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真的應該永遠舍棄金搖籃嗎?”,1863—1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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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民。

    繼之而來的是一次面對面的争吵:馬克斯聲稱要從安特衛普乘法國船啟程;弗蘭茨·約瑟夫則說,如果他敢這麼做,就取消他的奧地利皇室親王的身份。

    索菲娅一怒之下躲進了拉克森貝格城堡;3月24日,馬克斯和卡洛塔追蹤而至。

    在那兒,卡洛塔再次提出奧地利應該恢複曆史上遺留下來的一項權利:說到底,墨西哥曾經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屬地,而今隻是再次将其收回的問題。

    兩天以後,他們回到了望海,又過五天,馬克西米利亞諾的表兄利奧波德大公趕到城堡通知他:弗蘭茨·約瑟夫催促他簽署放棄繼承權的聲明。

    3月27日,馬克西米利亞諾告訴駐的裡雅斯特的墨西哥議員團:鑒于面臨着難以克服的障礙,他決定不再考慮接受墨西哥皇位。

    卡洛塔曾經提議秘密登上法國的忒彌斯号,一到阿爾及爾或奇維塔韋基西就立即宣布接受墨西哥皇位,從而維護馬克斯在奧地利的權利,但是,大公夫人的想法未能實現。

    與此同時,馬克斯卻打算到羅馬去向教皇講明情況。

    伊達爾戈向巴黎發了電報,電文的擡頭是杜伊勒裡宮和凱道賽。

    路易-拿破侖連夜派人在深夜兩點鐘的時候叫醒了裡夏德·梅特涅并交給了他兩封信,一封是皇帝的,另一封是歐仁妮的,在提出種種指責的同時,警告他:此事将會引起軒然大波。

    梅特涅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到杜伊勒裡宮并聲稱他的政府對這種局面深感遺憾。

    路易-拿破侖緻電望海向馬克西米利亞諾表示了他的詫異并說:事已至此,已經不容改變主意。

    1864年3月28日的當天上午,路易-拿破侖派其助手炮兵總監夏爾·奧古斯特·德·弗羅薩爾将軍去維也納同弗蘭茨·約瑟夫磋商和去望海将他的一封親筆信交給大公。

    幾年以後,路易-拿破侖曾對那封信中的一段話後悔不已。

    那段話就是:“假如您皇帝陛下已經到了墨西哥而我卻突然說不能履行已經議定的條件,您會對我做何感想呢?”真正促使馬克西米利亞諾重新考慮自己的态度的很可能是路易-拿破侖的下面這句話:“這關系到哈布斯堡王朝的聲譽。

    ”弗羅薩爾在維也納的斡旋毫無成效,他告訴雷希貝格:弗蘭茨·約瑟夫說得非常幹脆,絕對不能讓一個被趕下皇位——這種可能性是永遠都存在的——的親王來統治奧地利,而且他也不希望将來有一天作為大公子孫的某位墨西哥親王會自以為有權競争奧地利帝國的皇位。

    在望海,當弗羅薩爾再次對馬克西米利亞諾提起哈布斯堡家族的聲譽受到威脅的時候,卡洛塔插進來對那位将軍說:他們去墨西哥對路易-拿破侖有好處。

    弗羅薩爾答道:至少也應該說雙方都将受益。

    4月2日,馬克西米利亞諾去望海收到了弗蘭茨·約瑟夫寫來的三封信。

    在此之前,大公曾經告訴自己的哥哥:如果去掉有關家族遺産的内容,他就接受那份《家族協約》。

    與此同時,他還請求增加一項秘密條款:一旦他放棄或者失去了墨西哥皇位,皇帝保證恢複他原有的所有權利以及他的子孫應享有的一切權利。

    弗蘭茨·約瑟夫在前兩封信中确認了兄弟倆在威尼斯就十五萬弗羅林年金及招募奧地利志願兵問題所達成的協議。

    在第三封信中,弗蘭茨·約瑟夫答應:如果大公主動或迫于客觀形勢而放棄墨西哥皇位,他将盡自己的一切可能——當然是在他的帝國的利益允許的範圍内——确保馬克西米利亞諾或其遺孀及子女在奧地利的地位。

