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Massimiliano:Non te fidare”, 1864—18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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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望海到墨西哥 藍色?像法國的一樣用藍色?或者綠色?墨西哥國旗上的那種墨綠色?綠色也是先知的顔色,唐·霍阿金插言道。

    哪個先知?科洛尼茨伯爵夫人問。

    穆罕默德,我的夫人。

    凜冽的西北風刮得正緊,不過航船倒是順風行駛。

    馬克西米利亞諾時而沉思默想、時而與人切磋、時而又埋頭書寫。

    那麼,他說着拍了一下伊格萊西亞斯先生的肩膀,市長們就穿銀繡國旗綠的制服、戴黑翎帽子,卡拉,卡洛塔,你贊成嗎?盡管刮着風,一向波濤洶湧的亞得裡亞海那天卻一平如鏡。

    鑰匙,馬克斯說着舉起手來,仿佛那鑰匙就攥在他手裡一般,帝國檔案館的鑰匙永遠歸皇家司庫掌管,塞瓦斯蒂安,請您記下來。

    幻想号駛在最前面。

    諾瓦拉号緊随其後,再後面是莫裡哀船長指揮的忒彌斯号,與諾瓦拉号保持着二百五十㖊左右的距離。

    調解官們,馬克西米利亞諾親筆寫道,披挂帶有綠色橡實狀斑點的橘黃色綢绶帶,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出現了盛大節慶期間主教在參加教士會議前給各國使節們灑聖水的情景。

    亞得裡亞海的水面從來都沒有那麼藍過。

    艦隊穿過泊碇在海灣裡的彩旗招展的船舶駛離了的裡雅斯特城的岸邊。

    岸上所有的炮位都向艦隊鳴炮緻意,禮炮聲随着諾瓦拉号的行進而此起彼伏、持續不斷。

    艦隊告别了勞埃德船級社2所屬的船隊駛向皮拉諾,在那裡數不清的漁船團團圍住諾瓦拉号向正在離去的親王和公主告别。

    如果你們贊成的話,馬克西米利亞諾邊說邊把一塊餅幹浸入杯中的雪莉酒裡,每個星期天上午在我接見想要見我的公衆的時候,侍臣将穿朝服、系白領帶并佩戴勳章。

    齊希和科洛尼茨兩位伯爵夫人向漁民們抛撒着錢币,馬克西米利亞諾拉起卡洛塔的手,聲音極輕以至于她都無法聽清地說道:皇室的子嗣——也就是咱們的某個兒子——死的時候,卡拉,皇帝本人不必戴孝,但是要讓人用紫顔色的簾幔、罩布、壁毯把宮中的廳堂及接待室、沙發和椅子全都遮起來,我将在劍柄上紮一塊紫顔色的绉綢,我胳膊上戴的也将是一塊紫紗。

    你說什麼,馬克斯?邦貝勒斯公爵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們繼續在亞得裡亞海向下行進,海面依然非常平靜,船過之後隻能依稀見到些微光潔的泡沫。

    卡洛塔退回自己的艙房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她先是等着看日落,而後又長時間地默默欣賞着伊斯特拉半島和達爾馬提亞群島岸邊那星星點點的燈光。

    馬克西米利亞諾挽着沃爾将軍的胳膊暗暗地琢磨着戰鬥、值勤和受閱等各系列部隊的軍階式樣。

    馬克西米利亞諾心裡想道:司令部特種部隊采用圓頂帽、長禮服和龍騎兵綠呢褲。

    馬克西米利亞諾寫道:少将帽檐上飾以七股烏金纓。

    他那心愛的夏洛特——公主有點兒憂傷——也許會希望她的宮廷衛隊——皇後衛隊——的漂亮制服能夠配以頂部鑲有振翅翺翔的金質帝國之鷹的磨光銀盔吧?公主的确有點兒憂傷,但卻不僅僅是因為離開望海。

    帽帶用白色漆皮?她之所以憂傷還因為不能同拉克羅馬島告别。

    大紅呢上衣、白鹿皮手套和褲子、腿肚子部位帶褶的黑漆皮靴?行嗎,卡拉?你喜歡嗎?可是,卡拉,cara3卡拉:難道你沒有想過如果要去拉古薩得繞彎子并浪費許多寶貴時間嗎?宮中的器具,包括餐廳和廚房用具、簾幔、花園,都将由總軍需官掌管。

