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公長得很漂亮”,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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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劍,唐·貝尼托?說真的,壓根兒就沒想過。

    您呢,唐·貝尼托?” “沒有,沒有想過要學擊劍。

    但是倒是想過學會騎馬……” “現在也不晚哪,唐·貝尼托……” “晚了,晚了,有許多事情,現在再想幹已經為時太晚……要想學好那些事情,得從小或者從很年輕的時候開始……” “是的,可能是這樣吧,唐·貝尼托。

    所以奧地利皇室的子弟們有世界上最好的騎術學校——維也納西班牙騎術學校……” 總統将報告放到寫字台上,然後朝窗口走去。

     “我隻是騎騾子,秘書先生。

    不過,話再說回來,走崎岖的山路而不跌下懸崖,騾子要比馬強,不是嗎?”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 唐·貝尼托凝視着天空。

     “有時候想起咱們美洲的那些解放者們,玻利瓦爾、奧希金斯、聖馬丁,乃至莫雷洛斯神父,我就會對自己說:他們全都是馬背上的英雄,可是如果有一天你被載入曆史,貝尼托·巴勃羅,你将是個騎騾子的英雄……” “不過,您剛剛說過,唐·貝尼托,騾子更善于遠征……” “不對,秘書先生,是您說的:我們這些騾子18更善于遠征。

    ” “對不起,唐·貝尼托,我無意……” “您不必解釋。

    是這樣的:我們這些騾子會走得更遠。

    現在,請您告訴我:正如您的報告後面所說,他們一共是兄弟四人,為什麼在談到弗蘭茨·約瑟夫時您斷言他‘更像哈布斯堡家族的嫡親後代’?” “啊,對,當然,是兄弟四個:弗蘭茨·約瑟夫、馬克西米利亞諾、查理·路易和路易·維克托,此外還有一個或兩個姐妹,對,總共是兄弟姐妹六個……” 唐·貝尼托轉過頭來。

     “您曾經對我說過另外兩兄弟中有一個女裡女氣吧?是查理·路易嗎?” “不是,唐·貝尼托,是路易·維克托。

    其實何止是女裡女氣,而是性變态、同性戀者,所以才不願意順從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的意願娶巴西皇帝的女兒為妻。

    ” 唐·貝尼托又把目光轉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北方這兒天空灰蒙蒙的日子太多,每逢這種時候,我心裡就覺得壓抑。

    您不知道,秘書先生,我多麼想念那湛藍的天空啊……” “是這麼回事兒,唐·貝尼托,我想對您說的是我想突出弗蘭茨·約瑟夫和馬克西米利亞諾這兄弟二人在政治素質方面的差異……當然,正如報告所說,這種差異在奧地利皇朝的其他兄弟之間也曾出現過,就像腓特烈三世和阿爾貝特六世、約瑟夫一世和查理四世、弗蘭茨一世和查理大公……” “藍的,像天空那麼藍的,教父是這麼對我說的……” “您說什麼,唐·貝尼托?” “我的教父薩拉努埃瓦,願他安息,對我說:如果你要結婚的話,貝尼托·巴勃羅,就娶白人的女兒,看看你能否有個藍眼珠的兒子,像天空那麼藍的眼珠……請告訴我,秘書先生,大公很白嗎?” “是的,總統先生,馬克西米利亞諾很白。

    卡洛塔公主也一樣……” 貝尼托·華雷斯回到寫字台邊,坐下來,戴上眼鏡,翻起了報告。

     “卡洛塔……比利時的卡洛塔。

    關于她,您談得不多嘛,秘書先生……” “是的,唐·貝尼托。

    我隻是講了最基本的情況,此外,我猜想您一定已經知道她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舅父、比利時的利奧波德的女兒,她的母親路易絲-瑪麗公主的父親是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 “對不起,秘書先生,路易-菲利普不是法國的國王,隻是法國人的君主……” “怎麼理解,唐·貝尼托?” “也就是說,他不是上帝指派的法國國王,隻是順應民意的法國人的君主……不過,您接着講吧……” “噢,對,我想說,卡洛塔十歲那年,她母親路易絲-瑪麗就去世了,她還有兩個哥哥,就是布拉班特公爵和佛蘭德伯爵……” “我剛才說您對卡洛塔公主講得不多,是指,秘書先生,她的性情和容貌……” “這是因為,我說過了的,唐·貝尼托,某些這類細節似乎不必寫進報告……” “是的,您也許是對的。