     卡洛塔認為這還不夠,于是親赴維也納去找弗蘭茨·約瑟夫。

    但是,大公夫人一無所獲:皇帝不留任何通融餘地,隻是表示可以親自帶着《家族協約》去望海——他覺得這已經是一大讓步了。

     4月9日上午,弗蘭茨·約瑟夫的專列開到了的裡雅斯特。

    兄弟倆走進了望海城堡的書房。

    有一陣子,馬克西米利亞諾從書房出來,一個人獨自到花園裡去踱步。

    沒過多久,邦貝勒斯伯爵又把他叫了回去,于是協商繼續進行。

    又過了好幾個小時,他們才走出書房。

    顯而易見,雙方都很激動,而且還哭過。

     弗蘭茨·約瑟夫和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城堡的主廳裡簽署了《家族協約》,當時在場的有他們的兩個兄弟查理·路易大公和路易·維克托大公,施梅爾靈、埃斯泰爾哈濟和雷希貝格三位大臣,卡洛斯·薩爾瓦多爾、威廉·約瑟夫、利奧波德和頓内爾等幾位大公以及匈牙利、克羅地亞和特蘭西瓦尼亞三國外交大臣以及帝國的其他達官貴人。

     弗蘭茨·約瑟夫随即離開了望海。

    在登車之前,他轉過身來沖着自己的兄弟張開臂膀叫了一聲“馬克斯”。

    于是,兩個親兄弟最後一次擁抱到了一起。

     第二天,4月10日,哈迪克伯爵到的裡雅斯市政會會見了在那裡下榻的墨西哥議員團。

     每逢星期日望海花園都對公衆開放。

    這一天,馬克西米利亞諾身上穿起了奧地利海軍上将的制服,胸前佩戴着金羊毛勳章。

    卡洛塔穿着粉紅色綢衣裙,肩上披着馬耳他騎士團的黑色綢帶,頭頂戴着鑲滿鑽石的壓發冠。

    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又一次用法語發表了一通語無倫次的演說。

    他提到了镌刻在面對維也納皇宮的凱旋門上的哈布斯堡家族格言“Justitiaregnorumfundamentum(正義是帝國之本)”并說:顯然上帝在幹預這一事業。

    馬克西米利亞諾以顫抖的聲音用西班牙語朗讀了自己的答詞。

    他說道:感謝各界名流的支持,他得以被選中并決定接受皇位;感謝法國皇帝的俠義,帝國已經有了一切必要的保障。

    他還再次申明:他的全部用心隻是在于要在墨西哥确立憲政皇權。

     馬克西米利亞諾的話音剛落,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就興奮地跪到他的面前高呼:“墨西哥皇帝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陛下萬歲!”随後他又轉到卡洛塔的腳邊喊道:“墨西哥皇後卡洛塔·阿梅利亞陛下萬歲!”墨西哥帝國的國旗被升到了望海城堡的旗杆上,停泊在港灣裡的船隻一齊放起了禮炮。

    拉克羅馬島的主教走上前去主持馬克西米利亞諾的宣誓儀式。

    皇帝單腿跪下,将右手放到福音書上,發誓要維護他的新的祖國的完整和獨立。

    随後,《望海協議》正式簽字,馬克西米利亞諾一世立即宣布了一系列政令,其中包括任命了墨西哥駐幾個歐洲國家首都的新大使。

    他還發表了一封緻的裡雅斯特市長的信,宣布授予這位市長以他的帝國的騎士團長榮銜并下令贈送給這位市長兩萬弗羅林,其利息将在每年聖誕節分贈給的裡雅斯特的窮人。

     有的曆史學家說,儀式尚未結束,路易-拿破侖的賀電就到了。

    但是,另外一些人,如高洛特,卻堅持說電報是第二天到的,卡洛塔首先拿到,然後再交給正在同吉萊克醫生共進早餐的馬克西米利亞諾。

    他們還斷言,大公将叉子朝桌子上一摔,吼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此刻我不願意有人提及墨西哥。

