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公長得很漂亮”,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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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以統治諸多民族,恰恰是因為哈布斯堡帝國是在否認民族觀念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也就是說,否定日耳曼民族以外的所有的民族。

    這一政策,您是知道的,是通過在維也納議會上以最無恥的方式否認了民族性原則而确立下來的……” “唐·貝尼托,您說除了日耳曼族以外?可是,大公不是日耳曼人,而是奧地利人……” “是日耳曼人,秘書先生,咱們不必裝糊塗……他們所有的人,不管是出生在奧地利、在巴伐利亞、在巴拉丁或者在别的什麼地方,在心靈深處都是日耳曼人,而且還永遠都不會改變。

    我對您說過,日耳曼人是個受着‘優于他人及統治世界’的危險理論熏陶的民族。

    秘書先生,您讀過費希特嗎?毋庸置疑,他是個偉大的哲學家,但是,他也往德國獨裁者們的頭腦灌輸了自波拿巴背叛了法國革命的理想以後德國人比法國人更有能力引導人類去實現那些理想的思想。

    尤為荒謬的是,繼費希特之後不久,黑格爾完成了對國家機器的神化,而實際上他所神化了的隻是獨裁統治而已……我時常在想:既然,如您所說,大公是個有着‘自由主義傾向’的人,他的頭腦中怎麼能夠兼容國家是源自民衆意願的社會協議的思想和關于國家的神秘主義觀念呢?怎麼可能呢,秘書先生?看起來是不可能的,不是嗎?然而,事實上又是可能的,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這種人是可以不顧一切的,甚至能夠背叛自己。

    至于,正如我對您說過的,眼下大公所接受了的那位曾使奧地利人在馬真塔和索爾費裡諾蒙辱的人30的計劃……盡管奧地利及其君主們也都不是信守諾言的模範,對吧?蒂羅爾的愛國者安德烈亞斯·霍費爾31的遭遇就是一個例子:奧地利曾向霍費爾保證永遠不會再把蒂羅爾歸還給巴伐利亞,後來卻食言,将蒂羅爾割讓給了波拿巴,而波拿巴就像恺撒分割高盧一樣将蒂羅爾分給了意大利、伊利裡亞和巴伐利亞……可憐的安德烈亞斯·霍費爾最後被法國兵槍斃了。

    波蘭的情況也是這樣:奧地利和普魯士答應保護其不受任何外族侵襲……結果又怎麼樣?葉卡捷琳娜剛剛向波蘭發兵,奧地利人和普魯士人就倒向俄國一邊,三家共同将其瓜分了。

    路易-拿破侖呢?不是也背棄了自己的承諾嗎?我要問,秘書先生,他的燒炭黨人32的理想哪兒去了?燒炭黨人可是曾經宣布過和一切暴政不共戴天……不是說加富爾也是路易-拿破侖的背信棄義行為的犧牲者嗎?當然,拿破侖找了個借口,說什麼普魯士人已經開始在萊茵河地區活動了起來。

    此前加富爾曾經派卡斯蒂利奧内伯爵夫人去勾引路易-拿破侖并說服他支持意大利的事業,不是嗎?全都是些沒有廉恥的家夥,秘書先生。

    啊,說到德國人,我倒是把赫爾德33給忘了,是的,他把世界想象為一曲由各個民族彙聚而成的交響樂,不過,這曲交響樂要由日耳曼人來指揮;他還自說自話地敦請他的同胞們尊重各個民族的獨特習俗……梅特涅又怎麼樣呢?他不愧為萊茵人,創建了德意志聯邦以及Bundestag34,這一制度的宗旨不僅僅在于抵禦法國的幹涉,不是嗎?而且還在于鎮壓國内的自由運動和轄制聯邦内各諸侯國的君主,在這些諸侯國中,一向都包括着奧地利……最具諷刺意味的是:如果沒有拿破侖一世,德國至今還将分屬于三百多個諸侯國、‘自由’城邦和教會領地。

