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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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盧森堡花園裡玩了很長時間外婆瑪麗·阿梅莉送給我的金黃色滾圈而渴極了,于是用手捧起養魚池中的水就喝了起來。

     那麼,好吧,讓他們去說我瘋了好啦。

    不過,可不是在我對他們說、對他們賭咒發誓說我的時間凝滞不變的時候,因為我已經讓人把城堡裡所有的鐘全都停在清晨七點鐘,也就是那幫強盜在鐘山奪走你的性命的時刻。

    在布舒,在禁閉我的這座城堡裡,沒有一個房間、沒有一處廳堂、沒有一截走廊、沒有一扇窗戶不停留在許多年前某個6月19日的清晨七點鐘,也就是,馬克西米利亞諾,你的血灑到山坡上、流過克雷塔羅的寬街窄巷和墨西哥全國的大路小道并嗚嗚地哀号着漂過大洋的時刻。

    月光可以照亮布舒的雉堞和女牆,護城河的水波可以映出正午的太陽的熠熠閃光,馬克西米利亞諾,但是,在我的城堡裡和在我的房間裡,我的床頭櫃上的藍色天使鐘、你心愛的奧爾米茨鍍金鐘和拉克羅馬島上的日影鐘指着的、我的眼睛看到的、我的心裡感覺到的,馬克西米利亞諾,永遠都是清晨七點鐘。

    有時候我突然醒來,依據我胸口的汗水和那晃眼的陽光來判斷,幾乎可以斷定是中午時分,于是我就問那些時刻都警醒地站着守候在我身邊的侍女們幾點鐘了,告訴我,該是正午十二點了吧,你們為什麼不叫醒我,我的那些總是瞪着大眼睛、總是活躍而勤快的侍女們于是對我說哪兒的話,唐娜·卡洛塔,您墨西哥皇後陛下想到哪兒去了,剛到您起床的時候,恰好是清晨七點,來吧,清醒清醒,來吧,快起床,已經是清晨七點了,該起床、洗臉、穿衣、吃飯啦,我的侍女們邊說邊在我的床邊忙活起來,有的拿眼鏡,有的拿晨衣,有的拿羔皮拖鞋,我對她們說可是天很亮,你們沒看見天上的太陽,你們沒看見陽光透過城堡的箭樓照到了玻璃上,我的侍女們回答說看見了,當然看見了,唐娜·卡洛塔,阿納瓦克攝政夫人,這是因為一直都是夏季,她們給我戴上眼鏡,沒法兒知道天亮的時間,因為城堡裡的人全都在睡覺,她們邊說邊給我套上拖鞋,我對她們說這是因為一直都是夏季,她們回答說對,陛下,一直都是,接着她們給我披上晨衣,世界變成了一片火海,變成了火海,陛下,已經六十年了,我問她們為什麼是六十年,她們說那是因為唐·馬克西米利亞諾先生的坎肩在鐘山上被那緻命的槍彈引燃以後世界就開始燃燒,從那時起一切都淹沒在火海之中,美洲皇後陛下,您該知道讓-古戎大街的慈善市場着了火并且把您的侄女達朗松公爵夫人燒成了焦炭,一頭母牛踢翻放在地上的石蠟燈所引起的大火燒毀了整個芝加哥城,墨西哥城的要塞在“災難十日”期間成為瓦礫,弗蘭茨·斐迪南大公在薩拉熱窩被加夫裡洛·普林西普9的槍彈擊斃後整個歐洲就烽火連天,盧西塔尼亞号10被德國人擊沉時噴出滾滾濃煙,特爾弗倫被焚毀,唐娜·卡洛塔,而且還是您自己放的火,歐仁妮皇後和唐·何塞·馬努埃爾·伊達爾戈在裡面設計出了墨西哥帝國的比亞裡茨别墅變作了焦土,巴黎燒了,一連燒了五天,縱火者是第二公社11塞納支隊的男女勇士們,杜伊勒裡宮連同小皇太子那些身着法國曆史上各式軍服的玩偶們一起化為灰燼,世界還将繼續燃燒、繼續成為火海,直至,唐娜·卡洛塔·阿梅利亞·克萊門蒂娜,直至皇後陛下您晏駕——上帝是不會允許的,可是上帝又總有一天不得不允許——的時候,侍女們對我說,我吩咐她們把城堡裡所有的鏡子全都摘下來拿到窗口去,用那些鏡子把太陽光反射到咱們住過的每座宮殿和城堡的每個犄角旮旯,讓陽光引燃你那幅身着海軍上将制服的畫像、羅盤廳、望海碼頭上的斯芬克斯像、卡特琳·德·美第奇12的畫像以及咱們曾經擁有過和表明咱們的經曆或本來可以成為事實但卻未能變成事實的經曆的一切,馬克西米利亞諾,讓陽光燒掉咱們的全部過去和咱們的全部野心,我親愛的、一心崇敬的馬克斯,于是,我閉起了眼睛并且夢見整個世界淹沒在火海之中,夢見我的心髒變成了火炭,等我醒來的時候,覺得好像已經是半夜了,因為眼前一片漆黑,因為寒氣徹骨、胸口冰涼,我從床上坐起來,摸到一根蠟燭點上了,我喚醒睡在身邊地毯上的侍女們,對她們說,快醒醒,你們這些懶狗,告訴我幾點鐘了,她們哆哆嗦嗦、睡眼惺忪地從地上爬起來,那幫懶婆娘們連連打着哈欠,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啊,陛下,啊,美洲皇後陛下,正是起床的時候,早晨七點整,陛下,快起床吧,清醒一下,伸個懶腰,我的侍女們邊說邊給我拿來了腰帶和假指甲、給我拿來了羊毛襪子和假牙、給我拿來了發套,可是我卻問她們看沒看見天還黑着呢、看沒看見在天空閃爍的星星和噴泉水柱反射出來的星光、看沒看見黑暗還籠罩着城堡的吊橋和石砌的城牆,她們答道看見了,墨西哥和美洲皇後陛下,看見了,唐娜·卡洛塔·阿梅利亞,不過,現在是冬季,還沒到天亮的時候,所以才像半夜似的那麼黑,可是,已經是早晨七點鐘了,我們可以起誓,陛下,我們以天上所有的神仙和天使的名義向您保證,我對她們說一直就是冬季,是的,一直都是,她們那些背靠背地偎倚着站在那裡睡覺的懶鬼們連眼皮都不張開就對我說是啊,陛下,是啊,唐娜·卡洛塔·阿梅利亞·利奧波迪娜,一直都是冬季,陛下,而那雪接連着下了六十年。

