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Massimiliano:Non te fidare”, 1864—18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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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幻想也随之破滅了,因為他們原來一直認為1865年4月14日被詹姆斯·布恩刺殺了的總統遲早會承認墨西哥帝國。

    再說,他的左膀右臂西沃德57…… “您瞧,埃洛因,那個yankee58多走運,是嗎?” 的确,就在林肯于福特大劇院裡遇刺身受重傷的當天夜裡,有一個人闖入威廉·亨利·西沃德家裡的卧室,企圖将他刺死在床上,但他卻幸免于難。

    由于西沃德得以逃生,“門羅主義”方能持續下去,繼任美國總統的“庶民”安德魯·約翰遜還自诩為這一理論的旗手。

    埃洛因心情沉重地告訴利奧波德,西沃德拒絕了馬克西來利亞諾發去的吊唁信。

     “甚至都不肯屈尊會見一下特使,陛下。

    我要對您說的是:拿破侖皇帝突然對建立索諾拉保護國一事失去興趣絕非偶然,他是希望法國軍隊遠離邊界,以消除casusbelli59。

    至于蒙托隆,您是知道的,陛下……” 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用手勢打斷了埃洛因的話。

    他拉住埃平霍文男爵夫人的手,求她陪自己回到房間裡去。

    膽囊又開始疼了起來,他說。

     埃洛因隻好告辭。

    總之,明天他還是得告訴國王馬克西米利亞諾怎麼得罪了現任法國駐華盛頓大使的。

     不過,令人高興的事情也還是有的。

    一種用羊奶經過熏制加工而成的黑色膠狀、誘人而又極甜的糖就簡直讓皇後着了迷。

    有着金子一般的心地、鋼鐵一般的臂膀和鸻鳥一般的頭腦的年輕漂亮的範德斯密森上校前來指揮身穿飄逸的繡有紅綠藍三色胸飾的藍色長衫、頭戴插有雞翎的呢帽的比利時志願兵又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特别值得慶幸的還有學會了當地的某些簡樸的習俗。

    比方說,卡洛塔學會了用瓢喝水、用絲瓜瓤洗澡。

    與此同時,她也驚異地發現有些人竟然窮得以蝗蛹、螞蟻、螞蚱、水鼈子為食。

    她還品嘗過玉米餅。

    據彼得·坎貝爾·斯卡利特爵士說,這是一種很像印度薄餅的、用類似于意大利面糊、法國面糊、阿根廷面糊或巴拉圭面糊的玉米面糊做成的圓形薄餅,味道雖然一般,但卻很獨特。

    這種玉米餅也許可以上二流宴席。

    同一流的正式盛大宴席相比,在這類宴席上,肴馔不僅有品嘗及質量上的差異,甚至連名稱所用的語言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譬如,為慶祝巴贊被晉升為元帥而舉行的晚宴的菜單上的DindeauCresson,Vol-au-ventFinancière和BoudinàlaJussienne60就會變成“鄉式牛排”、“糯米丸子”或者“竹芋布丁”。

    總而言之,每當她那親愛的馬克斯吃厭了布勒雷先生和馬斯布埃先生烹制的荷蘭式鳎魚、美味鹌鹑及其他不管名目是法文還是西班牙文的珍馐佳肴而想換個普通一點兒的口味的時候,就會讓緊随身邊、忠心耿耿的匈牙利籍廚師蒂德斯給燒一個紅燴牛肉,不過得是一種味道齊全的紅燴牛肉,首先要加上适量辣椒粉。

    順便說一句,這個蒂德斯竟然也迷上了時髦的墨西哥廚師的打扮:有肩穗的繡花短上衣,高開叉、露出内褲花邊的褲子,紅腰帶,矮盔寬檐帽子。

     那天上午,聖克盧宮裡的高溫似乎并沒有攪擾歐仁妮的興緻。

    這也許是因為,作為馬德裡人,她早已習慣了類似于西班牙首都的那種繼六個月的寒冬之後而來的六個月酷暑…… “來,來吧,路易,你彈琴,我唱……” 自認為從母親奧爾唐絲王後那兒繼承了一些音樂天賦的路易-拿破侖欣然同意,立即用鋼琴彈出了孔恰·門德斯的歌。

