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布舒城堡,1927

關燈
到了布魯塞爾以後,維也納的全部光彩和魅力也伴随着你一起進入陰沉的萊肯宮:一大群嚼着百合花瓣以消除口臭的仆從簇擁着你,維也納的西班牙騎術學校的騎手們頭戴三角帽、身披棕色外套、腳登黑皮靴、騎着長鬃和尾毛都用金絲帶編紮起來的高頭駿馬、踏着《拉德茨基進行曲》和《土耳其進行曲》的節拍護衛着你。

    你的眼睛裡閃爍着生長于蒂羅爾州的阿爾卑斯山麓的藍香堇菜的顔色,你的嗓音裡回蕩着聖司提反大教堂的頌歌的聲響,你的臂彎裡,啊,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維也納沙龍裡跳的那個越轉越快直至結伴而舞的男男女女紛紛倒地和有些上年紀的人因中風而猝然死去的旋轉華爾茲《郎高斯》嗎?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偎依在你的臂彎裡,沉溺于一種更能使人陶醉、更加令人暈眩的旋風,一種滌蕩了我的幼稚和天真、莫測而甜蜜、沉重而溫馨的旋風之中,因為那胳膊和那眼睛、那我渴望啃齧的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厚嘴唇和那我願意被其摟住腰部一直托上天去的大而有力的雙手不是天使的眼睛、嘴巴、胳膊和手掌,而是屬于一個男子漢:馬克斯,我沒有因為心髒承受不住華爾茲的狂旋而死去,我沒有因為飛轉着的閃爍燈光——仿佛我甯靜地伏在你的懷裡倒是世界、太陽和整個宇宙在我們周圍旋轉——晃花眼睛而跌倒在萊肯宮的磚地上,但是我卻受盡了為你而萌生的愛情、欲火、淫望和邪念的折磨。

    那天夜裡,當我獨處幽暗的卧室的時候,我的手在被窩裡不停地遊動:我真希望拉着你去躲進萊肯的花園,我真希望和你一起鑽進蒂沃利的林中空地、脫光衣服在柳樹蔭下做愛,用愛神木的枝葉将你遮蔽、用熱吻撫愛你的軀體、用牙齒挦來野草撒到你的身上使之在黑暗中難以分辨哪是野草哪是你胸前和下腹那金色的體毛,我真希望能夠約你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到布蘭肯貝格海濱去光着身子遊泳并躺在星空下的岸邊像渴望得到愛和鹽的羊羔一樣用舌頭舔遍你的全身、舔你的肚皮和大腿、将你的陽具含到嘴裡體味你如何勃起、如何搏動、如何突然間将那酸熱的津液射入我的喉管并一直下滑直至流進我的腹腔。

    那天夜裡,我獨自在卧房裡請求上帝和母親寬恕,懇請他們能夠把那些肮髒的欲念從我的肌膚和腦海中驅逐出去,與此同時,我自己也試圖這樣做,我折磨自己,跪了整整一夜,用指甲抓摳那燥熱的乳房和濕津津的下體直至流出血來,于是,于是,真是沒有辦法啊,馬克西米利亞諾,于是我重又想起了你,以為自己是在同你做愛,指甲在腿上、胸脯和下體陷得越深就說明你對我愛得越深、我對你愛得越深。

    我看見你赤條條、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身體無比白淨,睜着一對黑色的眼睛,于是我就把血——我的血——塗到你的身上然後再一點一點兒地舔掉。

    啊,馬克西米利亞諾,我多麼願意也在克雷塔羅、在你的身邊、在鐘山上,那樣我就可以洗淨你的傷口,用我的舌頭、我的唾液洗淨你的傷口、你的全身、你的五髒六腑:我很可能會用橙花液滌蕩你的腸胃,我将用酒浸漬你的心髒,我将用藥水擦洗你的眼珠,我将請求拉戈男爵和薩爾姆·薩爾姆公主把你的胳膊給我,我要把它們接到自己的肚皮上,我将請求咱們的幹親家洛佩斯把你的雙手給我,我要把它們珍藏在胸前,我将請求貝尼托·華雷斯把你的皮給我以便讓我蟄伏于内、請求他為我換上你的眼睑以便讓我沉入你的夢境。