    卡拉,我從前說過、現在再對你重複一遍:咱們是非常幸運的人!咱們的腳下有着整個一個王國!他們正在朝着奧特朗托——那使他想起頭一遭在海上值早勤的時候初次嘗過的意大利的太陽(他稱之為西西裡血統的毒日)灼烤皮膚的滋味兒的褐黃、蠻荒的奧特朗托角——的方向駛進。

    科洛尼茨伯爵夫人說卡拉布裡亞的海岸簡直是糟糕透頂了,費利克斯·埃洛因工程師立即應和。

    馬克西米利亞諾埋頭于自己的設計。

    他要了彩筆和一根炭條,畫了一頂上訴法庭官員戴的帽子:黑氈質地,雲紋綢鑲帶,幾根黑翎和一個綠、白、紅三色條花結。

    跟意大利國旗一樣!卡洛塔喊道。

    意大利和墨西哥的國旗顔色完全一樣,現在你總算明白了吧,Carissimamia4?應該說這是一個好的預兆。

    白雪皚皚的阿爾巴尼亞海岸早已在背後隐沒,在從科孚島旁邊駛過以後,馬克西米利亞諾記起有一年在美泉宮舉行的聖西爾韋斯特雷節晚會上他意外地得到了一個裝滿杧果、香蕉和菠蘿的玩具水果籃,這件事情,也就是在一個維也納大雪紛飛的夜晚收到一籃子鉛鑄縮微水果,本身就是一個上上吉兆。

    一個熱帶的象征,伊格萊西亞斯先生斷言。

    第二天早晨,莫裡哀司令命令忒彌斯号駛近諾瓦拉号。

    兩艘艦上的乘員齊聚相對的舷邊互緻問候、高聲交談,馬克斯和卡拉站在艦尾處再次揮動手帕以示告别之意,随後,忒彌斯号又重新拉開了距離,馬克斯舉起望遠鏡,對法國軍艦的操作非議了一番并用燈光信号将他的意見告訴給了莫裡哀艦長,讓他惡心惡心,馬克西米利亞諾是這麼說的,他回到辦公室,察看了六分儀、羅經,點起香煙,透過煙霧,他看到了、想象着國務大臣們的形象。

    像法國的一樣,穿淺藍色上衣?不不不,卡洛塔會希望是綠色的。

    Allright5,那就綠的,不過得是淺綠,胸前配以金色的大紐扣。

    對,紐扣上雕出鷹形圖案。

    DasistRecht6。

    坎肩和褲子用黑顔色?他拿起翎筆在墨水瓶裡蘸一下,寫道:紅衣主教受帽儀式。

    這時候,諾瓦拉号正駛入地中海水域。

    帽子放在金托盤裡。

    軍艦繞着意大利的靴形領土行進。

    托盤放在紅絲絨台布遮着的桌子上。

    軍艦繞過聖瑪麗亞-德萊烏卡角進入塔蘭托灣。

    桌子擺在緊貼着祭壇一側的牆邊。

    馬克西米利亞諾想起了往事:他第一次出海的時候,船到萊烏卡海域以後,他們曾用奧地利國旗在炮位左側臨時搭起了個小禮拜堂,可是,由于牧師生病,沒能舉行彌撒。

    将聖體嘔出、用已經化作主的血肉的聖餐去喂鲨魚是否也是一種下意識的亵渎行為?已經是17日星期天的早晨了,齊希伯爵斷定那将是一個好天,埃特納火山的雪峰矗立在他們的右前方,它那黑色的煙柱卻隐沒在薄霧之中。

    馬克西米利亞諾對身邊的人講道:他上一次在卡拉布裡亞岸邊航行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unuomoécadutoinacqua7”,果真如此,那人是從主桅頂樓上跌下去的。

    那個倒黴蛋淹死了嗎?科裡奧侯爵問道。

    salvauomini8沒有扔準,馬克斯說,不過,感謝上帝,我們用一隻小艇把他撈了起來。

    在駛往墨西拿海峽的途中,曾經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說埃特納火山是“曆史上無數朝代和衆多強國衰敗的見證”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如今卻在一張白紙上寫道:海軍中将首次登艦,将受到九響禮炮的歡迎。