    那雪是在諾瓦拉号把唐·馬克西米利亞諾的遺體從韋拉克魯斯運往的裡雅斯特的時候開始下起來的,那雪飄落在他的靈柩上、飄落在波濤湧起的泡沫上、飄落在陪伴着他的海豚的脊背上,那雪遮沒了一路上徒步護送唐·馬克西米利亞諾的泰傑托夫海軍上将制服上的金色銜标、遮沒了覆蓋在唐·貝尼托·華雷斯讓人專為唐·馬克西米利亞諾制作的雪松木棺上的紅白紅奧地利戰旗,那雪在火車将唐·馬克西米利亞諾的遺體從的裡雅斯特運往維也納的時候仍在下着,下着,雪花遮沒了鐵軌、機車、路旁的樹木、唐·馬克西米利亞諾靜卧的靈車,從那時候起,那雪就一直沒有停過,那雪在把德雷福斯13押往魔鬼島的時候紛紛揚揚,陛下,那雪掩埋了塞雷亞戰役14中陣亡的士兵和在君士坦丁堡被屠戮的亞美尼亞人15的屍體,那雪彌漫了布魯克林橋16、也一直封蔽着您那當比利時國王的侄子阿爾貝特一世經常喬裝成蒂羅爾人前去攀登的阿登山的群峰和歐仁妮皇後不時地由侍女陪着前去眺望日夜思念的西班牙土地的法國比利牛斯山上的小徑和峽谷,那雪壅塞了唐·波菲裡奧·迪亞斯逃亡時所乘的伊皮蘭加号船的煙囪,但願唐娜·歐仁妮和唐·波菲裡奧·迪亞斯能夠得到安息,但願所有已經過世了的人們都能夠得到安息,那雪還将繼續飄飛,直至聖潔的陛下、尊貴的唐娜·卡洛塔皇後您晏駕——上帝是不會允許的,可是上帝又總有一天不得不允許——的時候,那幫懶鬼侍女們邊說邊站在那兒睡着了,于是我想起了你,馬克西米利亞諾,我看見你背對着平台和階梯披起銀裝的城堡站在查普特佩克湖的冰面上,我看見你的淚珠像冰雹一樣順着結霜的面頰滾下、你那冰晶般的眼睛凝視着白鼬皮覆蓋着的金字塔、結滿樹挂的香蕉園,乘侍女們背靠背地依偎着站在那兒熟睡的機會,我打開城堡的窗戶讓雪花飛進屋裡,城堡裡下雪了、我的房間裡下雪了,于是我對侍女們說,雪花飄進了我的眼睛,我吼道,雪花落到了我火一般的心裡,我央告似的求她們,她們睜開眼睛回答說知道了,卡洛塔陛下,知道了,尊貴的阿梅利亞,知道了,善良的利奧波迪娜,知道了,崇高的克萊門蒂娜,知道了,瘋癫的皇後,知道了,老不死的大公夫人,知道了,那些該死的、居心叵測的母狗,别以為我不知道她們一直都想乘我不備的時候逮住我、剝光我的衣服、把我塞進浴缸、強行為我洗澡、強行給我塗油膏和香料、幫我穿上幹淨衣服、重新安排我上床并對我說這就對啦,陛下,現在您已經非常漂亮、白淨而又香氣襲人,您的肚子和屁股上剛剛抹過滑石粉,快戴起您的發套,我們用鹽水整整梳理了一夜才使它這麼光潔,您會讓唐·馬克西米利亞諾欣喜若狂的,快裝上您的指甲,我們把它們放在盛有珍珠粉的銀杯裡整整過了一夜,唐·馬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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