    但是,這并不妨礙您同我談談吧。

    告訴我,秘書先生,您可曾有機會見過卡洛塔公主?” “這個嘛,我對您說過,總統先生,我到每逢星期日對公衆開放的望海城堡的花園裡去過幾次,有一回我很貼近地見到大公夫人正挽着大公的胳臂在海邊散步……說真話,我并不覺得她像人們傳說的那麼漂亮……當然,她的确‘從遠處耐看’。

    至于她的性情嘛,我曾在布魯塞爾同一位牧師聊過,據他說,她是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

    您是知道的,利奧波德盡管自己是新教徒,但卻同意子女接受他們的母親所信奉的教義。

    那位牧師還告訴我,路易絲-瑪麗王後每天都要把好幾個鐘點花在祈禱上,人們都稱她為‘比利時人的天使’。

    看來,卡洛塔公主是個個性突出又有恒心的人,而且還早熟……至于她喜歡閱讀的書籍,記得我在報告中提到了,唐·貝尼托……” 貝尼托·華雷斯翻檢報告,他的目光在下面這段文字上停留了下來: 她飽嘗苦行神學,讀過聖阿方索·德·利古奧裡和聖弗朗西斯·德·塞爾斯的作品,受蒙塔朗貝爾19的影響,也涉獵普盧塔克20的文章。

     唐·貝尼托從眼鏡上邊望了秘書一眼,指着寫字台上的報告說: “是‘飽學’,不是‘飽嘗’,秘書先生。

    ” “您說什麼,唐·貝尼托?” “您應該寫作‘飽學某種神學’而不是‘飽嘗某種神學’……” “噢,您也真是的,唐·貝尼托……老是挑我的語病。

    ” “秘書先生,我可是曾經不得不下苦功夫學習各種語言規則的,因為這不是我的母語。

    我是付出血的代價才學好的。

    我叔叔在給我上課的時候,每逢沒有學好,都是我自己請求受罰的。

    我從來都沒有對您提起過這件事嗎?正是為了學習西班牙語,當時人們稱之為‘西班語’……我才離開家鄉到瓦哈卡去的。

    ” “您做得很對,唐·貝尼托……” “是的,沒有做錯,我承認。

    但是,我付出了艱苦的努力,秘書先生,隻是因為我是個土人……正像人們有時候說的那樣,一個愚不可及的土人……” “真的,唐·貝尼托?” “當然是真的。

    秘書先生,您知道得很清楚:我曾為自己的膚色受盡了淩辱。

    就在這兒,在我的祖國。

    暫且不說在新奧爾良,盡管在那兒,在黑人群裡,我簡直就成了白人,當然隻是比較而言……” 唐·貝尼托站起身來,緩緩地在房間裡繞着圈子踱步,一邊揮動着已經摘下拿在手裡的眼鏡一邊說道: “秘書先生,我想徹底給您講清楚一件事情。

    您說我為什麼會對大公的容貌那麼感興趣呢?說到底,他長得什麼樣子對我來講應該是無所謂的事情,不是嗎?他是否長有金發……他是金發,對吧?” “對,唐·貝尼托。

    他的頭發和胡須都是金黃色的……” “那您就講講他的胡須……” “他的胡須很長,從中間向兩邊劈開。

    您見過大公的畫像,對吧,唐·貝尼托?有人說那胡須是為遮掩一種家族遺傳的瑕疵。

    現在我想起來了,大公果真是凹下巴,所以他不可能是拿破侖二世的兒子,對吧,唐·貝尼托?因為那是哈布斯堡家族成員的體征。

    ” “秘書先生忘記了,如果馬克西米利亞諾是拿破侖二世的兒子,他就成了奧地利的瑪麗-路易絲的孫子,而瑪麗-路易絲也是哈布斯堡家族成員……” “對,唐·貝尼托。

    再說,當然了,不一定每個人都會繼承那種體征。

    據說,弗蘭茨·約瑟夫皇帝每天都刮胡子,就是為了表明他的嘴唇不耷拉、下巴也不凹陷。

    人們還說,他為此曾經試驗過多種胡式,最後選定了一種近似于艾伯特親王的胡須的樣式……不過,總統先生,您剛才想說……” 唐·貝尼托繼續在緩緩踱步,同時也在輕輕地搖動着眼鏡。

