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布舒城堡,1927

關燈
是的,馬克西米利亞諾,是謊言,是謊言害了咱們呀。

    在這兒,馬克斯,在布舒的卧室裡,我有滿滿一箱子信使送來的謊言。

    有些謊言是那麼純真,簡直就像孔恰·門德斯的鴿子:隻要我一打開箱子蓋兒,立刻就會飛走,當我想揪着翅膀尖兒将其捉住的時候,它們就會化為烏有,就像父親利奧波德的信在我的手中變成灰燼一樣。

    還有些謊言苦澀而又磷光閃閃,就像那把諾瓦拉号送抵墨西哥岸邊的海水。

    也有些謊言是善意的,就像那些每逢聖胡安節都裝扮成各色人等、每逢聖周五則裝扮成希律1和彼拉多2、耶稣和抹大拉的馬利亞3的墨西哥土人。

    還有一些謊言是你制造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

    咱們抵達普埃布拉的頭一天晚上,你因為人家給咱們準備的是一張雙人床而大發脾氣,然後就讓人在另一間屋子裡安一張行軍床,于是你就到那間屋裡在一幅監獄的畫下過了夜,而我卻面對着一幅醫院的畫獨自到天明。

    你還記得吧,馬克西米利亞諾?難到你想讓我把這件事情忘掉?這可是一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至深的人幹出來的事情啊。

    另外還有連着謊言的謊言,就像那特希烏特蘭産的猶如一串串凝固的血珠似的紅石榴。

    還有一些謊言被我藏在書裡,已經幹了,已經失去了曾經誘惑過咱們的香味兒和色澤,就像那我放在箱子裡、夾在那本一萬一千名的裡雅斯特居民祝願倫巴第-威尼托諸省原來的總督和原來的總督夫人在墨西哥一切順利的簽名簿中間、人們在拉古薩歡迎我時用過的花環上的愛神木葉子和瀉根果。

    其實這也是謊言:對把意大利的愛國者孔恰洛涅裡4在牢房裡關了十五年之久的奧地利統治者的代表,的裡雅斯特的居民所期望的除了失敗還能是别的什麼嗎?然而,咱們卻相信了他們,相信了他們的愛戴和仁厚,所以才上了當。

     還有些謊言就像我系頭發的彩帶、就像我系在門把手上的花結的彩帶。

    這些門可都是通向你想象不到的地方的:一扇通向卡卡瓦米爾帕岩洞裡的禦座廳,一扇通向大特裡阿農别墅5裡以叛國罪審判了巴贊元帥的那個大廳,還有一扇通向聖克盧宮那立有象征力量和審慎的雕像的科林斯式壁柱。

    不過,這一切現在和從前也都是謊言:力量和審慎在毛奇6将軍的鋼炮面前化成了灰燼;巴贊那個卑鄙小人身敗名裂客死他鄉是罪有應得,是他在墨西哥對咱們幹的壞事的報應,但他又不過是替罪羊罷了,是為因其蠢笨而使我的外公的祖國法蘭西丢失了阿爾薩斯的馬真塔公爵麥克馬洪遮醜而已。

    至于那個禦座,那個在陰暗的岩洞裡閃閃發光、在火把的照耀下令人目眩的彩石禦座,上面鋪的是像刺刀尖一般鋒利的石筍,最後,馬克西米利亞諾,還是紮爛了你的屁股。

     有的時候,我找出所有的彩帶,把它們一起縫到我那普埃布拉村姑的裙子上,然後當風筝放。

    小時候,按照表姐維多利亞的配方在弗洛格莫爾做完奶油甜羹和奶油點心以後,曾和奧馬爾及夏特爾表哥一起到溫莎公園裡玩過這種遊戲。

    現在還在玩,不過,你可别告訴給任何人,馬克西米利亞諾,這可是個秘密:我每次去墨西哥都要和桑切斯·納瓦羅的夫人到特南辛戈谷地放風筝。

     來呀,馬克西米利亞諾,你抓住綢帶的另一頭,跟我一起來跳舞、唱歌,把你說過的謊言全都坦白出來。

    你在胸膛裡安上一顆燕子的心髒,承認你在被判處死刑之後對貝尼托·華雷斯賭咒發誓說的如果自己的犧牲能夠有助于你的新的祖國的和平和昌盛你将高高興興地奉獻出自己的生命是一句謊言。

    來啊,馬克西米利亞諾,你把百靈鳥的舌頭放在自己的腦門上,大聲向世界承認你在把自己的佩劍交給埃斯科維多的時候對他說的如果放你離開墨西哥你就以自己的名譽保證永遠不再回去的話是一句謊言。

    來吧,低下頭,跪下,在地上爬,重新變成個聽話的孩子,我将稱呼你為城堡的太陽、庫埃納瓦卡的啟明星,我要給你檸檬颠茄糖,我要扒掉你的褲子用彩帶編成的鞭子抽你那滿是傷口的屁股,教你永遠不再說謊也不聽信别人對你說的謊言。