    到墨西哥以後,請您提醒我,沃爾将軍,還有您,他對剛剛上任的秘書塞瓦斯蒂安·舍爾曾勒希納說,bitte9,也幫我記着點兒,同莫裡海軍準将取得聯系。

    由于埃洛因工程師對舍爾曾勒希納的任命妒忌得要死,馬克斯就對那位比利時人許諾将來讓他擔任秘密警察的頭子。

    秘密警察的制服用什麼顔色、繡什麼花飾?卡洛塔打趣兒地問,馬克斯答道:噢,這可是秘密,我們将用隐形墨水寫進《儀典》。

    所有的軍艦都将裝上鐵甲,還得成立個參議院:議員們用什麼裝束?藍制服,馬克西米利亞諾說,不用綠的,因為那會顯得太綠,卡洛塔表示認可:那就藍的吧,配以金繡棕榈葉和栎樹枝。

    佩劍呢?金鞘螺钿柄,他對舍爾曾勒希納口授道。

    趁卡洛塔出神地趴在船舷欄杆上一心想在墨西拿海峽的水面上找出那曾經吞沒過無數古代航海家的旋渦——小時候聽哥哥布拉班特公爵講過好多這樣的故事——的工夫,馬克斯給他的秘書看了墨西哥帝國宮八号——即宮廷舞會大廳——的設計圖。

    離墨西拿城還有相當的路程,在雷焦附近,隻見卡拉布裡亞山麓一片蔥翠,令人贊歎。

    他說道:午夜十二點鐘,在小儀仗隊的引導下,皇帝和皇後離開皇帝大廳。

    船的左側是那山巒起伏的西西裡島的海岸,本笃會的聖普拉奇多修道院居高臨下地威淩着整個海峽。

    他用手指在圖紙上比畫着:穿過餐廳、獅廊、伊圖爾維德廊、畫廊、尤卡坦廳,請您記下來。

    斯希拉燈塔。

    巨大而古老的卡裡布迪斯城堡。

    根本見不到什麼旋渦的蹤影,很難想象席勒在《潛水員》中所描繪的種種恐怖景象,恰恰相反,大海是那麼美,卡洛塔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那顔色忽綠忽藍,變幻莫測。

    中午十二點鐘的時候,他們到了斯特龍博利火山腳下,隻見那濃濃的煙柱頂天立地。

    然後,馬克西米利亞諾心裡想道,皇帝和皇後從皇後樓梯退出帝國宮,接着用手指了一下圖上的樓梯。

    所有其他的人則走皇帝樓梯。

    作為對卡洛塔的讓步,他問道:cara,親愛的夏洛特,宮廷衛隊,也就是皇後衛隊,配備以龍騎兵綠呢子禮服,袖口卷邊用紅色,這樣一來,再加上白麂皮手套,就正好是墨西哥帝國國旗的三種顔色,你看行嗎?當然好啦。

    Esbleibtdabei10。

    由于過了利帕裡群島以後一直向北駛去,他們未能見到伊斯基亞島以及那不勒斯海岸和阿布魯佐斯山峰。

    埃洛因此外還将執掌皇帝辦公廳,而齊希伯爵出任内政大臣。

    随着那不勒斯海岸一起逐漸消失的還有對那不勒斯灣那泛着金光的海水沐浴着的斯塔比亞海堡外沿和索倫托呈現在繁花似錦的橘林環抱之中的那個下午的思念。

    紫氣籠罩着維蘇威火山,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由一位方濟會的修士陪伴着參觀了那簡直就是一座希臘、埃及、哥特、羅馬各式建築或教堂鱗次栉比的微縮城市的墓地,聽到了松柏的聲濤,呼吸到了愛神木的清香,品嘗了chianti11和LachrymaChristi12,登上了卡普裡島,遊覽了提比略大帝宮殿的遺址,然後一邊啜飲着冰涼的仙人掌果飲料一邊欣賞着一位面帶醉态微笑的姑娘踏着tarantella13的節拍跳的熱烈得令人頭暈目眩的舞蹈。

    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4月18日星期一,船隊駛入了奇維塔韋基亞灣并受到了樂隊、駐港船隻的禮炮以及法國占領軍的歡迎,一趟專列正在等待着将他們送往羅馬。

