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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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準備把宮殿燒掉,那宮裡成了一片火海,歐仁妮收藏的名人書信和手稿化作了烈焰,中央菜市場的版畫和佐拉奶酪樣品化作了烈焰,我發了瘋似的跑過狄安娜長廊和白色大廳(在裡面吃午飯的皇室軍官們全都變成了焦炭)、從皇後樓梯下來、到了望海,我知道是望海,因為看見了侄女斯特凡妮、因為看見了你,馬克西米利亞諾,還因為看見了吉萊克大夫罩到你的帝徽上面的荊棘花環。

     然而,卻沒有任何人看見過我。

    也沒有人見到我風風火火地走下望海的樓梯并開了門走進庫埃納瓦卡的科爾特斯宮的花園,沒人見到我采了一大把秋海棠、大麗花、康乃馨和雛菊,我要用這些花編織一條貞潔腰帶,因為我不想讓你輕易地就能接近我,當然也不是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我希望你用你那咱們一起在望海度過的漫長的下午的時候曾經彈過豎琴的白晳纖長的手指而不是那曾經摸過我的乳房的手——是用那手指而不是用那手——一邊揪掉我身上的花葉、花瓣一邊用你的嘴唇說你愛我、用你的牙齒說你非常愛我,因為,你是知道的,為了能夠不把你忘記、為了能夠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每一分每一秒鐘都想着你,有時候我就大睜着眼睛一直站着,到你揪扯雛菊的時候,也許你會說你隻是有點兒愛我,因為,在連續三天三夜不合眼之後,我會倒頭大睡,到你揪扯秋海棠的時候,我不僅隻是會夢見你,而且還會夢見我外公路易-菲利普在他的木工房裡為我舅舅沙特爾親王做了一把小小的搖椅,到你用牙齒撕扯最後幾朵大麗花的最後幾片花瓣的時候,也許你會說一點兒都不愛我,你根本不愛我是因為我有時候整年整年都想不起你,就好像你壓根兒就不曾存在過,就好像你從來都未曾在皮蒂宮39裡欣賞過那對倒黴的英國夫婦的畫像,就好像永遠都不會再有二百輛馬車齊聚在阿拉貢的田野上歡迎咱們,就好像,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從未做過墨西哥的君主,然後你才能用你的舌頭同我交合、用你的舌頭和話語使我受孕,讓我成為,馬克西米利亞諾,聖子的母親、接待大天使的造訪。

    這一回當然是要跪着啦,不過,我不能給殘害我的兇手和我的冤家對頭、不能給任何神祇和聖母下跪,我隻跪拜整個宇宙、我的宇宙;我不會跪倒在望海小教堂的祈禱室裡、不會跪倒在我母親在萊肯的墳頭、不會跪倒在我從未去看過——請上帝寬恕——的我父親利奧波德的墓前、不會跪倒在瓜達盧佩的廟堂、不會跪倒在維也納方濟會教堂裡那你的石棺旁邊,絕不,我獨自一個人,獨自一個人連同我的生命,獨自一個人連同那些已經化作了血肉、化作了我喝的水、我呼吸的空氣、黑絲絨般的夜幕、猶如皇冠般在我頭頂盤旋的溫馨小鳥的回憶,變成一部活生生的、實實在在的、無所謂開始也無所謂終止的曆史記錄長跪在天堂的藍色中心。

     然而,我已經很累很累了,甚至都不再有氣力繼續扮演奇迹的角色啦。

    我想躺下睡覺,和爸爸、媽媽、外公、外婆一起睡覺,忘掉自己曾在未來生活過。

    馬克斯,還有一件事情,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最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跟媽媽一起睡覺。

    我還喜歡想象着有那麼一間圓形大廳,所有的人——媽媽和爸爸利奧皮赫、外公路易-菲利普和外婆瑪麗·阿梅莉、舅舅讷穆爾、儒安維爾、奧馬爾——全都睡在裡面,每人一張床。

    床頭貼着牆擺成一圈兒,大家相互之間都能看得見。

    大家也都同時上床。

    那天夜裡有點兒冷,不過大廳中間生了火,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床厚厚的野鴨絨被子。

    做完晚禱之後,奧馬爾舅舅就講起了他是如何在一個灰蒙蒙、又陰又濕的早晨在昂吉安樹林裡打到那些野鴨子的。

    舅媽蒙龐西耶公爵夫人對我講了她是怎麼給那些野鴨子煺毛的,還說她甯願煺鴨毛也不願意每天晚飯之後在杜伊勒裡或克萊爾蒙特宮中一邊繡花一邊聽人們議論西班牙的伊莎貝爾如何不懂用餐規矩和如何能放屁。

    外婆瑪麗·阿梅莉對我講了她是怎麼把鴨毛絮成被子的,還說她曾經對其父母揚言如果不讓她嫁給外公路易-菲利普就出家去當尼姑。

    外婆戴了頂有阿朗松花邊的睡帽。

    外公的睡帽上帶着金穗。

    舅媽奧爾良公爵夫人對我們講了她是怎麼用金線編成那帽穗的。

    外公一邊讀着《紀事早報》一邊對我們講他在流亡費城期間如何挽着塔萊朗親王的胳膊在樹林裡散步,他還向我們追述了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内特帶他去洗禮的情景,打了個哈欠以後,他又講起了和兄弟們一起被囚禁在哈瓦那的那些日子,緊接着,伴随着眼角的淚花和那乍起的輕微鼾聲,他又回憶起了他那個在二十八歲那年酗酒而死的兒子、我的舅舅博若萊親王。