    你寫信給吉萊克醫生說過墨西哥充滿健康的民主氣氛而不存在歐洲式的病态狂想,說過沒有?看我不打你才怪呢,讓你說謊,快去用雌黃粉把牙齒刷一遍。

    你對德蓬男爵說從來就不曾有過任何一個墨西哥人像你那麼為自己的祖國盡心盡力,說過沒有?看我不打你才怪呢,讓你說謊,快去用老頭掌和洋甘草水漱漱口。

    你寫信給男爵非常肯定地說如果你重回望海并再次收到繼承墨西哥皇位的邀請你将毫不猶豫地接受,說過沒有?看我不打你才怪呢,看我不打你才怪呢,看我不連那些邀請你的人都打了才怪呢。

    把你的鞭子給我,馬克西米利亞諾,把你的棍子給我,把你的劍給我,我要去懲罰那些心口不一、用鮮花鋪滿地面并擺出“永遠感謝拿破侖三世”字樣的方式迎接咱們的恰爾科居民,因為那句話、那些虞美人和百合花也都不是真的。

    把你的唾沫給我,馬克斯,我要去唾那格蘭德河的濁流;給我一根棒子,我要去砸爛建造起了普埃布拉教堂的天使,因為他們也不講真話、他們的石雕翅膀也不是真的;我要去教訓你那口是心非的母親索菲娅,她曾信誓旦旦地說絕對不會嫁給弗蘭茨·查理大公,說他是個笨蛋、是弱智,但是卻當了他的老婆、跟他生了你的兄弟,說不定還有你,如果你真的不是羅馬王的兒子的話。

    我說,馬克西米利亞諾,把你的牙齒借給我,而你自己則改換成路易-拿破侖的模樣,我要用死去了的宇宙之王的牙齒把你這個“胡子”的皮和上過膠的胡須撕掉,我要用腌肉條搓根繩子系到你的睾丸上把你像狂歡節上的肥牛似的牽到騎兵表演場的凱旋門下示衆,我要牽着你遊街,直到你讨饒并大聲向全世界承認福雷在韋拉克魯斯登陸後說的他要對付的不是墨西哥的百姓而是他們的政府是謊言,那些在普埃布拉慈善區碉堡牆下被福雷的榴彈炮炸碎腦殼而死去的可憐的薩卡波阿斯特拉族小兵,不是墨西哥百姓又是什麼?我要讓你大聲承認:你,“胡子”,你,天字第一号的小醜,你說的法國無意強加給墨西哥一個其人民不喜歡的政府是謊言,在克雷塔羅槍決馬克西米利亞諾的行刑隊的士兵們,不是墨西哥人民又是什麼?就這樣,我要把你一直牽到杜伊勒裡宮的會議廳,讓你站到那張你曾在上面簽署過對威廉一世7皇帝及其首相奧托·愛德華·萊奧波德·馮·俾斯麥-舍恩豪森宣戰書的綠絲線橢圓桌面上,大聲向全法國承認你說的你将從阿姆監獄直接走進杜伊勒裡宮或墳墓是謊言,因為你從那兒跑到了英國,就像維克多·雨果和我的外祖父,拿破侖一世也曾有過那種打算,後來你又再次逃往那兒并死在了奇斯萊赫斯特,病因不是膀胱結石,而是良心上的結石。

     你快來幫我一把,馬克斯,幫我把箱子蓋兒打開,讓所有的謊言像彌漫世界的災殃沖出潘多拉8的盒子一樣從裡面飛掉,看我是否最後還能找到一件真實的東西。

    隻要一件。

    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是在巴勒莫宮那有着綠松石柱子和蛋白石燭台的土耳其廳裡認識我的姨姥姥撒丁王後的。

    我想知道咱們結婚的時候德瓦城堡的仆人們除了其他東西之外是否真的還給了咱們一套塞夫爾瓷餐具,正是這套餐具使奧爾良家族的各城堡蓬荜增輝,但後來卻被路易-拿破侖給搶走了。

    你要當心啊,馬克西米利亞諾,千萬别喝歐仁妮用貢比涅城堡的杯子給你倒的桂皮茶,你要當心,千萬别喝卡雷特夫人用讷伊城堡的杯子端給你的母菊湯劑,我得提醒你,馬克斯,那是謊言,真的,盡管表面上不像。

    有些謊言看上去很美,就像我母親的臉蛋兒或者洛佩斯上校的眼睛。

    有些謊言悲慘而又喜慶,就像我哥哥利奧波德給我講的布拉班特的熱諾韋娃的故事。

    還有些謊言就像我從前曾經見到過的利穆贊琺琅、土耳其玫瑰花瓣果醬、尤卡坦蜂蜜、佛羅倫薩寶石、蘇丹皮制豐饒杯以及巴黎國際博覽會上的羅馬尼亞玳瑁湯勺、毛裡求斯島蠟果、查理五世鹽雕騎士像等等我幾乎連記都記不住的東西。

     快來,馬克西米利亞諾,快來幫我
0.07852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