     在那兒,在羅馬城,正如埃貢·德·科爾蒂伯爵所說,馬克西米利亞諾沒有把握住澄清教會在墨西哥的地位的問題。

    馬克西米利亞諾要求裘範尼·馬利亞·馬斯塔伊-費雷提——又名庇護九世——給墨西哥派一位“通情達理”的使節,而教皇在為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舉行領聖體儀式之前卻提醒他們:人民的權利無疑是偉大的,但是教會的權利卻更為偉大、更為神聖。

    “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貝拉斯凱斯·德·萊昂先生從諾瓦拉号上向墨西哥駐維也納大使托馬斯·墨菲通報說,“回答聖父說道:盡管他将永遠會刻意履行基督徒的責任,但作為君主,他又不得不時刻捍衛國家的利益。

    ”馬克西米利亞諾當時很可能想起了提香的《恺撒的錢》,那幅藏在德累斯頓的名畫曾經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然而,整個羅馬都為墨西哥皇帝伉俪的莅臨而沉浸在歡樂之中,人們紛紛向他們表示敬意,德國曆史學家格雷戈羅維烏斯說教皇從來都沒有那麼動情地為一位親王祝福過,自始至終都有大批人員簇擁在他們的左右(一位目擊者說,法國人之所以對大公照顧備至是因為他們知道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傻瓜來接掌墨西哥皇位),所以,不如暫時将教會、特使、華雷斯及不動産等問題擱置起來等到了墨西哥以後再說。

    還有許多别的大快人心的事情: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高興得像一隻孔雀,因為不僅皇帝和皇後肯于屈駕在他的馬雷斯科蒂宮駐跸,而且庇護九世竟然也會親臨造訪。

    此外,羅馬城的松樹和白茶花、酒宴和演說、地下墓穴中的彌撒、博蓋塞别墅的湖光和蹊徑和花圃以及從那兒觀賞到的羅馬城及其精華的景緻,當然也讓每一個人都感到由衷的喜悅。

    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在随從人員的陪伴下遍遊了城中的街道、數度攀登了蒙蒂三聖石階、去玉蘭大道散過步、在夜色朦胧中參觀了古代遺迹,卡洛塔寫信給住在克萊爾蒙特的外祖母瑪麗·阿梅莉說自己深深地迷上了月光下的角鬥場。

    他們在特雷維、摩爾、海神及四河諸泉中涮過自己的手。

    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心愛的卡拉,這最後一泉得名于裡面镌有世界四大河流的圖形,這四條河是……尼羅河?尼羅河,對。

    恒河?非常正确,卡拉,非常正确:恒河。

    再有……亞馬遜河?不不不,而是多瑙河。

    還有一條呢?你猜猜看。

    卡洛塔沒有猜中。

    拉普拉塔河,乖乖。

    為什麼不是亞馬遜河?為什麼不是密西西比河?為什麼不是?為什麼不是揚子江而是多瑙河?為什麼是這樣?因為,cara,這四條河,在天才的貝爾尼尼14設計之初,卡拉,carissimamia15,meineliebe16,分别屬于聽命于教皇的四大洲。

     他們回到奇維塔韋基亞和諾瓦拉号以後,有一首詩,先是以傳單的形式開始流傳,後來竟不胫而走: Massimiliano,nontefidare tornaalCastellodeMiramare. IltronofradiciodiMontezuma ènappogallico,colmodispuma. IltimeoDanaos,chinonricorda? Sottolaclamidetrovólacorda。

    17 然而,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當時自然是要繼續走下去的,毫不猶豫,而不會掉轉頭重返望海城堡,在那麼春風得意的時刻,誰會去想教皇的紫袍下面會有繩索呢?又是什麼樣的繩索?此外,正如伊格萊西亞斯先生所說:居心叵測、妒忌成性的人什麼時候也絕不了種;什麼時候也絕不了種,邦貝勒斯伯爵附和道,那是渣滓。

    在駛往加裡波第曾經至為鐘愛的卡普雷拉島的途中,人們聚集在船舷邊觀賞着長時間尾随船隊戲遊的大群海豚,沃爾将軍就此評論道:倒是無須法國的刺刀逼着。

    卡洛塔躲在自己的艙室裡,幾乎沒有出來過,完全沉醉在多梅内奇教士和洪堡男爵以及謝瓦利埃的著作裡了;而馬克西米利亞諾則是時而手寫,時而口授,時而發表議論,時而又陷入遐想之中。