    ”馬克西米利亞諾躲進花園小屋,拒不見人。

    吉萊克醫生對人說:皇帝很累,需要休息。

    于是,卡洛塔就不得不去會見的裡雅斯特、威尼斯、阜姆、戈裡齊亞和帕倫素等地的議員團和主持在海鷗廳舉行的正式宴會。

    馬克西米利亞諾在花園小屋裡完成了他的詩作并決定将啟程日期推遲到14日,因為13是個不祥的數字。

    于是,14日清晨,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最後又巡視了一遍望海的每一個廳堂和花園,然後告别了仆役。

    馬克西米利亞諾情緒激動,甚至還流了眼淚。

    理查·奧康納在其《仙人掌的皇位》一書中說,望海的總管甯可自殺也不願意陪伴皇帝和皇後到墨西哥去。

    在登程前的最後一刹那,馬克西米利亞諾收到了他母親索菲娅的電報。

    電報說:“别了。

    請接受我們的祝願和我們的眼淚。

    願上帝保佑你并給你以指引。

    永别了,我們再也不可能在這塊生你、養你的土地上見到你啦。

    我們以沉痛的心情再次祝福你。

    ” 諾瓦拉号起錨了,沿着伊斯特拉半島的海岸,朝皮拉諾的方向駛去。

     二 “卡馬隆,卡馬隆……” 卡馬隆,卡馬隆……我不想說當時很高興,可是也沒有不高興;我不想說當時很清醒,可是也沒有打盹昏睡。

    我當時正躲在風鈴草叢裡,真的是躲在裡面,而且還一點兒痕迹也不露地躲在裡面,傻呆呆地看着一隻蜂鳥懸在半空中吸花蜜,突然發現他們過來了,全都戴着方檐軍帽,帽子後面拖着塊遮陽布,藍上衣、茜草紅褲子,打着裹腿,清一色,隻是軍官們,隻是一個上尉,或者說我覺得是個上尉的家夥,穿着黑大衣、佩戴着金煌煌的肩章,真沒法說,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那家夥有一隻木頭假手,是左手,于是我就想到他們是法國兵,可是,我知道還是不知道沒有什麼關系,我心裡琢磨,得趕緊向上校報告,就是為了這個,他才雇我的:讓我向他報告那是些什麼人、一共有多少。

    于是我就掰着指頭數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剛數到四十,蜂鳥受驚飛走了,我也把數過的數目給忘了,不過,後來我又想了起來,接着數下去,一共是六十。

    他們走過䠀起來的塵霧剛從我的眼前消失,我就撒了丫子,但是他們卻不可能看到我留下痕迹,說起跑來,我可是天下第一。

    上校正坐在角豆樹蔭裡納涼,聽了我的情報以後,幾乎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因為那會兒剛好趕上他老婆在幫他往外挑鑽進腳趾裡的潛皮蚤,奇癢難忍,正沒好氣兒。

    等到他穿上靴子以後,神色一變,對我露出了點兒笑臉,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很好,你說一共有六十來個鬼子,很好,我們去把他們幹掉,你也來吧,看看我們怎麼收拾那些法國佬。

    可是,這時候一位相當幹練的上尉卻對他說:請您原諒,上校,如果他們是外國軍團的人馬,如果他們是那些據我所知分乘兩條船從阿爾及利亞開到韋拉克魯斯的讓甯格羅斯上校的部下,如果是那幫家夥,毫不誇大地說,他們當中,德國人、普魯士人乃至于意大利人的數目很可能會大大超過法國鬼子。