    歐仁妮唱道: 如果你的窗前, 啊,有一隻鴿子飛臨…… 你可要細心地看護, 因為那就是我的化身。

     告訴它你心中的思念吧, 我最最親愛的人; 給它獻上美麗的花環吧, 因為它是我的一部分…… “我聽說卡洛塔很喜歡這支歌……” 的确如此。

    卡洛塔當時确實常唱這支歌,因為她喜歡。

    自從第一次在帝國大劇院聽過之後,《鴿子》這支歌就攫住了她的心。

    這支歌因為墨西哥歌手孔恰·門德斯而風靡整個墨西哥,并成了墨西哥皇後終生喜愛的歌。

     啊,姑娘,你一定要答應, 啊,姑娘,請賜給我你的愛情, 啊,快到我的身邊來吧, 姑娘, 跟着我一起去遠行…… 《鴿子》是流行于西班牙、墨西哥及其他一些國家裡的哈瓦那歌謠中最美的一支。

    當然,“哈瓦那歌謠”的稱謂源自于這類歌曲最早都來自哈瓦那。

    哈瓦那歌謠的旋律緩慢而優美,其節拍是那麼優美而緩慢,那麼悠忽、纏綿而輕柔,正如布朗肖上尉所說,簡直不宜于伴舞,倒更适合相擁歎息的情侶。

     庇護九世教皇和梅格利亞大人正在西斯廷禮拜堂裡漫步。

    他們走到了平圖裡喬和佩魯吉諾61合作的《摩西的埃及之行》壁畫下面。

     “非常贊成陛下的聖斷,”梅格利亞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同墨西哥簽訂一項協約,就像一年前同薩爾瓦多和尼加拉瓜簽訂的那種……” 他們來到波提切利的《摩西和葉忒羅62的女兒們》畫下。

     “在已有的協約中,陛下很清楚,都确認天主教為當地人的宗教……” 他們又走到了科西莫·羅塞利63的《紅海之遊》畫前。

     “不過,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的态度使這成為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的一位大臣,我認得,名字叫作佩德羅·埃斯庫德羅,把我臨去危地馬拉之前公布的一封信稱之為lettreinsolente64,陛下,您知道嗎?” 他們來到羅塞利的《摩西轶事》畫下。

     “而我在那封信中所講的隻不過是一個事實:宣布信仰自由的結果是使墨西哥教會的地位一降而淪為合法的奴隸……” 他們最後走到波提切利的《少女像的懲罰》畫前。

     “我在思索: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陛下竟然下令說,未經皇帝exequatur65,教皇陛下的任何批文、敕書和聖谕都不得公之于世,他哪兒來的這麼大的膽子呢?” 庇護九世張開雙臂,聳了聳肩膀。

     “不知道。

    不過,咱們設法讓這隻迷途羔羊重新歸圈吧,”教皇說着仰起了頭。

    他的目光在米開朗琪羅畫的《分配光明與黑暗的上帝》的身上滞留了很長時間。

     “伊圖爾維德?我還不知道墨西哥曾經有過一位皇帝……” 這已經是帕默斯頓子爵第二次或第三次告訴維多利亞女王墨西哥曾經有過一位名叫阿古斯廷·德·伊圖爾維德的皇帝了。

    而此刻他在巴爾莫爾堡要對女王說的是:除了那位阿古斯廷一世,墨西哥将會有一位阿古斯廷二世。

     像瑪麗·阿梅莉一樣,維多利亞也在為死去的丈夫傷心。

    她的丈夫就是艾伯特親王。

    不過,她還是很注意地在聽帕默斯頓的叙述: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有還是沒有情婦,有一個還是有幾個;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有還是沒有不育症,因為一份由某個名叫阿約教士署名的傳單說:卡洛塔以從政的方式來排解不能做母親的煩惱;或者,什麼馬克西米利亞諾是否像有人懷疑的那樣性功能缺失,因為他和卡洛塔沒有夫妻生活,所以才會産生收養一個孩子以便繼承皇位的念頭。