    他寫道:法官們用金縧鑲邊黑絲絨帽帶;他口授說:聖周六慶典上大、小扈從隊的次第如下;他說道:兵馬監,其職能是統管馬廄和鞍具,啊,我忘了,請您記一下,塞瓦斯蒂安,bitte,少将的佩劍的長度應為八百三十五毫米,木柄,此時船隊已經駛入科西嘉和撒丁兩個島嶼之間,木柄,裹以蟾蜍皮,蟾蜍皮?卡洛塔滿臉惡心的樣子問道。

    對,馬克斯說,船隊正在通過海峽,左邊是撒丁王國和瘧疾之鄉,右邊是偉大的拿破侖的搖籃,蟾蜍皮,用八圈堅固的鍍金銀絲箍住,女人,卡拉,不懂得有關佩劍的事情。

    不懂佩劍,也不懂火槍和肩章,但是卻懂得顔色,也懂得圖案,卡洛塔不滿地說,我就不欣賞财務檢查員那金繡葡萄葉和麥穗的灰呢制服,為什麼就不能用墨西哥的植物而非得用歐洲的植物作圖案?這時候,他們已将巴利阿裡群島抛到了背後,正在駛向直布羅陀。

    天哪,卡拉,他說着摟住了她的肩膀,我想你并不打算在将軍的帽子上用金線繡以仙人掌葉,對吧?也并不希望我戴起莫克特蘇馬皇帝的那種羽冠。

    啊,皇帝陛下可不知道,唐·霍阿金說,我頭一次在維也納見到那頂羽冠的時候有多激動。

    我讀過的一本書上說,當那座叫作直布羅陀的巨大光秃石山迎着太陽傲然聳立在面前的時候,卡洛塔争辯道,墨西哥的神父們就在自己的十字褡上加上了瑪雅人和阿茲特克人的回紋圖案。

    他們受到了英國艦隊給予的君主之禮的歡迎,馬克西米利亞諾對已經被任命為首席副官的沃爾将軍說:說到底,在一定的程度上,這得感謝維多利亞女王。

    你看見了嗎,卡洛塔,你可看見了?無情無義的阿爾比安18在向咱們緻敬呢。

    左邊是潔白如雪的休達城和赫丘利峰之一的阿喬山。

    他把望遠鏡遞給了卡洛塔:你看,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直布羅陀猴。

    我對你講過的,對吧?在咱們去馬德拉群島的時候講的,傳說要等到最後一隻猴子消失的時候英國人才會放棄直布羅陀。

    他們永遠也不會走的,唐·霍阿金插言道,用不着等到那時候,他們就會從通布克圖大批進口猴子啦。

    在總督科丁頓将軍為墨西哥皇帝伉俪及随行人員舉行的考究的英國tea-party19式宴會和皇帝伉俪在諾瓦拉号上招待将軍的答謝宴會上,人們各個喜形于色。

    還有那賽馬:馬克西米利亞諾對蔥翠的馬場贊歎不已,因為那簡直就像是從聖詹姆斯公園或裡士滿公園截取來的綠地化作神奇的碧氈飛落到了直布羅陀一般,馬克西米利亞諾對舍爾曾勒希納說:塞瓦斯蒂安,你看見了嗎?英國人不管到了什麼地方都要随身帶着草地、精美的果醬、curries20、茶。

    還有女人,那永遠都沒形沒樣兒的英國女人,馮·科洛尼茨(她喜歡“馮”字而不願意用“德”21)伯爵夫人補充道,她在返回諾瓦拉号時乘坐的小艇差點兒翻掉,不過在直布羅陀的岩洞裡卻玩得非常開心,當然了,她很贊同皇帝的看法:阿德爾斯貝格的女人還是比較漂亮的。

    抵禦西班牙人和法國人的圍困達三年之久的直布羅陀保衛者埃利奧特的塑像引得大家很是笑了一陣子,因為那樣子實在是古怪:一頂碩大無朋的三角帽,兩條像紡錘的腿,頭上戴着脖子後面梳成小辮兒的發套,手裡握着城門的金鑰匙。