    反正都一樣,上校答道。

    對極了,反正都一樣,因為那邊全都是洋鬼子,我們這邊全都是墨西哥人;而且,他們不過是六十個人或者六十出點兒頭,可是我們卻接近千數,一點兒也沒有瞎說。

    假如當時我們知道還有運輸隊,假如當時我們知道那群法國兵隻是在給福雷将軍(或者别的什麼将軍)運送黃金及大炮的辎重隊開道,我們就不會去追擊他們而是留下來等待車隊過來,反正我們人多嘛,再說,得了黃金以後,一半給共和國政府,另一半自己留下,這也是應該的,至少,倘若我是上校,肯定會這麼幹的,然而,我連個軍士都不是,因為我不是軍人,他們雇我當探子,讓我就像連大氣都不敢出地趴在開滿藍花的草甸子裡那樣一連幾個鐘頭甚至幾天一動不動地躲着藏着,他們雇我跑腿,就像我剛剛說過的,他們雇我品嘗野菜野果。

    我得嘗仙人掌,看是不是苦的;我得嘗野櫻桃,看是不是酸的;我得嘗蘑菇,看是不是有毒,盡管我心裡早就有數,他們不清楚我都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所以,跟你們實說吧,他們花錢雇我。

    因為我對奇基維特山周圍二三十裡内的溝溝坎坎了如指掌,知道所有的泉眼和溪流,其中包括那天那些法國兵經過的珍寶河和那幫王八蛋那天過夜的莊園因之得名的卡馬隆河。

    卡馬隆,卡馬隆……睡着了的蝦60,父親常說,會被流水沖走。

    倒不是說法國兵們睡着了,其實我們根本沒容他們有那個工夫,不過,他們讓光榮曆史弄昏了頭,正如那位幹練的上尉所說,他們迷信塞瓦斯托波爾——人們也稱之為塞帕拉博拉——的戰績,以為自己是在土耳其,如果我是軍人(可惜我不是),就會下令撤退,可是那個被人稱作安茹上尉什麼的假手上尉卻把他們帶進了卡馬隆莊園的院子裡,而我們則就勢将他們圈了起來。

    我是說,是他們當兵的把那幫家夥們圈了起來,而我自己不過是躲在洋繡球花叢裡冷眼旁觀并把見到的一切全都記下來,以便将來作為情報賣給什麼人,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我一個大字也不識,不過可以記在腦子裡。

    記在腦子裡的事情,沒人會知道,有時候連我自己也糊裡糊塗。

    我擅長從岩石和道路、山川和草木上悟出某種道道來。

    那天我仔細地觀察了雲彩。

    更确切地說,是觀察了天空,因為天上連一片雲彩也沒有。

    于是我就知道且下不了雨呢,這下子那幫法國鬼子可得嘗嘗熱的滋味兒了,不過可不是沙漠上的那種熱勁兒,而是熱帶地區的熱勁兒,這麼說是有它的道理的,因為這是可以導緻黃熱病的熱勁兒,而黃熱病已經開始讓他們吃到苦頭了,所有醫院的空地兒全都讓口吐惡臭無比的黑色穢物的、髒不可言的法國兵給占滿了,這可是我親眼見的。

    我還看見安茹上尉以及其他許多法國兵吸煙,從别處來到熱帶地區的墨西哥軍官們也這樣,因為吸煙可以驅趕蚊子。

    不過,無須懷疑,吸煙不能驅趕子彈:我們頭一槍就打掉了一個小官兒叼在嘴裡的香煙,第二槍撂倒了一個士兵胯下的坐騎,第三槍以及後來的許多槍有什麼結果,我就不講啦,因為我當時沒有工夫一個一個地去留意。