    波拿巴及其法典,秘書先生,為世界做了一件令人懷疑的好事,那就是把三百多歸并成了三十幾……既無廉恥……又不自重。

    至于梅特涅……有人指責我逃離墨西哥……我什麼時候逃離過墨西哥?我隻是退出了首都……不得已而為之。

    難道人們真的忘記了偉大的總理克萊門斯·梅特涅1848年是怎麼逃出——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逃’啊——維也納的了?秘書先生,您知道他是怎麼逃的嗎?是藏在洗衣店的大篷車裡……” “你很熟悉曆史,唐·貝尼托……” “不敢當。

    如果您問我亨利八世的六位妻子的芳名,我最多也隻能舉出兩個或者三個。

    我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得很。

    您的報告恰恰為我澄清了關于馬克西米利亞諾在意大利所作所為的疑點,而我尤為感興趣的是……” “對此我太高興啦,唐·貝尼托。

    ” 唐·貝尼托走到桌邊戴起眼鏡并翻開了報告。

     “這兒,您說……啊,不對,這是有關利奧波德和卡洛塔……” 唐·貝尼托讀道: 在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訪問法國期間,路易-拿破侖為他提供了奧爾唐絲号遊艇。

    大公乘這條船到了比利時并結識了利奧波德國王及其女兒夏洛特。

    利奧波德最初娶的是英國未來的國君、在其父喬治三世還在世的時候就已開始攝政的喬治四世的女兒夏洛特公主…… 唐·貝尼托插了一句評論: “喬治三世,又一位精神失常的國王……” 随後接着讀了下去: 利奧波德本想等到夏洛特公主登基以後通過婚姻關系當上英國的親王。

    但是,事隔不久,夏洛特公主就去世了,沒有留下子女。

    四十二歲的時候,利奧波德又同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的女兒路易絲-瑪麗公主結婚。

    卡洛塔出生後,王後執意給她取了這個名字,以紀念利奧波德的前妻。

    大公同公主相愛了,沒過多久奧地利皇室就提出了締結婚約的請求。

    婚禮是于1857年7月27日在布魯塞爾舉行的,事先不僅征得了利奧波德和索菲娅及弗蘭茨·約瑟夫的同意,而且也得到了維多利亞女王的認可,因為婚前大公到英國去了一趟并博得英國君主及其丈夫艾伯特親王的好感。

    在此之前,卡洛塔曾因拒不考慮嫁給葡萄牙的佩德羅的可能性而惹惱維多利亞。

    卡洛塔的另一位追求者是薩克森的喬治親王。

     “這麼說,”唐·貝尼托說道,“利奧波德兩次都錯了。

    對吧?首先是英籍妻子早逝,而後呢,在法國當權的是波拿巴家族,而不是奧爾良家族或波旁家族……” “正是這樣,總統先生:他同路易絲-瑪麗的婚姻是一個政治上的估計錯誤。

    ” “請您告訴我,”唐·貝尼托盯着秘書的眼睛說道,“您是否有過多次戀愛?” “我,唐·貝尼托?” “我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弄不懂一個人怎麼可能愛上那麼多各不相同的女人,或者說,那麼多女人怎麼會愛上同一個男人……” “這個嘛,唐·貝尼托,就利奧波德而言,他年輕時似乎儀表堂堂、很有魅力。