    儒安維爾舅舅在自己的床上對我們說他的回憶錄不是用文字寫成的而是畫出來的。

    于是他給我們看了他在亨利四世學校和朋友們一起玩耍、他五歲那年到杜伊勒裡宮去看望查理十世時在樓梯上遇到幾個用小孩棺材狀的盒子給國王送飯的仆役的畫兒。

    舅舅把一個大枕頭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枕頭上放了一個本子,開始在本子上畫起躺在床上的我們來:媽媽在害背疼,幾乎整個人全都蜷縮在被子底下,隻露出了那尖尖的鼻子;克萊門蒂娜姑媽還在編織自己的床單花邊,說什麼不織完就不睡覺,還答應第二天給媽媽拔拔罐子;哥哥利奧波德賭咒說自己知道佛蘭德民兵在庫特賴戰役中打敗法國騎兵之後散失的那些金馬镫藏在什麼地方。

    當時我并不在乎人們談論戰争和死亡、不在乎人們說莫薩河裡的水全都被無畏的查理和路易十六殺死的無辜百姓的鮮血給染紅了,對我來說死人是不存在的,因為所有我愛的人全都活着。

    他們還将永遠活下去,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他們每天晚上都能在那兒聚齊。

    每個人都待在自己那蓬松溫暖的床上,戴着睡帽和露指手套,穿着睡衣和羊毛襪子,摟着熱水瓶。

    我在那兒保護着他們,我睜着眼睛等着他們全都入睡,然後輕輕地走到母親的床邊親親她的腦門、幫她掖好被子、再去為父親劃個十字、替外公摘下眼鏡、給克萊門蒂娜姑媽收好睡着之後還拿在手裡的毛線針、摸摸胖哥哥菲利普的腦袋、唱支歌哄小表弟漂亮的加斯東入睡、把花鈴塞到小沙特爾女公爵手裡、給一向溫柔的小吉斯公爵一個祝福、把奶嘴兒擩進驕橫的小孔代親王的嘴裡、撿起儒安維爾舅舅合上眼睛并開始夢見自己在畫夢境的時候扔到地上的鉛筆。

    這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床上,強忍着不讓那腹鳴、夢呓和呼吸的哨音大合唱把自己逗笑。

    于是,我就禱告上帝,求他保佑所有我愛的人永遠都是這個樣子:甯靜地沉睡,即使做夢,夢見的也都是好事,做甯馨的夢。

    這時候,大廳裡将會升起星辰,牆壁化作樹木,而我則待在一片空蕩蕩的森林中間的白色圓形空地裡,面對着天空、圓睜着眼睛,向上帝傾訴滿腹的感激之情。

     我們全都在這兒。

    你也在。

    此外還有一些我從未邀請過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并上了自己的床鋪睡着了。

    那間大廳比我想象的要寬敞得多,人們全都睡得很沉,一片寂靜。

    聽不到任何呼吸的聲響。

    沒人通過夢呓發洩不平。

    全都一動不動地平躺着,緊閉着眼睛,雙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他們一定是就這樣躺了許多許多年啦,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他們身上都積有厚厚的一層灰塵,那灰塵都已硬結,仿佛下面的人都已經變成了石頭。

    馮·比洛伯爵夫人給你送到方濟會教堂裡的花和茜茜送到林德霍夫岩洞讓人放到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手裡的素馨也都化作了石頭。

    還有我的侄女維姬放在普魯士的腓特烈·威廉胸前的那業已凋萎了的月桂花環——就是在打敗法國的戰争之後送給他的那個花環——和凱瑟琳·施拉特放在你哥哥弗蘭茨·約瑟夫胸前的那兩朵白玫瑰也都化作了石頭。

    我們全都在這兒,我在照看着所有的人,因為,馬克西米利亞諾,我是唯一沒有睡覺的人。

     我醒着,平躺着,光着身子,沒蓋任何東西,圓睜着的眼睛注視着那不知是教堂的穹窿還是天空,身上也沒有積下灰塵。

    我光着身子,覺得很冷,那徹骨的寒氣整整侵擾了我六十年。

    我已經不再指望你會來,不再指望你看到我變得這麼老,不再指望你想到原先你比我大十歲而如今我比你大半個世紀的時候會把傷心的淚水滴灑在我的身上。

    我已不再指望你會來如饑似渴地吻遍我的軀體并驚異地發現我重又變成了少女、變成了萊肯宮裡那個夜裡打開窗戶讓夏風進屋同她溫存的少女。

    一天夜裡,我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直到這會兒才醒過來,你肯定想象不到,渾身都刺癢極了,因為我曾召喚過蒼蠅,蒼蠅也都應召而來。

    藍蒼蠅、紫蒼蠅、閃色蒼蠅全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而我卻不能揮手轟趕,因為動彈不了。

    我甚至連眼皮都眨不了,隻好任由蒼蠅在我的眼圈、在我的鼻孔爬來爬去。

    該死的蒼蠅舔舐着我的嘴唇、吮吸着我陰部的蜜汁。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咱們在去墨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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