    我們跟蹤追擊,直到他們進了莊園院。

    至于我自己嘛,剛才說過了,躲進了一簇洋繡球裡。

    我不需要用吸煙的辦法來熏蚊子。

    蚊子知道我的血味道不好。

    一連好幾個小時,我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餓了,伸手随便摸點兒什麼一吃就行啦。

    至于水嘛,我可以幾天不喝。

    他們可受不了,這是我們後來知道的。

    那群笨蛋忘了把行軍水壺灌滿,被我們困進卡馬隆莊園院以後,連一滴水也沒有,六十多人隻有一瓶酒,你們可以想象得到,就連讓大家夥兒死得舒服一點兒都不夠。

    我親眼看見那酒瓶子傳來傳去。

    假手上尉喝過了。

    另外兩個軍官喝過了,還有幾個人也喝過了。

    “讓我們也喝一口,龜孫子們!”一個墨西哥槍騎兵吼道。

    于是,我看見一個法國兵朝酒瓶子裡撒了一泡尿,塞上了軟木塞,然後就沖着我們扔了過來,嘴裡還說了點兒什麼,不過,我聽不懂他的話。

    他真該把那尿留起來以備後用,可是當時他不知道。

    那酒瓶子成了開始槍戰的信号。

    我們這些人嘛,你們是知道的,确切地說,是他們那些人,因為我不是當兵的,你們是知道的,他們一個個穿着撕破了的上衣和土黃色的褲子,那副模樣,乍看起來,真不起眼兒,可是打起仗來,看見我們騎在飛奔的馬上、“殺”聲勝過埃及營的士兵的嚎叫和非洲風的呼嘯,看見我們由遠及近地馳騁而來,不管是誰,都會膽戰心驚,不僅僅是尿褲子,還得像那個法國兵似的,屎都得被吓出來。

    不過,那一次長矛和戰馬都沒怎麼發揮作用,實說吧,騎兵盡管勇武善戰,依我看,步戰起來可就不怎麼行了。

    剛一交火,我們的一個騎在馬上的士兵就被打死了。

    不過,隻要天老爺幫忙,壞事也會生出好結果來。

    法國兵們有兩匹馱糧食和彈藥的騾子。

    這是兩匹經過訓練的母騾子,沒有缰繩也不戴籠頭,會自動地跟着公騾子或公馬走。

    那匹剛剛失去騎手的馬湊巧走到莊園旁邊去吃草,兩頭騾子一見之後就立即朝那馬奔了過去。

    卡馬隆,卡馬隆……法國兵們這回可真的是睡着了。

    他們發了瘋似的沖着騾子嚎叫,想把它們吆喝回去。

    我心裡想,真是一幫子蠢貨,墨西哥騾子怎麼可能聽得懂法國話呢,倒不是說騾子能聽懂人說的話,但是卻能夠領悟人的意圖,不知道我說清楚了沒有。

    不說這個啦。

    我不是當兵的,更不是法國兵,否則的話,我肯定會不等那兩頭騾子跑掉就開槍把它們打死,誰也别想得到那批糧食和彈藥。

    這下子可倒好,法國鬼子們不但斷了水而且還絕了糧。

    事後,那位見多識廣的上尉對我們說,那些法國佬簡直都是惡魔,什麼都不怕,他們的精神頭來源于洋艾和一種像血一樣又紅又稠的葡萄酒;他還說,那些法國兵會騎駱駝,殺起貝督因人來就像打蒼蠅似的,一旦讓人家活捉了,就會被綁在柱子上活活地讓狗吃掉,可是他們卻連哼都不哼一聲,有這樣的例子;上尉還說,他們全都有花柳病什麼的,每個人從頭到腳都長滿了楊梅大瘡,這也正是那些惡魔有使不完的勁兒的原因。

    不過,在這兒不行,上尉,在這兒,咱們全都親眼看見啦,他們變成了孬種,我對上尉這麼說,确切地講是我很想這麼對上尉說,我算老幾,怎麼可以頂撞一個上尉,我算什麼,怎麼可以和當官的争論是非。

    在這兒可就不同了。

    在這兒,在卡馬隆,如果人數能夠起作用的話,我們可要把他們全都宰掉,因為他們隻有六十人,而我們卻是一千。

    我甚至敢對上校說:如果拿破侖派來兩萬大兵,咱們就會聚集起百萬之數,所以,最好,那個皇帝、那個法國佬以及他們想強加給咱們的那個奧地利鳥最好還是算算賬,因為人數是起作用的。