    啊,馬克西米利亞諾,我是多麼地愛你呀! 當時我真不知道你是那麼虛僞、那麼會說謊。

    不知道你在寫給維也納的信中說我哥哥布拉班特公爵是個奸詐之徒,稱我父親利奧波德為歐洲的皮條客,說你受不了他那故作尊長的架勢,讨厭死了他的誇誇其談和說教。

    不知道你在圖爾奈、根特和布魯塞爾見到古代奧地利統治的遺迹時會那麼傷心并痛惜那肥沃的、擁有無數富庶、雄偉而勤勞的城池的疆土不再屬于哈布斯堡帝國。

    沒有人告訴我:你這個曾經在我們面前把杜伊勒裡宮舞會的參加者們描繪成舞台小醜、說他們幾乎全都是亡命之徒的家夥原來居然膽敢對我們在萊肯宮舉辦的主顯節舞會說長道短,在寫給弗蘭茨·約瑟夫的信中竟然胡說比利時貴族在舞會上同退休了的英國裁縫、鞋匠和小商販勾肩搭背。

    真的就連那些專愛撥弄是非的人也沒有對我說過(盡管即使他們說了我當時也不會相信):一個聲稱那麼愛我——他親愛的卡洛塔、他一生中最愛的人——的男人在寄到維也納的信裡竟會一次也不提我的名字。

     正是由于你是個僞君子和硬是要炫耀你本來并不具備的高尚、豪爽和寬宏的品格以及可以施愛于普天百姓的仁人之心,上帝才懲罰了你,派你去墨西哥,讓你自食謊言的惡果。

    因為,告訴我:你,馬克斯,你,對,你這個哈布斯堡家族的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伊達爾戈和歐仁妮·德·蒙蒂霍的工具、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和費舍爾神父的玩偶、拿破侖三世的傀儡,告訴我,你怎麼、什麼時候、為什麼、出于什麼動機會愛上墨西哥的土人?當有人拱手獻上希臘王位的時候,你說你絕對不做患有呆小病和已經堕落了的民族的君主,你稱意大利人為羅馬的不肖子孫,你所感興趣的不是意大利人民,而是那不勒斯那蔥茏的棕榈樹和乞丐及麻風病人的奇觀(當然不是他們的瘡痂和窮苦),還有拉斐爾·桑齊奧筆下那充滿柔情的聖母和伽利略·加利萊伊的銅燈;在裡斯本,你對當地女人的醜大為驚異,但卻為博物宮飛禽館裡的墨綠脊背鹦鹉和有着鮮豔胸脯的大嘴鳥所傾倒;在馬德拉,你讨厭島民的長相,但卻喜歡有着密集傘形花簇的天竺葵和香葡萄酒以及乘着轎子徜徉于那被阿梅利亞·德·布拉幹薩的情緒熏香了的豐沙爾陽光明媚的大街上。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說過阿爾及利亞和阿爾巴尼亞不僅需要更換君主而且也需要更換居民,因為你所感興趣的不是那裡的人民,而是由侏儒和小醜簇擁着吃烤羚羊和裝扮成貝督因人騎着駱駝打鴕鳥;馬克西米利亞諾,對加那利群島,你所感興趣的不是正在生息繁衍的人民,而是用山羊皮裹着的貫切人的帝王們的幹屍、火山岩和特内裡費那生長了四千多年的龍血樹;在聖維森特,你為之着迷的是在海邊拾得的貝殼和海螺以及白裡透紫的苦瓜花,而不是被你說成像黑色的屎殼郎一樣的當地婦女和被你描繪為咖啡色小動物的當地孩子;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巴伊亞的街頭見不到色列斯15和波莫娜16,而隻有面目奇醜、深深的眼窩裡沒有一絲智慧的火星的黑白混血人和黑人,因為,在巴西的巴伊亞,引起你的興趣并占據了你的心思的是狼蛛和巨螢、挂在樹枝上的猴須、猶如玫瑰花環的青藤以及形同巫婆的笤帚一般的木麻黃。

    馬克西米利亞諾,在墨西哥的問題上,你到底是怎麼了?是什麼東西突然之間激發了你對異邦的、習俗和膚色與你不同的、和哈布斯堡家族的魯道夫在打敗波希米亞王之後大肆鼓吹的、你自己在日記中炫耀的、在寫給我的曾祖母的信中聲稱盡管外表上成了那不勒斯人但内心深處永遠都是德國人的瑪麗-特雷莎所極力關注的日耳曼性毫不相幹的民族的深情厚誼?告訴我,馬克西米利亞諾:他們在望海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使你能夠割舍同埋有你的先人、你自己在那裡度過了童年和青年時期的美好時光的土地的神聖聯系而到世界的背面去統治一個滿是強盜神父和污濁的卑鄙小人、道德淪喪的政客和軍閥、迫害狂和反動派、佩戴狼牙項鍊和吃仙人掌葉
0.0646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