    當然,如今是老态龍鐘啦。

    我聽說,他不僅畫眉毛,而且還搽胭脂和戴法國古式黑色頭套……” “可笑……就好像我搽粉一樣,您說是嗎?”唐·貝尼托說完後又讀起了報告。

     馬克西米利亞諾婚後不久,弗蘭茨·約瑟夫就委任他為倫巴第-威尼托諸省的總督…… “啊,這兒講的是意大利。

    對,對,我對大公在倫巴第-威尼托所扮演的角色非常感興趣……關于這方面的情況,秘書先生,您能給我講講嗎?” “可講的不多,差不多全都寫在報告上了,總統先生。

    大公做過幾件事情,我沒有寫進去……” “比方說,都有哪些事情?” “噢,好吧,例如……他提議修建了米蘭大教堂前面的大廣場和修複了安布羅斯圖書館,親自去看望過病中的詩人曼佐尼,總之……再有就是報告中提到了的:大公一直想讓奧地利能夠對倫巴第-威尼托更寬容一些,但卻未能奏效,因為弗蘭茨·約瑟夫執意堅決反對而且壓根兒就不喜歡他兄弟采取的治理那些省份的方式。

    還聽說,唐·貝尼托,弗蘭茨·約瑟夫甚至還派特務監視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的書信被維也納的所謂CabinetNoir35檢查……事實是大公的自由主義——如果您允許我将其稱之為‘自由主義’的話——走得太遠了。

    加富爾伯爵說馬克西米利亞諾是意大利人在倫巴第最可怕的敵人,正是因為他極力顯示自己公正并要推行被維也納拒絕了的改革……而馬甯36則宣稱意大利人并不希望奧地利變得更講人情……而是……” “奧地利在變得更講人情嗎,秘書先生?” “這個嘛,不确切。

    我聽說,有一次,您想不到,唐·貝尼托,米蘭的軍事首腦向市政當局交了一份清單,報銷鎮壓遊行群衆用斷了的木棒……除了報告上已經寫了的,還有什麼可以告訴給您的呢……對了,有,馬克西米利亞諾的确博得了意大利籍子民們的好感,不過,這好感隻限于他們本人而已。

    他們已經不再公開露面,盡管卡洛塔很喜歡到斯卡拉去。

    甚至意大利姑娘們都拒絕同奧地利軍官跳舞。

    據說大公不止一次地表現出軟弱,例如在帕多瓦學生鬧事的時候……我還聽說他曾指責拉德茨基在鎮壓1848年的米蘭暴亂事件中過于殘忍,因為那位元帥僅僅以私藏武器的罪名就絞死和槍斃了數百名意大利愛國者……” 唐·貝尼托繼續朗讀着報告: 大公不止一次向維也納申明在一個政府中軍事權力和民政權力不能分立并要求直接指揮駐紮在倫巴第-威尼托的奧地利軍隊,但卻遭到弗蘭茨·約瑟夫的拒絕。

    在加富爾伯爵率領自己的部隊緊随路易-拿破侖的軍隊向倫巴第挺進的當口,皇帝免去了大公的職務而任命久萊伯爵為威尼斯和倫巴第的最高行政及軍事首腦…… “随後就發生了,唐·貝尼托,1859年6月4日和24日的馬真塔和索爾費裡諾的慘劇……” 唐·貝尼托在往下讀: 路易-拿破侖和弗蘭茨·約瑟夫在自由鎮舉行的會議上決定了倫巴第的解放…… “但是不包括威尼斯……”唐·貝尼托插言道。

     “正是這樣,總統先生:正是在那次會議上,路易-拿破侖出賣了加富爾。

    ” 于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和卡洛塔公主退居亞得裡亞海濱的的裡雅斯特附近的望海城堡。

    墨西哥的保皇黨徒們正是要到那兒去把墨西哥的皇位奉獻給他們。

     “您曾經跟我提到過一個他們常去的島嶼……” “是的,唐·貝尼托,拉克羅馬島,在達爾馬提亞岸邊……獅心王理查的船曾在那兒擱淺過。

    對了,不過也可能隻是個謠言,有人說獅心王也是個同性戀者……” “真是個新聞。

    是啊,正如您說的:這是何等的堕落……對此我倒是一無所知。

    不過,當然啦,學校的課堂上是不講這類事情的……” 唐·貝尼托将報告放到了桌子上。

     “說出來,您可能也不會相信,不過,偶爾談談這類輕松的事情,倒可以幫助我暫時擺脫重大事情的困擾。

    現在人們把普埃布拉的失敗歸咎于我,說我沒能預見到圍困會持續得那麼久,您知道嗎?……總而言之,秘書先生,非常感謝您為我提供了極為有趣的情況……您什麼時候返回歐洲?” “三個星期以後吧,唐·貝尼托。