    沒人教過我加減法。

    我既不認得也不會寫數目字。

    不過,我數得清楚鮮花和兀鹫。

    我也數得清楚過了多少天和死了多少人。

    從來沒有錯過。

    兀鹫也從來都不會錯的。

    所以,那一次,雖然我們方面死的人更多,但是這沒什麼,因為我們的人多得很,兀鹫不是在我們的頭頂上而是在卡馬隆莊園上空盤旋,所以,也許是因為,我想,兀鹫大概是喜歡上了法國佬和德國佬們那白嫩的肉了,口味變刁了。

    我之所以說我們墨西哥人方面死了不少人,是因為那些法國鬼子每開十二槍就能打中我們一個人,槍法就是這麼好。

    其餘那十一槍,一槍飛了,一槍落到河裡像條銀色的鲑魚似的頂着水流沖出去好遠,一槍打到地上像爆竹一樣直滾,一槍擊中一棵桃花心木樹濺起好多藍色的木屑,還有一槍,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剛好打死了我當時正兩眼緊盯着的蜂鳥,我敢說,即使有誰想瞄準一隻蜂鳥并把它打下來,其實也是根本辦不到的,因為蜂鳥的身體比子彈還小,而它飛的速度卻比子彈還要快。

    那顆子彈可真是巧啦,那隻倒黴的蜂鳥變成了一小團羽毛,緩緩落下,隻能是如此而已。

    我開始數我們方面被打死的人,可是人數太多而且分散,倒不如去數法國鬼子。

    于是我就像“狗崽歌”裡唱的那樣數了起來:一共是六十個法國鬼子,一個被槍打死了,還剩下五十九個,剩下的法國鬼子裡,又有一個被打死,還剩下五十八個。

    就這樣,一直數到隻剩幾個還活着的,我雖然沒犯糊塗,但卻不得不停下來。

    當時已是中午。

    法國鬼子停了火,我們也不再射擊。

    一片安靜。

    可真叫安靜,仿佛整個世界全都凝固不動了。

    我說安靜。

    其實并不貼切,因為樹林裡永遠也沒有安靜的時候。

    要是那些法國佬能夠多堅持一陣子,要是他們在卡馬隆莊園裡過了夜,他們就會看到,準确地說,是聽到,樹林中夜裡比白天還要熱鬧。

    上校把一塊白手帕系到長矛尖上從樹叢後面挑了出去,随後他本人站出來要求法國兵們無條件投降。

    先是聽到了一隻吼猴的嚎叫聲。

    接着,隻見一個法國兵——一個金黃頭發的家夥,據見多識多的上尉說,從他講話的口音來看,可能是個波蘭人,我早就發現他一直趴在房頂上,不知怎麼沒讓子彈打死——直起身來,沖着下面的同伴問了點兒什麼,然後用西班牙語對我們喊了一句:“混蛋!”上校沒理他,等着看假手上尉怎麼說。

    可是,那群畜生不願意投降,聲稱法國軍人絕對沒有投降一說。

    卡馬隆,卡馬隆……回應他們的是一隻哈哈鳥。

    那種鳥叫起來的聲音就像人的哈哈笑,但是你卻休想看到它的影子。

    跟着,上校也哈哈大笑起來,雖然他并非有意,結果卻很像是跟哈哈鳥作了呼應。

    随後,是一個上尉,再後來,我們所有的人,隻有一會兒的工夫,恰好似有一千隻哈哈鳥在一起嘲笑那些被困的法國兵、那些絕水斷糧的法國兵、那些頭戴方檐帽的法國兵,嘲笑那些法國兵以及他們那身穿黑色大衣、肩佩金黃階标的假手上尉。