    被看中的,帕默斯頓告訴維多利亞,正是伊圖爾維德的一個孫子。

    那孩子當時——1865年——隻有三歲,聰明、漂亮,隻有一個缺點,倒還可以糾正:由于母親是美國人,小阿古斯廷——如果不出意外,有一天會變成墨西哥的阿古斯廷二世——講話的時候總是夾雜着英語。

    比如,從他的嘴裡就會說出:“我喜歡alotcake。

    66” “我親愛的維希……”維多利亞不再聽帕默斯頓絮叨而為要寫給心愛的女兒的信打起腹稿來。

    她的女兒嫁給了高大、英俊、留有大胡子普魯士王儲腓特烈親王,沒有幾位歐洲公主能像維希那樣注定會前途似錦。

     “我親愛的維希……” 歐仁妮很能理解或者像是很能理解卡洛塔對她提及的墨西哥那些奇異的習俗,一方面當然因為她是西班牙人,另一方面也由于唐·何塞·馬努埃爾·伊達爾戈-埃斯瑙裡薩爾負責作了必要的說明。

    在貢比涅度過了一個短暫的時期又回到杜伊勒裡宮之後的一天上午,歐仁妮從伊達爾戈嘴裡知道,所謂的“百寶罐”原來是陶罐外面用混凝紙漿、绉紙或宣紙糊成銀色的船、紅色的胡蘿蔔或者拖着七彩尾巴的彗星等各種形狀,然後人們蒙住眼睛用棍子将其擊碎,讓罐子裡面的東西像嗎哪67一樣灑落下來。

    罐裡裝的東西主要是糖果,諸如山楂條、豆薯糖以及花生、黑櫻桃…… “黑櫻桃的味道很suigeneris68,陛下,我形容不出來……”伊達爾戈對歐仁妮說,“可以稱之為墨西哥櫻桃,隻是顔色更深、味道更重。

    ” 歐仁妮想道,墨西哥真是個奇特的國家:在那兒,亡靈節的時候人們要吃杏仁糖做的人骨架和腦門上貼有自己的名字的糖骷髅頭;在那兒,有的地方氣溫那麼高,以至于鳥伏在卵上不是為了增溫而是為了降溫;在那兒,僅僅是米卻肯一個州就有四百多個随時都可能爆發變成火山并讓燃燒着的岩漿流遍整個美洲大陸(這種事情在墨西哥發生過)的火山氣孔。

    此外,還有地震和噪音,片刻不停的噪音:煙火、爆竹、木鈴以及鐵鈴、銀鈴,還有聖周裡焚燒的那像一串串死人屍體似的吊在杆子上、肚子裡裝滿火藥、人們稱之為“猶大”的巨型紙不時發出的爆炸聲。

    在那麼一個國家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比方說吧,很可能到頭來墨西哥并不像法國人的皇後所想象的那麼容易被征服。

    剛開始的時候,歐仁妮以其讀史和了解被她稱之為“哥倫布的古巴”“龐塞·德·萊昂69的佛羅裡達”“皮薩羅的秘魯”“巴爾迪維亞的智利”的征服過程及其中間的轶聞趣事的熱情想道:既然最初隻用了很少一點兒人——一百?五百?——就征服了“科爾特斯的墨西哥”,如今用三萬人馬怎麼會控制不了呢?随着時間的推移,她的想法有所改變,現在覺得也許需要三十萬人馬才能制服那麼遼闊的地域。

    是否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路易-拿破侖開始流露出撤回法國軍隊的意思?墨西哥人已經不能容忍法國兵了,這是事實,是的,歐仁妮也清楚。

    很多法國兵燒殺搶掠,但卻安然無恙,因為沒有哪個墨西哥軍人或警察敢于觸動法國大兵。

    第三阿爾及利亞營以其在沃奇南戈犯下的暴行而臭名昭著。

    波蒂埃、貝特林、迪潘都很快就名譽掃地,以至于馬克西米利亞諾終于迫使法國召回了迪潘,因為他在傳播文明的幌子下所犯罪惡實在太多,其中包括火燒奧蘇盧阿馬。

    然而,話再說回來,離開了法國人,馬克西米利亞諾又該如何是好呢? “組建墨西哥軍隊,已經到時候了,”路易-拿破侖說道,“如果他能把更多的錢用在這方面而不是瞎花,完全可以辦得到。

