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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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候我才可以喝下那雨水、喝下順着我的面頰流淌着的眼淚。

     直到過了好多年以後利普欣才回來,而我還是一動未動地待在那兒,甚至連氣都不喘。

    他拉起我的手,于是我們就在花園裡散起步來,當我們走到一棵冷杉樹下的時候,他說我仍然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并給我朗誦了海涅的一首詩。

    于是我想起:我十六歲那年,幾乎還是個孩子,天氣很熱,到宮裡來的賓客們順着植物園林蔭道和王家大街一直走到王宮廣場。

    在貴賓門廳裡的一扇朝向的裡雅斯特、伊斯特拉半島海岸和薩爾沃雷角的窗戶前,菲利普說我仍然是他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可是我,馬克西米利亞諾,卻在望海的會談廳裡見到了你。

    你當時正在欣賞一尊表現代達羅斯23正在為伊卡洛斯24安裝右側翅膀的雕像。

    我還在諾瓦拉廳裡見到過你,你在埋頭寫信,你的寫字台的對面也有一尊雕像:丢勒所做的馬克西米連一世木雕。

    菲利普用手指着亞得裡亞海對我說從大洋彼岸來消息了。

    咱們乘着施塔特·埃爾貝費爾德号緣萊茵河而上再經馬耶讷去紐倫堡的時候,你告訴我你哥哥弗蘭茨·約瑟夫的一個兒子剛剛在保加利亞死于麻疹。

    菲利普對我說他這一輩子永遠、永遠都不會像黑心腸的利奧波德——原諒我這麼稱呼他,他說——那樣惹你流淚,并且背對着覆滿野葡萄藤的望海城堡發誓說我仍然是世界上最受人愛戴的皇後。

    他的右手裡攥着一隻鴿子,那鴿子振翅朝哈瓦那的方向飛去。

    我想起一天下午同你在萊肯花園散步的時候你對我講起了望海。

    我一回頭在樹林深處看見了你,身上穿的藍色禮服沾滿了蠟液,頭上戴着頂怪模怪樣的帽子,很像是血糊糊的纏頭:我突然意識到那是你自己的腸子。

    菲利普告訴我:從大洋彼岸來消息了。

    我暗暗發誓永遠遵守科堡家族的信條、忠于你、愛你。

    你曾經對我講過:由于你長得很瘦,你母親索菲娅有時稱你為“皮包骨先生”。

    菲利普說: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克雷塔羅被俘。

    馬克斯,你還記得嗎?婚禮之後咱們就去看了麥内肯皮斯25,真好笑。

    馬克西米利亞諾被叛賣了,我的哥哥菲利普說,他好像是忘記了自己的諾言,有意要惹我哭。

    不過,叛賣他的不是人民,隻是一個人:米蓋爾·洛佩斯。

    蒙奈大劇院舉辦了音樂會,威尼斯組織樓船會。

    馬克西米利亞諾,菲利普像是安慰我似的說,是囚禁不住的,當他在特雷希塔教堂的牢房裡踱步的時候實際上就如走在十字廣場上并向行人借火點煙、和克雷塔羅的黑眼睛姑娘們、用飯盒給他送去“魯維奧莊園”專為他燒制的面條湯赤豆羹奶油米飯的仆役們、給他更換床單的修女們以及給他的敞篷馬車的六匹白馬紮換藍色絲帶的上校們親切接談。

    當他坐到牢房的闆凳上去的時候就如坐在皇宮的辦公室裡安排下一次去瓜納華托的日程、口授《宮廷儀典》的條文、對勃拉希奧說:勃拉希奧,記下這一點,還有主教的帽子和海軍上将的軍階标志。

    當他躺到牢房的帆布床上去的時候就如躺在博爾達别墅陽台的吊床上随手給燕子撒一把谷米并吩咐金雞俱樂部的小夥計給他倒一杯匈牙利葡萄酒。

    你聽着,卡洛塔,你好好聽着,夏洛特,利普欣說: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克雷塔羅被判死刑,不過判決不是人民做出的,隻是一個人,他叫普拉彤·桑切斯,菲利普說道,好像是有意要惹我哭,他還說:你聽着,比茹,不要相信哥達年鑒。

    馬克西米利亞諾之所以沒有被列入死者名單,是因為瑪麗·亨麗埃塔給你的那本年鑒是僞造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已經在克雷塔羅遇難,不過殺害他的不是人民,隻是一個人。

    于是菲利普從肩坎的口袋裡掏出了一粒子彈說道:這顆要了他的命的子彈不是行刑隊的士兵射出的,而是華雷斯。

    我的哥哥告訴我殺害你的是貝尼托·華雷斯。

    我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眼睛也沒眨,一動不動,幾乎連大氣都不出,就好像睜着眼睛睡着了似的,當時隻是一心希望那曾經把咱們送到伊斯特拉角、曾經撕破大使廳的紅壁毯、曾經吹落湖百合、曾經污損禦座廳的窗戶的凄風苦雨,我隻希望,馬克西米利亞諾,那凄風苦雨再次打濕我的臉,盡管菲利普一再對我說、對我賭咒發誓(仿佛是要寬慰我),你别聽我的,公主,因為馬克西米利亞諾活在你的心裡、我的心裡,他活着徜徉于望海花園的垂柳和石徑之間,他活着跪在城堡教堂裡的魯本斯的《聖母升天圖》前,他活着坐在親王廳裡,他活着嬉遊在他父親羅馬王曾經在那裡騎過馬的多瑙河金色搖籃裡。

