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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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瘋子?是子虛國的女男爵、泡沫國的公主、忘海國的女王?純屬謊言。

    他們之所以把我關起來、之所以說我瘋了,原因就在于謊言,如此而已,别無其他。

    因為,我,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就是謊言皇後,不過是那偉大的謊言、那真正的謊言、那隻要一接觸凝固的玫瑰——馮·比洛伯爵夫人的玫瑰——就會化作火焰的謊言的皇後。

    是那就像纏繞在烤爐中最聖潔的面包之上的、一遇到海(亞得裡亞海)水那映出了彩旗随風招展的諾瓦拉号船的影像的藍色皮膚(我的皮膚)就會改變顔色的謊言的皇後。

    是那産生于草坪(萊肯花園的草坪)然後升至半空像氣泡(也就是我對你和對墨西哥的全部幻想)一樣炸得粉碎的謊言的皇後。

    告訴我,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我:你可曾見過謊言、那用夢幻的外殼僞裝起來或者赤身裸體溫順地平卧着炫耀虎皮紋并模仿虎嘯的該死的謊言嗎?這謊言就是孔塞普西昂·塞達諾和你對她的癡迷。

    你好好看看,馬克西米利亞諾:那是一個散發着香味、樸實無華、肉眼看不見的謊言,就像是一本無字的書。

    那是一個長有翅膀的黑色謊言,就像是一隻夜蛾。

    喂,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快到庫埃納瓦卡去,用你的捕蝶網逮住它,用木頭釘将它釘在你的枕頭上并揪去它的翅膀、那在不知不覺中永遠掠走了你青春年華的翅膀。

    盡管它藏在玻璃櫃裡那一大堆假面之中,你還是可以從那幹癟的面頰和顯眼的卵巢上将它辨認出來的。

    玻璃櫃裡的假面中,有一個是我戴過的,馬克西米利亞諾,那天晚上在萊肯宮裡和你跳舞的時候戴過,當時我頭上戴着頂槲寄生花冠,上面插滿了黃花和晶瑩的粉紅漿果,那漿果還不停地流出一種黏糊糊的汁液,你還記得嗎,馬克西米利亞諾?在跟你去維也納之前,我曾兩次到母親墓前跪拜的那天也用過其中的一個假面。

    來吧,你要有勇氣吞下謊言,吞下那被周遭的勢利小人将其烏檀殘肢舔得溜光锃亮的彌天大謊,吞下那坐在橘子皮轎子裡的将香堇菜和狼蛛燴在一起的馬桶上的謊言。

    那香堇菜長在杜伊勒裡宮和楓丹白露,那香堇菜也生于羅馬王那顆朽爛了的心裡。

    來啊,你要是有膽量,就把那謊言接受下來。

    那謊言是披着白大褂的煤塊,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幽靈。

    你要有辦法,就揪着它身上的積雪将它逮住,并用那雪洗淨你的臉、洗去你的謊言、洗掉你的狂傲,以便像我一樣重新變成孩子并找出蘋果心裡的謊言。

    那蘋果是在你出疹子期間,你媽媽索菲娅用筐送到你的房間裡去的。

    那謊言,馬克西米利亞,遇到了星星就會把眼睛換掉。

    那星星就是有一天夜裡你站在太陽金字塔頂上見到過的。

    那些星星也在森波阿拉輸水工程見到過你并用其謊言之光沐浴過你;在你永遠離開望海的時候,那些星星也曾為你哭泣。

    然而,馬克西米利亞諾,你也不可能用捕蝶網逮住星星,因為那所有的星星彙聚成一個大謊言:裡面充滿了黑氣,猶如一輪新月懸挂在月亮的耳朵上,但是,無論是它的尖角還是它的銀色光弧都不會接觸到月亮。

     信使說我一夜之間變成了個老太婆。

    在出生的時候,我睜着眼睛看見了母親那被血污了的大腿。

    而後,我閉着眼睛看見了我自己的亡魂騎着馬朝大馬士革走去。

    是啊,隻是一眨眼的工夫:我的頭套掉進了面口袋,變成了白色的;皺紋趁着夜幕爬到了我的臉上并且留在了鏡子裡。

    不過,我有一面秘密的鏡子、一面不會欺騙我的鏡子、一面可以照到我的全身的鏡子。

    那鏡子就是一個空門洞:我穿過門洞,于是發現自己到了努埃施文施泰因宮通向你的表弟巴伐利亞的瘋子國王路易1卧室的走廊裡。

    我知道是那兒,因為裡面的鐘乳石是謊言凝結而成的,因為那仿效岩洞建造的牆壁是謊言堆砌而成的。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

    我打開門,于是走進了萊茵河畔的老鼠塔。

    我知道那兒是老鼠塔,因為我看到了哈托2主教那被老鼠齧噬過的軀體。

    我把自己的身體縮得很小很小鑽進了老鼠出入的洞口:立即發現自己竟置身于世界上最美的慶典大廳貢比涅宮的亨利二世廳之中。

    于是我變成一隻小鳥,沖出窗口,飛到那神聖的博馬爾佐森林的上空并從煙囪裡進入了奧爾西尼3宮,雖然被燒成灰燼,但卻能在烈火中複生。

    随即我沖上雲霄,然後再俯沖下來,掠過希農城堡,我之所以知道那是希農城堡是因為我看見院子裡有一百四十具遭到殺害的廟祝的屍體、因為埃萊奧諾·德·阿基坦4被囚禁在那兒,接着又飛過已經聽不到鳥鳴的路德維希·範·貝多芬曾在裡邊散步的黑勒嫩台爾森林,飛過攝政親王5正在裡面的中國床上同其平民出身的妻子瑪麗亞·菲茨赫伯特6演練房中術的布賴頓的禦樓,一直飛到布魯塞爾并看到自己眼睛糊着黥墨、腳上沾滿牛奶在布舒城堡、在特爾弗倫宮、在萊肯的一條滿是灰塵的小路上邊走邊哭,而眼淚竟是圓圓的、光潔的、不住滾動的水銀珠。