    ” 算了,别再提起蒙托隆和舍爾曾勒希納啦。

    利奧波德國王隻願意聽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或者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非常清楚,馬克西米利亞諾由于撤換了帝國外交大臣阿羅約先生而得罪了蒙托隆,因為這位外交大臣在阿爾蒙特的幫助及蒙托隆本人的脅迫下簽署了把索諾拉的銀礦開采權讓給法國的條約。

    美國内戰結束以後,路易-拿破侖已經不再觊觎索諾拉的白銀,于是,他們之間的怨恨就算是白結了……蒙托隆去了美國,阿方斯·達諾補上了他在墨西哥的空缺。

     至于舍爾曾勒希納……去他的吧,比利時君主才不關心敗在埃洛因手下的前走狗的下場呢。

    一個是奧地利人,一個是比利時人,兩個人一直聯手反對法國人,後來又把法國人丢在一邊,相互争鬥起來。

    馬克西米利亞諾最後不得不做出選擇,挑中了埃洛因,而舍爾曾勒希納則不辭而别,離開了墨西哥,盡管此前馬克西米利亞諾就已經原諒了他,沒有因為他散布聳人聽聞的謠言而審判他。

    舍爾曾勒希納曾經說過:七千土人為捍衛自己的事業正在向墨西哥城進發。

    而那七千土人卻壓根兒就沒有露過面。

     然而,利奧波德真正而且非常感興趣的事情是關于收養小伊圖爾維德的問題。

    他不能接受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不能生養的說法,不能接受一個外人而不是他的外孫、一個科堡家族的後裔将要繼承墨西哥帝國皇位的設想。

     伊圖爾維德的子女們正在漂洋過海前往歐洲的途中。

    留在墨西哥的隻有何塞琺公主。

    這一流亡是伊圖爾維德家族同馬克西米利亞諾簽訂的秘密協定的條件之一。

    作為補償,除了小阿古斯廷和他的弟弟薩爾瓦多爾之外,所有的人,不論是伯父、叔父還是姑母,全都受封為親王和公主,外加十五萬比索的賠償和每人一份終身年金。

    協定的其他條款還規定,未經馬克西米利亞諾許可,他們中的任何人都不得再回墨西哥。

    問題出在阿古斯廷的母親阿利西亞的身上。

    馬克西米利亞諾覺得,她雖然由于不願意同兒子分别都快要瘋了,但是孩子如花似錦的前程又決定他們母子必須分離,所以,她對家族壓力的屈從也隻是暫時的。

    不過,小阿古斯廷在查普特佩克那挂于枝頭結滿絨毛草的千年羽杉樹丫間的秋千上蕩來蕩去或者坐在躺在博爾達别墅院子裡金色鵎鵼鳥籠下的吊床上搖搖晃晃的馬克西米利亞諾的肚子上的樣子,讓人看了真是一大樂事,當然,和他形影不離的還有四隻來自哈瓦那——就像《鴿子》和哈瓦那歌謠一樣——來的、在草坪上撒歡或者逮蝴蝶的狗以及胸前系着條有許多裝滿各種小瓶子的圍裙、一手撐着黃色的大遮陽傘、一手拿着鑷子專心搜尋蜥蜴、蚯蚓及甲殼蟲的、博學多識的彼利梅克大夫。

     “隻要,”當聖胡安·德烏盧阿要塞從海平面上隐沒的時候,一位伊圖爾維德親王心裡想道,“隻要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不生孩子……” 為此,他們就得堅持忘掉男女私情。

    當然,所謂的忘掉也隻是說在他們兩人之間,因為,據說關于馬克西米利亞諾的傳聞并不屬實,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性功能缺失的毛病,倒是恰恰相反…… 歐洲的任何一家博物館和畫廊——包括梵蒂岡在内——所擁有的藏品理所當然地都要比皇帝在墨西哥城聖卡洛斯美術學校裡見到的要重要和豐富得多。