    ” “請向埃米爾·奧利維耶37轉達我的問候和謝意,還有維克多·雨果,如果您有機會見到他的話……啊……您見到朱爾·法夫爾38的時候,告訴他請不要把馬克西米利亞諾比作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是個理想主義者。

    大公是個野心無邊的人。

    ” “總統先生,我是否可以走了……” “可以,當然可以,為什麼不……不,請您稍等一下……我還有點兒事情想問您。

    是什麼來着?啊,對……您在報告中說大公有過兩次羅曼史,但卻隻講了其中一次的情況,也就是同馮林登女伯爵那次,卻對他同阿梅利亞·德·布拉幹薩的關系隻字未提……” “啊,對,真抱歉,唐·貝尼托。

    我把阿梅利亞給忘了。

    他們的結合本來是肯定能夠得到奧地利皇室認可的。

    隻是她在宣布同大公聯姻之前就死于肺病,當時還非常年輕。

    對了,她死在馬德拉島,後來,已經結婚的卡洛塔大公夫人,在大公去巴西旅行期間,曾在該島獨自度過了一個冬天。

    人們還說,我想這也隻是謠言而已,大公在巴西被一個黑女人傳染上了性病,因而變得不能生育,所以他們沒有子女……” “不能生育?是啊,秘書先生,由此您就可以明白為什麼當人們因為我固執、倔強而說我像騾子的時候我不生氣……除此之外,我和騾子就再也沒有共同之處了。

    騾子不能生育,可是我卻不是……我有好幾個孩子……”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而且有幾個還長得蠻漂亮,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比我白得多。

    您瞧……”唐·貝尼托望着窗外陰沉的天空說道。

     “您瞧,”他接着說,“關于膚色的偏見是多麼根深蒂固,我甚至聽見我的妻子馬爾加裡塔在談到甥男侄女或别的孩子的時候也說:‘長得真漂亮,藍眼睛、白皮膚。

    ’最近我要給她寫信,告訴她:‘你知道嗎,馬爾加裡塔?知道什麼?大公長得很漂亮。

    ’……” 三 城市與叫賣聲 喂鳥的草蘆籽兒噢! 買墨水哎! 這城裡老發大水,我老家那兒可是從來都沒有這種事兒,真的。

    可是我老家也沒有這城裡聖安托尼奧人街上的那種用腦袋标明1629年洪水所達高度的石頭獅子……這城裡有許多老鼠,千真萬确。

    不過我老家那兒沒有狂歡節,這兒過狂歡節的時候抛撒裝有香水的空蛋殼、五彩紙屑和紙卷兒,弄得我身上直癢癢。

    在這兒可千萬碰不得人家放在門廳裡的食物,因為裡面可能會下了毒老鼠的藥,就是那種叫什麼耗子藥的東西,真的。

    在這兒每年十二月份都很時興百寶罐39,我老家那兒可沒有這玩意兒。

    可是他們不許我來執棍,因為我是敲那東西的好手,絕對不會放過大吃一頓加拉巴木果和花生的機會……哪兒又能整夜都聽得到博萊羅舞曲和哈瓦那歌謠(盡管是從很遠的地方)呢?我老家那兒就不行。