    盡管那海峽的熠熠碧波使卡洛塔癡迷,但是馬克斯的額頭卻罩起了烏雲,事情是這樣的:自作主張地擔負起截留令人不快的信息使之免落皇帝之手的舍爾曾勒希納漏掉了在直布羅陀裝上船的郵袋中的一封以其言詞來看像是出自奧地利無政府主義者之手的信,信的匿名作者稱馬克斯為“僭号皇帝”并聲言從不曾有過任何“暴君”能夠逃脫他的制裁,因為他手中有槍而且槍法甚準,隻要馬克西米利亞諾一踏上美洲的海岸,立刻就會讓他見識見識。

    可是,陛下不是篡權者啊,邦貝勒斯伯爵說。

    而且我永也不做暴君,馬克斯補充道。

    任何人都休想危害陛下的生命,伊格萊西亞斯宣稱。

    幾個小時之後,那封匿名信就被人們忘得一幹二淨,或者說,好像是被人們忘得一幹二淨。

    馬克西米利亞諾躺在床上,Gutennacht22,閉着眼睛想道:從皇宮去教堂的儀式。

    由一輛雙駕四座馬車打頭,載着第二禮賓官、侍從官和兩名榮譽侍女;其後是一輛雙駕雙座馬車,坐兩個宮女。

    第二天早晨,Gutenmorgen23,洗漱及梳理過那向兩側分開的金色長須以後,船也已經到了大西洋水域:第三、第四、第五輛車。

    右邊,齊希伯爵對齊希伯爵夫人說,就是指特拉法爾加角,納爾遜海軍上将曾在那兒立下過赫赫戰功。

    隻有山羊出沒的德塞塔群島已經被抛在了背後,前面就是馬德拉群島,美美地喝過一杯,anicecup24,科丁頓總督贈送的格雷伯爵牌的茶以後,第六輛:四駕四座,供首席宮女、一名宮中侍女、大禮賓官和皇室财務總管乘坐。

    馬克斯議論道:英國人真是聰明,他們那載有menofwar25的戰艦總是帶着裝滿菜牛、奶牛的船隻同行。

    随後是,他說,六名騎在馬上的宮廷衛士,一名勤務官,六名勤務官,兩名侍從将軍,宮廷大總管,少将們。

    不行的,陛下,唐·霍阿金說。

    在馬克斯正要講到她——皇後——同其首席侍從乘坐的、排在(将要排在)第七位的六駕馬車……的時候,卡洛塔驚異地問道:為什麼不行?您瞧,陛下,唐·霍阿金邊說邊在一張紙上畫出了墨西哥城中心廣場的平面圖。

    這是國民宮。

    對不起,應該說是帝國宮。

    而這兒,就是大教堂。

    陛下可以想見,從一處到另一處,距離很短,比車隊要短得多。

    這樣一來,第一輛車到了大教堂的門口,馬克西米利亞諾說……皇後陛下的車還出不了帝國宮呢,伊格萊西亞斯補充道。

    正是。

    于是馬克西米利亞諾算計起來:此外還有衆多的禮賓官、兵馬監、醫生、侍從、侍女。

    的确不行。

    可是,當馬德拉島及其五彩缤紛的花木——含羞草、紫花錦簇的沉香、天竺葵——已經在望的時候,馬克西米利亞諾想起了範·梅唐斯所描繪的約瑟夫二世的未婚妻伊莎貝拉·德·帕爾馬進維也納的畫面:好幾百輛馬車擺起了蛇行長陣齊集于霍夫堡宮前的廣場,于是說道:有辦法了,有辦法了,他說,車隊出帝國宮向左拐,繞廣場一周,從反方向到達教堂。

    Magnifique26,卡洛塔欣喜地喊道,衆人也齊聲喝彩,馬克西米利亞諾建議幹一杯并模仿科丁頓将軍的語氣說道:Gentlemen,willyouchargeyourglasses,please,27他還答應第二天一早再來開列招待國家元首、全權大使及其他一切人等的宴會或非宴會所用的酒單和菜譜。

    然而,馬德拉讓馬克斯和卡拉都有點兒凄然。

    卡拉有兩個原因。

    其一,馬克西米利亞諾到巴西去旅行期間,她曾一個人獨自在那個島上過了好幾個月。

    第二,她知道阿梅莉·德·布拉幹薩公主就葬在那個島上——這也正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傷心的理由。