    不過,由頂上插滿虞美人的小船簇擁着乘帝舟在維加運河裡随波漂蕩和欣賞《聖弗朗西斯科·德·阿西斯》及魯本斯的《蘇珊和老人》無疑是一種樂趣,多少可以補償一下他所受的種種挫折和煩擾。

    還有遊泳,他每天早晨在查普特佩克森林的湖裡(為了做個榜樣,每次都先要付給看管人五個比索),然後站在倫勃朗的《以斯帖和亞哈随魯國王》、提香的《狄俄尼索斯和阿裡阿德涅》、丁托列托70的《猶滴和教羅斐乃》前面發一會兒呆。

    當然,也包括在阿帕姆原野上騎馬奔馳,盡管有一次他在宴會上對科洛尼茨伯爵夫人悄悄說道:“NichtsLächerlicheres,alssolch’einenAnzugselbstzuerfinden?”(一個人打扮成那副樣子不可笑嗎?)而事實上他正是那副打扮:頭戴配有銀飾的灰色寬檐大呢帽、披着三開口的鬥篷、穿條釘有銀扣子的藍色呢褲子、靴跟上裝了副阿莫索克出産的馬刺,簡直成了半個墨西哥職業騎師的馬克西米利亞諾騎在備有牛仔鞍的剽悍的奧裡斯佩洛或者溫馴的安特布羅的背上,看上去倒還真像是無憂無慮呢。

    “神學家”路易斯·莫拉萊斯71那聖母馬利亞滴着熱蠟般的淚珠的《哀傷的聖母》以及長着一大把黑色長胡須的《聖阿古斯廷》和美麗的臉龐很像卡洛塔皇後的《馬格達萊娜》(後二者均出自蘇爾瓦蘭72之手)也都常常會讓他暫時忘懷金碧輝煌的皮蒂宮。

    在聖卡洛斯,他還饒有興緻地欣賞了一位很有才華的當代墨西哥畫家的幾幅作品,于是他就想把那位畫家召進宮去。

     “你記住,勃拉希奧,咱們得把胡安·科爾德羅找來。

    ” 馬克西米利亞諾的墨西哥籍秘書何塞·路易斯于是就用一支“變色鉛筆”記了下來。

    如果用一點兒水——或者像勃拉希奧那樣用唾沫——把筆尖沾濕,那像鉛條或石墨條似的東西就會在紙上留下紫色的印迹。

    每次陪皇帝去庫埃納瓦卡,坐在由費利西亞諾·羅德裡蓋斯上校讓人給制造的、裡面有個帶小抽屜的寫字台的馬車裡,他也是随時都得做記錄。

    結果嘛,他的舌頭和嘴唇一天到晚都是紫糊糊的,而馬克斯卻覺得挺好玩。

    不過,毫無疑問那也比在旅途中帶着墨水瓶好,因為路上有那麼多的坑坑窪窪,還不得弄得全身都是墨水啊,你說對嗎,勃拉希奧?再說:怎麼才能讓書信、谕旨的墨迹變幹呢?那就得把它們拿到車窗的外面去,要是讓風給吹跑可怎麼辦?讓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的谕旨變成天上飛的小鳥,那可如何是好啊? 由于在墨西哥的功績而被晉升為法國元帥的巴贊是一次在搭伴兒重唱一支哈瓦那歌謠的時候結識并愛上十六歲的漂亮墨西哥姑娘佩皮塔·佩尼亞的,後來竟同她結了婚。

    一方面感到驚訝另一方面又覺得新奇的卡洛塔在寫給歐仁妮的信中說道:“像他那樣的人,一旦愛上了女人,就像是鬼迷心竅一般。

    ” “卡洛塔的話每次都能說到點兒上……”歐仁妮議論道。

     路易-拿破侖的神情雖然像是在打盹兒的鹦鹉(他幾乎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那副樣子),但卻聽到了歐仁妮的話。

    說實在的,真正讓他心焦的不是卡洛塔對巴贊的風流韻事說長道短而是墨西哥皇後在寫給歐仁妮的信中提及的或者他從别的渠道獲悉的其他一些情況。

    卡洛塔斷言:難辦的事情不在法國方面,感謝上帝和路易·波拿巴,他的那些可愛的紅褲子兵(lespantalonsrouges)已經在墨西哥了,而且她也已經請求所有的法國軍官每人都能給她一張自己的照片以便彙集成冊。