    我們開了酒瓶子,沖着他們喊道:“幹杯,法國佬!”我們開了餅幹箱,把餅幹揚到空中,讓他們知道我們根本吃不完。

    我們舉起水壺,讓水在嘴裡咕噜咕噜作響,然後再噴出去,讓他們知道我們根本就不渴。

    我們把白布和郁金香、褲頭和馬兜鈴及刺桐樹枝綁到長矛和槍刺上,并對他們喊道:我們說别打了,你們不幹,龜孫子們,你們知道我們會怎麼收拾你們的。

    我們繳獲了那兩頭逃過來的騾子馱着的彈藥,由于那些子彈又長又尖,我們的斯潘塞式步槍用不上(盡管我們繳獲了他們的槍以後還是能用的),于是我們就捧起來撒向天空,讓他們知道我們有的是子彈。

    也就是說,我已有言在先,每次我說“我們”這樣、“我們”那樣,是指他們,那些當兵的,我要再次聲明,因為我不是當兵的,隻是個探子。

    我不僅可以連續幾個小時待在某個地方一動不動,而且還會爬行,不出一點兒聲響、不碰一片草葉,就像是一條長有羽毛的蛇。

    我利用停火和哈哈鳥叫的空當兒,悄沒聲地朝被打死的士兵爬過去。

    光靠耍嘴皮子是沒法活的。

    人家即使給我報酬,給得也很少。

    與其說我靠活人活着,倒不如說我是靠死人才得以活命的。

    一隻金戒指能比講述我怎麼從死人那皺縮了的手上摘下它的過程換得更多的錢。

    一條銀項鍊能比講述我怎麼用它勒死其尚未斷氣的主人幫他早升天國的過程換得更多的錢。

    幾乎每次打仗我都能撈到點兒油水,現金啦,兩顆或者三顆金牙啦,絲手帕啦,哈瓦那雪茄啦。

    不過,卡馬隆那一仗,我所喜歡的戰利品是一頂法國軍帽、一雙法國皮靴、一件藍色外套和一條茜草紅褲子。

    卡馬隆那一仗,我真正看重的不是軍帽、皮靴、外套和褲子。

    我真正看重的是安茹上尉的手。

    誰出的錢多,我就可以拿出來給他見識見識。

    就裝在這個包裡。

    可不是我從安茹上尉那兒搶來的,不管是在他生前還是死後。

    安茹上尉胸部中彈以後,那隻手自己飛了出來。

    我眼看着那隻手像隻鳥似的沖得老高,我眼看着那隻手像隻受傷的鳥似的跌落到地上,我眼看着那手像隻快死了的鳥似的在地上撲棱,一顆流彈還掃了它一下,使它從地上又彈了起來,不過,這時候上尉早已斷氣了。

    後來,熱氣開始消退,可是法國兵們也已經渴得半死啦,他們有的相互舔汗止渴,有的爬到傷員身邊去喝血,有的用水壺接着自己生擠出來的尿喝。

    這時候傳來了一聲号角,或者說,我們和他們都以為是号角,上校急了,擔心是有法國兵來解圍了。

    結果呢,什麼事兒也沒有。

    沒人來解救他們,于是我心裡想,既然有哈哈鳥,說不定也應該有号角鳥。

    于是,我們就一邊模仿起法國的号角、法國的軍号聲,一邊着手準備最後突擊,用刺刀解決問題,因為,在我剛開始時數剩下的五十八個法國鬼子中,一個被子彈穿透兩個腮幫子、打掉了一排牙齒和一截舌頭而死于非命,還剩下五十七個;剩下的這五十七個裡頭,一個被子彈打中胳肢窩,沒來得及覺得癢癢就一命嗚呼了,還剩下五十六個;剩下的這五十六個中,有五十個被五十顆子彈打死。

    當隻剩下六個法國兵被困在卡馬隆莊園院裡的時候,我剛剛說六個,其實可能是十五個,因為我數錯了,不過,反正是不出三個巴掌之數,這時候,上校說道:行啦,咱們去把他們消滅掉,向莊園院沖鋒。

    我是說他們沖了進去,我留在洋繡球叢裡沒動,隻是看着,為的是好把事情的經過講給你們聽啊,并不是因為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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