    馬克西米利亞諾想起曾在《回憶錄》中寫道:在那兒,在那個難以忘懷的島上,“一個原以為可能會讓我終生安甯、幸福的生命”凋萎了……還有一些别的話。

    都是什麼來着?啊,對:“奔赴其真正的祖國的純潔而完美的天使”,那祖國不是别的,當然了,而是天庭。

    為使卡洛塔解頤,他說道:我一切全都想到了,說着吻了吻她的手,唯獨沒有想過這個。

    什麼意思?卡洛塔問。

    沒有想過baciamano28。

    我曾對你講過,對吧?在加坎塔,那不勒斯王國的全體要員齊刷刷地跪到我的面前,真是個滑稽可笑的禮節,而且還隻限于吻手而已,因為他們隻是伸出了右手。

    科洛尼茨伯爵夫人迷上了馬德拉島的花草樹木,嘴裡默讀着海涅的一首詩,就是那首雪杉夢見自己變成了棕榈什麼的。

    當我說一切的時候,馬克斯在諾瓦拉号上做過彌撒之後又撿起了原先的話題,就是一切:既然那不勒斯的歐羅巴咖啡館裡的黃油上印有波旁家族的百合花徽,墨西哥的黃油就應該雕出帝國的鷹與蛇。

    他在把披肩搭到她的肩頭的時候又補充說:你别忘了提醒我讓人去制作模具。

    馬德拉的海岸已經從海平線上消失。

    在那兒,第一次登島時曾以現代的不倦旅行家阿哈維羅自居的馬克斯認證了那塊天堂裡荟萃着五大洲的所有奇果異花的事實。

    隻遺憾,是的,隻遺憾那兒的居民長得太醜。

    那麼冰呢,馬克斯?什麼冰?宴會桌上裝飾用的冰天鵝,是不是也要變成冰鷹吞冰蛇?為什麼不呢?馬克斯答道。

    當然,為什麼不呢:既然你們在杜伊勒裡宮曾經見識過糖做的鷹,那麼,為什麼就不能有冰的或黃油的、杏仁糖的、阿拉糊29的、仙人掌果奶酪的。

    在穿過北回歸線的時候,諾瓦拉号上的全體人員決定采取通常實際上隻是在穿越赤道時才用的方式進行了慶祝,也就是說,水手和船長、軍官和皇帝、卡洛塔和陪伴她的侍女全都裝扮成了尼普頓30們和安菲特裡特31們、涅瑞伊得32們、特裡同33們以及各路神仙、禽獸、海妖,除了女士們,無一例外地被潑了一身海水:衣服濕透換得了心裡的痛快。

    應該說明,皇帝也逃脫了這一洗禮。

    把一桶水潑到他的身上去,誰有那個膽子?DawiderbehüteunsGott!34上帝不允許這樣做。

    皇帝的海事助手們取代了侍從們,馬克西米利亞諾仍在寫着,并問道:沃爾将軍,親王們有權讓自己的仆役們佩戴無光國徽嗎?那是個甯适的夜晚,天上沒有月亮,在地中海可從來都沒有見到過獵戶座竟是如此之光燦,還有仙女座、波江座也都一樣。

    然而,看起來卡洛塔對海上風光、夜景或晚霞全然沒有興趣:她幽閉艙内,時間是在讀書、寫信中度過的。

    諾瓦拉号的篷帆紋絲不動,航速幾乎不到三節。

    請您記下來,塞瓦斯蒂安,免得忘了,馬克斯說:四旬齋的經詞,聖周四的濯足禮。

    啊,對了:複活節前的禮拜日,宮女們要佩戴皇後的花押字标、要穿聖查理騎士團的青綢服裝和系頭巾;在熱帶地區,皇帝私宅的仆役要穿白禮服、系白領帶。

    還有什麼遺漏,塞瓦斯蒂安?埃洛因先生,您讀一遍,把意見告訴我,勞駕啦。

    就這麼個走法,咱們永遠都到不了韋拉克魯斯,唐·霍阿金說道。

    請您忘了韋拉克魯斯吧,全神貫注地欣賞着飛魚騰躍的伊格萊西亞斯說,連向風群島也到不了。

    應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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