贊元帥,我則揪住他的一隻耳朵讓他去看看馬拉科夫公爵正躲在人家從伊斯坦布爾給他托運到馬爾馬拉海的鋼琴下面同他的前妻索萊達德·巴贊做愛并告訴他說,你的航天器尾部是銅的,上面嵌有一對水汪汪的鹿眼珠,形狀嘛,我告訴佩尼亞蘭達公爵說,就像是一支皮下注射器,頂端安有一個蘭花狀螺旋槳,我告訴我的表外甥女維多利亞王儲說,腹部懸挂着六對掃帚,這掃帚在波波卡特佩特爾雪峰着陸的時候用作支架而在飛行中則用以清掃高空中那縱橫交錯的藍色雹河,此外,航天器上還裝有無數的翅膀,鑲有鏡子的翅膀,鏡子裡照出了北極的星辰、照出了你那破碎了的面龐、照出了美泉宮和望海城堡的斷壁殘垣,我告訴博伊斯特男爵說,還照出了你那穿着海軍服的畫像以及馬奈18畫的你被槍殺的場面的支離片斷,另外一些翅膀就像是巨大的蕨類植物的葉片,每當它們如同蛇一般蠕動起來的時候,露珠就好似雨點般地灑落下來使發動機冷卻,我告訴他們說,還有一些翅膀則像聖母馬利亞号和尼娜号19的船帆,再有的可就是個頭和年齡各異的天使的翅膀啦,我的使女負責清除在那些翅膀的羽毛中營巢的蜻蜓,航天器的背部有一個大魚鳍狀的竹翅膀,上面築滿了鳥窩,五顔六色的鳥兒餓得亂飛一氣,不僅撞擊着兩側的艙壁,而且還互相吞食,它們的血被一隻漏鬥收集起來,正是用那血,而不是用你的血,不是用從索奇卡爾科的石階上流下來的血,我告訴他們說,我對他們吼道,正是用那血來驅動世界之王的航天器的,用墨西哥所有的鳥的血,用曾在韋拉克魯斯迎接過咱們的兀鹫和那隻生吞活蛇的雄鷹20的血,當我看到你的血順着石雕的蛇流淌下來的時候就對他們說,馬克西米利亞諾沒有死,我告訴他們并扒開那天前去參觀巴黎國際博覽會的人群,我遇到了剛剛拒絕了希臘和羅馬尼亞王位的哥哥菲利普,我在法國長矛手和頭戴熊皮高筒帽的擲彈兵中間、在胸甲兵和以纏頭代替帽子、身穿燈籠褲的阿爾及利亞籍兵中間、在佩有綠色羽翎的非洲輕騎兵和身穿黃色長衫的火槍手中間左沖右突,可是電報又一次從我的手邊飛走落入了魚肝油桶、納諾爾的鳳梨酒桶、波希米亞玻璃杯裡、落到了奧斯曼帝國館的清真寺的地毯上,我告訴帕利考伯爵和馮·毛奇伯爵、告訴圖恩伯爵和伊斯利公爵,如果那天有人要成為金字塔頂上的祭品,那個人就是我,我——卡洛塔皇後——将被人用黑曜石刀切開肚皮生下新大陸的恺撒,歐仁妮完全可以收起她那鳄魚的眼淚,還有她那虛僞而陰險的丈夫也一樣,我對由于天氣太熱眼窩裡已經開始汪出水來了的查理五世的鹽像以及他胯下那滴出海水的淚珠的鹽馬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我開始覺得疲倦了,于是穿過帕杜瓦的布律内蒂大夫的那些裝有人的胳膊和大腿、心、肺、肝(真希望都是從薩爾姆·薩爾姆和華雷斯、從歐仁妮和洛佩斯上校身上摘取下來的)的人肉罐頭走進了埃杜先生發明的升降機——也就是一個在帶篷的藤忍冬狹小高籠裡起落的氣球——最後跪倒在下索奇卡爾科金字塔的腳下,當我想用你的血來潤一下嘴唇的時候,卻突然發現,馬克西米利亞諾,那一道道順着石階而下的紅印子并不是你的血,而是飽飲了你的血的臭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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