    您這副樣子,唐娜·卡洛塔,咱們可是哪兒也去不了,吉萊克大夫說着随手抹掉了懸在鼻頭上的一攤拖得長長的黃鼻涕。

    以陛下現在這種狀況是去不了墨西哥的,瞧您的顴骨凸得多高,瞧您的肋骨一根是一根,瞧您下巴颏上的皮耷拉得有多長,瞧您的胳膊肘都變成尖的了。

    那些市長們會怎麼說呢?那些輕騎兵們會怎麼說呢?陛下,您的那些宮廷衛士們又會怎麼說呢?難道讓他們說我們在布舒不給您飯吃?我來給唐·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寫封信,勃拉希奧說着從手提箱裡拿出支鉛筆放到嘴裡嘬了一下,然後龇着被鉛芯染成紫色的牙齒問道:陛下,我怎麼寫?我對他說……陛下,您為什麼不告訴我該向唐·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您尊貴的丈夫講些什麼呢? 我親愛的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尊敬的世界之王、宇宙之主:如果有人告訴你說我瘋了、不想吃東西,你可千萬别信。

    那是胡說。

    那天我對仆人說你要來城堡吃午飯。

    我讓人在桌子上擺了你自從在直布羅陀用望遠鏡隔海觀看摩爾人和西班牙人大戰休達的那天下午嘗過以後就喜歡上了的英國果醬。

    記得有一回在巴倫西亞有人給你看了從方濟會神父墓地采來的一朵特大洋玉蘭的時候你說過教士們大概更能肥田,于是我就打發人弄來了幾把拉雪茲神父墳地生長的野蘆筍。

    記得土耳其戰争期間約瑟夫二世皇帝曾讓人把美泉宮的水運到貝爾格萊德,于是我就打發人弄來了幾瓶特瓦坎的水。

    信使帶來了一筐杧果和番石榴以及一罐鮮白牛奶——就跟加那利群島的那個吻過你的腳尖的德國牧人送給你的那泛着香槟酒般的泡沫、顔色如同花骨朵兒似的牛奶一樣。

    你母親索菲娅女大公給我送來了一些蜂蜜虞美人籽餅和一瓶奶油。

    從望海的窖裡運來了一批你特别愛喝的萊茵淡葡萄酒和裡奧哈烈性葡萄酒。

    保利妮·梅特涅公主從巴黎給你寄來了一盒你偏愛的哈瓦那雪茄。

    我讓蒂德斯準備了布魯努瓦茲湯、鞑靼式鲑魚和黎塞留調味汁烤肉條。

    我吩咐樂師和歌手們演練熱安-普魯梅為我父親利奧波德譜寫的《光輝幻想曲》《盧克雷西亞的祝酒歌》《鴿子》、墨西哥帝國國歌。

    我坐在桌邊等你,馬克斯,等了一下午,可是你沒來。

    我等了你十五年、等了六十年,可是你一直沒來。

    在此期間,馬克斯,我一口東西也沒吃。

    不是因為我瘋了不想吃東西,馬克斯,那不是真的:如果有人這麼對你說,你千萬别信,我都快要餓死了,怎麼會不想吃點兒東西呢,我都快要渴死了,怎麼會不想喝點兒什麼呢。

    如果說有誰會把手伸進聖維森特孤兒院那滾沸的湯鍋裡想撈一小塊肉吃的話,馬克西米利亞諾,那人就是我。

    如果說有誰會把指頭擩進教皇的巧克力杯子的話,那人就是我,而不會是你,因為我實在是餓極了,因為所有的人都想要毒死我。

    如果說有誰會喝羅馬噴泉裡的水的話,如果說有誰會把雞帶進飯店為了能夠吃到親眼看見生下來的、親自敲開的、親手煎熟的雞蛋的話,那人就是我。

    如果說有誰不得不深更半夜走出布舒城堡去喝護城河裡的水和吃花園裡的三葉草及玫瑰的話,那人就是我,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卡洛塔·阿梅利亞,我在城堡的走廊裡搜尋蜘蛛和蟑螂吞進肚子裡,因為我實在是餓極了,因為所有的人都想要毒死我。

    他們說我瘋了,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我吃蒼蠅。

    他們說我瘋了,因為我想吞食他們留給我的你的殘骸,因為我想去維也納的方濟會教堂的墓室裡吃掉你的棺材、你的玻璃眼珠,哪怕是傷了嘴唇和劃破喉管。

    我想吃掉你的骸骨、你的肝髒、你的腸子,我要讓人當着我的面烹制,我要讓貓先嘗過以确保沒有下過毒,我想吃掉你的舌頭和你的睾丸,我想用你的血管塞滿我的嘴巴。

    啊,馬克西米利亞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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