    我踩着自己的幽魂的腳印,邊走邊數着路上的石子。

    我數着冰雹并煺掉被冰雹砸死的鳥雀的羽毛。

    我看到自己被獨自囚禁在一個房間裡過了六十年,整天無事可做,隻好把箔片穿到玫瑰的刺上,隻好用紅絲絨給蘋果縫套子,隻好用雙氧水漂去陰毛的顔色和在空雞蛋殼上描畫你的眼睛,心裡感到非常不是滋味兒;想到爸爸、媽媽、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和兩個哥哥,馬克西米利亞諾,我是那麼傷心,于是又重新變成了小鳥并且張着翅膀垂直跌落在盧萬的聖熱爾特律德教堂那箭形頂尖上。

     我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我的胸中藏有一個美夢。

    那美夢是一個謊言。

    那謊言因為囊括了一切而化作了一條河,那謊言傳得那麼廣以至于溶進了吹遍四處的風中和苔藓的空乏許諾裡,那謊言無邊無際以至于難容于它那聲音的牢籠。

    那河就是亞馬遜,咱們一起去羅馬的時候,我曾經在四河泉裡喝到過它的水。

    那牢籠是用玻璃做成的,裡面裝着你那貼滿你帶到墨西哥去的施泰爾馬克的夜莺的羽毛的顱骨。

    那謊言是那麼慵懶,一直在苦艾酒那黃色沉澱物中昏然酣睡,隻有到了你的嘴裡、而且是在你談起你的帝國的時候,才會蘇醒。

    那謊言活躍于最最絢麗的幻夢的深處;那謊言荒唐得完全離了譜,如同天上的涎水一般從雲朵的縫隙之中點點滴滴地滲漏出來,于是犰狳笑着從阿庫爾金戈山上滾下,獨木舟悲傷地順着烏蘇馬辛塔河流走:犰狳之所以要笑,是因為他們在六月十九日那天把你槍斃了;獨木舟之所以會傷心,是為他們載來了香子蘭,本打算讓方濟會教堂的地下墓室充滿清香,但卻未能如願以償。

    你聽我說:你如果想知道謊言是個什麼樣子,我就告訴你,我就再對你重說一遍,它有着蝾螈皮的螺旋槳、有着不斷放射閃電的黃銅上牙膛、有着假眼珠子的那種難以捉摸的驚恐神情。

    當你聽說華雷斯不肯饒你性命的時候,你的上牙膛上感覺到了一種惡臭的味道。

    那眼珠不是你的眼珠,而是聖烏爾蘇拉的眼珠。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如果想要知道謊言是個什麼樣子,你就把我的幻夢當作鏡子照一照,那麼你就能夠從頭到腳看個清楚。

    不過,在那面鏡子裡,你将見到的不是你,你将見到我,見到我由遠及近、超越空間和年代、穿透如水的鏡面伸出胳膊摟住你的脖子。

    你如果看到我穿着一身黑衣服,不必難過,也不必自作多情地以為我在為你戴孝。

    我是個寡婦,不假,然而,我是一場夢的未亡人、一個老死了的世紀的未亡人、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帝國的未亡人。

    你如果看到我穿着一身白衣服,也不必驚慌。

    我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白衣女人”。

    我就是那個坐在尤斯特7的查理五世的床頭向他通報死期的白衣女人。

    我就是那個在狩獵場上見到過臨死之前的拉迪斯拉斯大公8的女人。

    我就是那個坐在你的生父羅馬王的床腳邊眼看着他咽氣的女人,當時他還說她的衣服和皮膚都要比美泉宮花園裡那白瀑布還要白得多呢。

    不過,馬克西米利亞諾,我要去到你的面前,不是報告你的死期,而是宣布你還活着,我要告訴你,我要告訴全世界:你的死訊純系謊言,盡管最近人們沒能有機會在索奇卡爾科金字塔和查普特佩克城堡的杉樹坪見到過你,盡管昨天人們沒能有機會在吉拉爾達塔9見到過你,盡管上星期日在那不勒斯的羅思柴爾德男爵沒能有機會從自己趕着的敞篷馬車上向你問好,我要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真的希望我不要為你的死而傷心,他們就該對我說:你在克雷塔羅剃掉了胡子,裝扮成共和軍的上尉混上了薩斯奎哈納号船,然後逃到新奧爾良并隐姓埋名裝作闊佬在那兒住了下來,每天下午都坐在一棵幹如象牙、葉似黃銅的棕榈樹下的白色藤搖椅上欣賞在街頭演奏爵士樂和跳舞的黑人樂隊的演出,而在克雷塔羅被他們槍斃了的那個人并不是你,而是一個貼了假胡須的替死鬼。

    如果他們對我說:六十年來你一直被關在墨西哥城的一間牢房裡,華雷斯每天都去看你,他身穿黑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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