    還有晚禱鐘敲過以後軍隊廣場上響起的法國音樂?我老家那兒就沒有。

    在這兒,人們看不上我,而且有時候我的帽子還會被人家一巴掌打落在地,為的是讓我對過路的神父或教士脫帽緻敬,這是真的。

    哪兒還能找到每逢星期天都會飄溢着野餐沙丁魚和大香腸餡餅香味的、神話中的樂園呢?我老家那兒,比方說吧,壓根兒就不曾有過書信代寫人,也就是替像我這樣不識字的人寫信的人……找一天我領你到他們所在的聖多明戈廣場去,讓你聞聞那墨水瓶裡的墨水的氣味兒和聽聽那筆畫在紙上發出的唰唰聲……如果你表現得好一點兒,我就帶你去看瓷磚宮,那牆可是全墨西哥最光滑也最涼的了;找個星期天,我請你去中心公園見識見識唐·福雷經常坐的長椅…… 快來吃啊,點心和餡餅! 這是真的,眼睛有點兒斜(一向如此)而又老态龍鐘(也有幾年了)的埃利·福雷将軍,在臨卷鋪蓋回法國之前,每個星期天都帶上一包準備分發給孩子們的糖果去中心公園,無精打采地坐在那條長椅上。

    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因為他不折不扣——至少也是竭盡心力——地執行了皇帝的谕旨。

    他對杜埃将軍就是這麼說的:難道我沒有解散阿爾蒙特拼湊的政府?我不是按照路易-拿破侖皇帝的建議已經成了墨西哥的主宰而又不顯山露水嗎?我不是遵奉皇帝發自楓丹白露的一封信中的指示沒有卷入任何政黨——管它是自由黨還是保守黨——之争嗎? 像螃蟹慢條斯理 咱們向後撤離 嘁嘁,嘁嘁,喳! 咱們向後撤離 你聽見了嗎?你聽見那歌聲了嗎?我老家那兒沒人唱歌。

    這兒有。

    在這兒,我們為唐·福雷編了幾句歌詞: 我要用福雷的胡須 搓出一條長繩 送給勇敢的唐·波菲裡奧 用作戰馬的缰繩 歌詞裡說的那個唐·波菲裡奧是什麼人,嗯? 杜埃将軍贊同地說:是啊,我的将軍,您本人在一次講演時就說得非常明白:“墨西哥公民們,你們要擯棄自由派和反動派之類的稱謂,因為這些稱謂隻能煽起仇恨和滋養報複心理。

    ”福雷将軍:“對,對,我是那麼說的。

    ” 普埃布拉肥皂! 烤玉米餅哎! 我老家那兒也沒有什麼講演啊布告啊之類的玩意兒。

    好多年前我來的時候沒有。

    這兒卻有,而且是每時每刻都有新的,所以我知道唐·福雷這個人,是通過酒館老闆唐·阿塔納希奧好心給我念過的他的那些告示和判決書。

    而且,你會親眼看到的,某些街角也總有人大聲地為像我這種不識字的人朗讀貼在牆上的布告……法國人來了的好處是如今咱們的節慶增加了一倍,墨西哥的和巴黎的全都過;壞處是所有的神父、教士又都跑到街面上來了,由于唐·貝尼托時期修道院和教堂關了門,他們也不知去向,我呢,跟着就失去了脫帽的習慣。

    所以,最好還是記住每個修道院的位置,什麼清修會、聖安托尼奧修會、俗修會、聖伊莎貝爾修會、雷希納修會,我全都知道,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也能學會分辨伴随着修女和教士們的聲響,不過很難,因為名堂太多,什麼聖阿古斯廷派,什麼聖胡安派,什麼方濟會派,什麼濟貧派……但是,不管怎樣,天長日久總能學會區分隐修會修女的長裙的窸窣聲、慈善會修女挂在腰間的念珠的嘩啦聲和聖衣會教徒赤腳的啪嗒聲……我嘛,你别看我挺窮的,可是卻從來都沒有缺過鞋穿:城裡到處都是狗屎和人糞,否則還不得整天滿腳都髒乎乎的。