    看來,借助于法國軍隊的力量來平定帝國的動亂是不成問題的。

    在墨西哥,卡洛塔說,叛亂分子是一支幽靈部隊。

    那些純屬強盜幫夥的各股勢力全都是由提槍跨馬想發财的村民麇集而成,根本就抵擋不住紅褲子兵或非洲輕騎兵的沖擊。

    此外,正如她親愛的馬克斯所說,“我越是研究墨西哥人民,就越是覺得自己有責任使之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不必慮及他們是否願意。

    ” 路易-拿破侖無疑很高興卡洛塔能夠這樣談論法國軍隊,但是又必須再次強調:法國人不可能永遠留在墨西哥。

    那麼,馬克西米利亞諾就得在這方面有所作為才行。

     然而,在一個像墨西哥那樣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國度裡,是什麼事情也都幹不成的。

    幾個月以後,卡洛塔就說道:在墨西哥,除了動蕩之外,人們還崇信“無所作為”,那“像金字塔一樣古老的、不可動搖的‘岩石般的’無所作為”。

     拿破侖覺得那麼美好的下午應該到杜伊勒裡花園裡去走一走。

    但是,當他穿過門廳的時候,突然感到了一股冷風,于是他想道:最好還是改為乘車吧。

    他剛一跨進門廊,瑞士籍的衛兵将手中的長戟在地上一頓喊道:“皇帝陛下駕到!” 皇帝,這裡說的是另外一位皇帝,查普特佩克城堡裡的皇帝,每次看到巴贊元帥隻服從皇帝——不過是另外一位皇帝,杜伊勒裡宮裡的皇帝——的命令,而不是他的命令,就火冒三丈,實在是讓人沒法容忍。

    皇帝——馬克西米利亞諾——為此而采取的頭一項措施就是通過某種方式——也許就是卡洛塔和歐仁妮之間的書信往還——告訴皇帝——路易-拿破侖——在墨西哥顯得多餘的不是法國士兵,而是一位元帥,巴贊,他應該卷起鋪蓋、帶上他的佩皮塔·佩尼亞回法國去。

    與此同時,現在巴黎的杜埃則應該盡快回到墨西哥以取代巴贊。

    杜埃是個非常聰明、樸實而果斷的人,認為減少法國駐軍是荒謬的;而巴贊卻早在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抵達墨西哥之初的1864年6月就提出了遣返部分法國部隊的建議。

    此外,杜埃也不像巴贊那樣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比如,巴贊曾經斷言全國的遊擊隊都已被掃蕩淨盡。

    德埃裡利埃卻說那絕非事實:他本人就不止一次地在首都城下同大股大股的遊擊隊遭遇過。

    科爾蒂伯爵也說,在卡洛塔舉辦的星期一例行盛大舞會中間曾不時地聽到城郊激戰的槍聲,這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再說,凡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做的或決定的事情,巴贊似乎全都反對。

    這位元帥擺出了馬克西米利亞諾的監護人的架勢,并對馬克西米利亞諾隻在宮中而不在查普特佩克城堡接見他而大為不滿。

     皇後——杜伊勒裡宮的——接到了皇後——查普特佩克城堡的——的一封信,信中對杜埃将軍的表現贊不絕口…… 馬克西米利亞諾每次溜到庫埃納瓦卡去采集植物标本和逮蝴蝶的時候,卡洛塔就留在墨西哥城充當攝政。

    不過,也有人說皇帝到那兒去是另有所圖:風傳馬克西米利亞諾夜裡去博爾達别墅接待某些從青藤半掩的花園小門進入他卧室的女人。

    宮中已經開始傳出某些可能的夜訪者的名字,還說他在墨西哥城中也有幾個相好的,特别是一位什麼阿爾米達·德·阿卡帕金戈夫人,有些史學家後來竟說他同那個女人還生過幾個孩子。