    我老家那兒可沒有這麼多糞便……真的。

    不過我老家那兒也沒有能給我剩飯的英國咖啡館和菲爾基埃裡飯店…… 同樣,正是根據路易-拿破侖對洛倫塞茨所說的“強加給墨西哥人民一個政府有悖于我的意願、動機和原則”,以“少将、參議員和遠征軍司令”的身份發布告示、通令和法規的埃利·福雷才任命了一個由三十五名公民組成的執政委員會,為首的是“三巨頭”(從那時候起才這麼叫的),也就是:胡安·内波姆塞諾·阿爾蒙特将軍本人, 壞蛋老爺胡安·帕姆塞諾40 請你不要故意裝得很威嚴 不是所有的破鞋、爛瓢 都可以充作龍袍和皇冠 将墨西哥城門鑰匙交給福雷的薩拉斯将軍和因缺席而暫時由一位叫什麼奧爾馬切阿的先生代表的拉瓦斯蒂達大主教。

    福雷還搞起了一個名人委員會,共二百一十五名成員中包括有醫生、外交家乃至印刷工人和鞋匠。

    這個所謂的議會,在攻占墨西哥城僅四十多天後,就宣布: 鮮奶酪和上等果醬! 為什麼說“所有的破鞋和爛瓢”而不說“你的破鞋”和“你的爛瓢”?不知道,歌裡就是這麼唱的。

    唐·福雷的通告,我聽了一遍又一遍,全都背得出來,杜埃将軍的也一樣。

    這位杜埃将軍向我們宣布了好多——總有二十條——罪名,如果我們不站在法國佬們一邊,就得把我們處死。

    改一天咱們去找代寫書信的先生們問問為什麼是“所有的”而不是“你的”,順便再問問唐·福雷在“我不是來對付墨西哥人民的而是來對付一小撮肆無忌憚地進行血腥恐怖統治的家夥們的”這段話裡說的到底是“彈”還是“憚”……唐·阿塔納希奧經常說唐·福雷隻知道指責墨西哥人這兒也不好、那兒也不是,我就跟他争辯,因為我有時候覺得唐·福雷講得還有點兒道理。

    “你們的街上都是什麼?”唐·福雷在他的告示裡說,“是污染空氣的髒水。

    ”這話得跟我說,我所聞到的臭味要比别人多一倍。

    “你們的道路又怎麼樣?遍布坑窪和爛泥。

    ”這話得跟我說,我沒有一天不是冒着跌進新開的溝裡摔斷骨頭的危險,就拿阿馬爾古拉胡同來說吧,那兒每天每時都在挖坑鑿洞。

    “你們的政府又怎麼樣?是結夥強盜。

    ”這話得跟我說,我已經記不清自己讨來的東西又被人搶走的次數了……到了代寫書信的先生們那兒以後,你還能夠知道用粉色罂粟花做的墨水會有多好聞…… 買黃油噢,一雷亞爾半一份! 第一,墨西哥國實行世襲的和保守的君主制度;第二,皇位将獻給奧地利的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和他的妻子卡洛塔大公夫人;第三,如果大公拒不接受,墨西哥國将懇請法國皇帝根據自己的善良意願和智慧另選一位信奉天主教的親王執掌墨西哥皇權…… 你相信血腥恐怖的說法嗎?我可看不出有什麼區别來。

    不過,我聞得出來。

    聽人家講,埃爾南·科爾特斯的人馬剛來的時候,莫克特蘇馬皇帝沖他們焚香并不是因為把他們當成了神仙,而是因為他們身上的氣味兒太難聞:他們的那身鐵皮衣服從來不換,哪怕是上波波山為大炮搬硫黃。

    你知道硫黃是什麼味兒嗎?我老家那兒沒有火藥廠。

    我覺得,跟你說吧,法國人就是那種味兒:好像比那些土人還臭,而且在金錢方面特别摳門兒……是不是聽不懂我說的“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好吧”?或者,難道我得用法語乞讨,不說“看在上帝的份上”而說“怕丢”41才行?在這一點上,法國佬們倒是很像慈善會的修女們,她們隻是背着個慈善名,從來都是甚至連個“早安”都不肯施舍給我,隻是想把我弄進修道院裡去替她們油漆闆凳。

    我可不願意受那份約束……在我老家那兒,隻要走上三五百米就能看見成片的仙人掌和山澗。

    在城裡這兒可就不行了:人們走啊、走啊,總是沒個盡頭。

    等我帶你去佩雷多橋、七王子街、新開路、基督聖體大道、貝爾德哈街、梅迪納斯街、施恩會牌樓、斷橋和珍寶路,讓你見識見識那兒的布店雨後散發出的濕羊羔味兒和洗染坊的汽油味兒。

    大理石商店像劍術學校一樣,聽聲音就能分辨得出來;從藥鋪裡出來的味兒可就多了,有治淋病用的玫瑰清洗劑的味兒,有鎮痛酏劑的味兒,有丘疹香醋的味兒…… 來買上好的杏仁糖噢! 福雷,還有杜埃,本以為這樣一來拿破侖就可以稱心如意了,然而事實上卻不然。

    至少是不全然(Pasexactement)如此。

    這個時候,人們已經開始在議論一位名叫什麼盧瓦齊榮的上尉從墨西哥寫給路易-拿破侖的教母奧爾唐絲·科爾尼的信了。

    在那些信裡,盧瓦齊榮說福雷正在把國家拱手交給一些極端反動、極端親教會的勢力(議會中的大多數名人實際上就屬于這種勢力,其中好多甚至還是聖安納幾屆政府裡的舊成員呢)。

    奧爾唐絲·科爾尼将那些信中的一封拿給教子看了。

    這位教子決定在不洩露寫信人名字的情況下将信的複本寄給巴贊。

    巴贊将軍此刻正在策劃反對福雷,緻函給法國國防大臣說那位遠征軍司令已經開始過分慷慨地把榮譽團十字章分發給那些他幾乎都不認識的墨西哥軍官了。

    如今,福雷的口袋裡是否真的裝有一份早在杜伊勒裡宮裡就同伊達爾戈商量的名單——其中許多人就是那些“名人”——已經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路易-拿破侖執意要建立一個自由派政府,而他所采取的那一套辦法根本不對路數,尤其是通過他愛之至深的發布公告和法令——包括那項命令沒收所有以武力反對法國遠征軍的共和派人士的财産的《托管法》——的方式來排斥歸根結底是受法國書籍、體制、風俗及法規熏陶和影響而成長起來的自由黨。

    這種辦法遠不能維護法國的——已經不再是墨西哥的——利益,特别是福雷在另一份公告裡竟然明令禁止索諾拉保護領地出口金銀币和金銀條…… 來買最好的新鮮椰子啊! 在城裡這兒,上午從七點到九點這段時間裡簡直不能上街,家家戶戶都在陽台上撣地毯和從窗口向外倒尿盆,真的。

    我老家那兒既談不上地毯,更沒有高陽台。

    我還要帶你到波爾塔-切利那邊去,讓你聽聽穆爾基亞印刷廠的響聲。

    我老家那兒可沒有印刷廠。

    然後再去伊圖爾維德旅館,讓你聽聽從雷卡米埃飯店裡傳出來的聲響、聽聽每天必到的驿車的聲響。

    你聽見了嗎?你聽見鈴铛聲了嗎?那是臨終聖體儀式的鈴铛聲,這鈴铛聲在為什麼人送終……自打福雷來了以後,就又有臨終聖體了,每天都聽得見,城裡比鄉下死的人多……所以,和我老家相比,我更喜歡城裡:喜歡這裡的氣味兒,喜歡這裡的喧嚣,喜歡這裡的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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