    人們還斷言他至少是在庫埃納瓦卡有一個情婦,那是個皮膚黝黑的美人,很可能是博爾達别墅首席花工的女兒或妻子。

     在卡洛塔留下攝政期間,就不能說墨西哥城裡還有皇帝了。

    不過,也就沒有了“壞事者”(有人這麼稱呼馬克西米利亞諾)。

    讓人受不了的是,“壞事者”這一綽号的法文寫法“unempireur”竟也和“皇帝”字形大同小異73。

    這類謾罵和玩笑使馬克西米利亞諾極為惱火。

    諷刺小報《樂隊》上面就經常刊出讓他暴跳的漫畫,就是一個例子。

    有一幅漫畫畫的是皇帝叼着一根又粗又大的哈瓦那卷煙,這種卷煙又名“雪茄”,意思是說他馬克西米利亞諾也是一根雪茄,因為墨西哥人管那些鐵杆自由黨分子叫作“雪茄”。

    還有一幅畫的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從一隻雞蛋裡面破殼而出,畫面下方的文字說明是:“鬧了半天是個臭的。

    ”有人對馬克西米利亞諾解釋說,“臭的”一詞在墨西哥有多種含義:用于雞蛋,意思是“未受過精的”;用于人,指的是“金發碧眼的”,像他那樣;用于事物或計劃之類,則是說“失敗的”。

     總而言之,由卡洛塔在墨西哥城攝政的時期才是有所成就的時候、才是墨西哥真正擁有一位善于做出決策的統治者的時候。

    卡洛塔盡管也帶點兒“雪茄”味兒,但畢竟不是“臭的”。

     除了諸如華雷斯繼續無休止地向北方潰逃,首都有過一個精彩的意大利歌劇和從馬提尼克來的優秀話劇演員的演出季節之類的好事以及不厭其煩地詳盡描述宮廷舞會——對墨西哥派駐歐洲各國的使節——之外,馬克西米利亞諾寫給朋友們的書信中的另一個常見主題就是庫埃納瓦卡的博爾達别墅花園,所以賓策爾男爵夫人才會知道:庫埃納瓦卡盆地像是一大塊金色的地毯,四周的崇山峻嶺色彩斑斓,從淺粉到洋紅再接淡紫或深邃的天藍,有的怪石嶙峋、色澤幽暗猶如西西裡的海岸,有的碧樹密覆好似瑞士的山巒,而其中最美的要數伊斯塔克西瓦特爾和波波卡特佩特爾,人們因其狀似蒙着白雪的被單永沉夢鄉的平卧女人而稱伊斯為“睡美人”,根據傳說,那個愛過她或殺了她的男人一直跪守在她的身邊,另有傳說,他們原是一對巨人情侶,而他,波波,出于妒忌,将她殺死,不過結果一樣,正是從這兩座山上流下了世界上最清涼、最甘甜的泉水——融雪。

    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賓策爾男爵夫人:庫埃納瓦卡盆地也許是全世界、整個宇宙最美的地方,而博爾達别墅就在那兒,在盆地的中央。

    别墅裡有挂着白綢吊床的遮陽露台,有橘子樹和香蕉樹濃郁綠蔭隐蔽着的泉水淙淙作響,有四季開花的茶玫枝條密繞的涼棚,有爬滿火炭般鮮紅花朵的青藤的院牆,有整日啁啾的小鳥,有螢火蟲、翅膀閃光的蝴蝶、色澤從紅到紫無所不包的鳳凰木花、勃艮第紅葡萄酒、深顔色的丁香酒以及那為紀念一位著名法國旅行家而被稱之為“比岡維爾”的、美不勝收的九重葛。

     那是聖克盧宮的一個甯靜的夜晚。

    皇太子路盧正在計算下一炮要打死多少個阿爾及利亞兵,于是就對他父親說要打死二十。

     路易-拿破侖做了一個滑稽的認可表示。

    在那光潔的parquet74上,玩具兵再現了伊斯利戰役的場面。

     路易-拿破侖重讀了馬克西米利亞諾同時發到巴黎、布魯塞爾、倫敦和羅馬的照會,照會說是他哥哥弗蘭茨·約瑟夫提出并勸導他接受墨西哥皇位的。

     “我要告訴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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