     “對,我剛才說大公長得什麼樣子對我來講應該是無所謂的事情。

    不過,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秘書先生。

    您應該知道,戈賓諾關于人種的學說在德國的影響就要比在法國大得多……為什麼?因為泛日耳曼種優越的理論同白人優越的思想乃至于臉蛋漂亮心地必然善良或反之亦然的觀念是一脈相承的。

    我對您說過,即使是在這兒,在墨西哥,我們也沒能逃脫這種偏見的束縛。

    秘書先生,您說我在瓦哈卡為什麼就得打着赤腳侍候後來成了我的嶽父母的一家人吃飯?因為我是個黑皮膚的土人。

    您說我乘田納西号到了韋拉克魯斯以後為什麼……?我已經對您講過,對吧?沒有?那就讓我告訴您,我到韋拉克魯斯以後住進了州長的家裡。

    有一天,我去到了小平台上,向當時也在那兒的一個黑女人讨一點兒水。

    當然,她并不知道我就是總統。

    您猜她是怎麼回答我的?我永遠也忘不了。

    她說:‘滾你的吧,讨厭的土蠻子,可真不要臉。

    想要水,自己去打!’秘書先生,這一切之所以會發生,就因為我是一個黑皮膚的土人……” “可是這種事情會越來越少,總統先生……” “對,越來越少。

    不過還……” “再說,唐·貝尼托,您讓我們為我們的土人祖先感到驕傲。

    我本人……我,唐·貝尼托,我肯定自己的血管裡也淌有幾滴土人的血……” 華雷斯停住腳步笑了笑,随後戴上眼鏡并從鏡框上邊望着秘書先生。

     “您,秘書先生,有土人的血?您這是在跟我開玩笑。

    您這麼說隻是想讨好我罷了。

    您白得幾乎都快透明了。

    我剛才在說……” 唐·貝尼托邊說邊坐到寫字台前,先是摘下眼鏡,接着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雪茄和一盒火柴。

     “我剛才說……” “讓我幫您點上,唐·貝尼托……” “不必,不必麻煩,我自己來,”唐·貝尼托邊說邊點燃了雪茄。

    “我剛才想說的是,更有甚者,他們居然還想要強加給我們一個什麼皇帝,而這位皇帝又具備所有我們這兒許多人認為是美的東西,諸如皮膚,白白的,眼珠,藍藍的,而您不該忘記,我們生活的這塊土地上有一個神話傳說,傳說中的善神,也可以稱之為主神,恰恰就是一個許諾再造故土的白皮膚、高個子、黃頭發的神……” 秘書先生把煙灰碟遞給了唐·貝尼托。

     “唐·貝尼托,您是指凱查科阿特爾21吧?” “是凱查科阿特爾,秘書先生。

    ” “可是,您不是想暗示,唐·貝尼托……那麼可就有點兒言過其實……您真的不是在暗示我們的人民會把馬克西米利亞諾當成重又回來的凱查科阿特爾吧?……” “當然不會有很多人這麼想喽。

    凡是有點兒文化的人都很清楚大公隻不過是拿破侖的傀儡而已。

    但是我們國家還非常愚昧,秘書先生……有六百萬一個大字不識的土人。

    我是個幸運的土人……” “是有頑強的意志,唐·貝尼托。

    ” “是幸運,我說了。

    至于意志,我以為,也隻是表現在克服自我懷疑的決心上……” “可是,您真的以為我們的人民會把馬克西米利亞諾當成神?” “您曾親口對我說過,許多土人跪拜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的畫像……不過,不會有許多人,說實話,我不相信會有很多人那麼想。

    隻要大公踏上墨西哥的土地,人們就會發現他不是神而且也沒有任何地方像神……在西班牙人身上,這一點已經得到驗證……可是,那皮膚和眼珠的顔色之類的問題委實讓我感到十分惱火,因為它們再一次向我表明了歐洲人的傲慢……那些自稱為文明國度的國家的虛僞,居然以顔色為判斷的依據……您還記得LeMondeIllustré22說我的話嗎?‘墨西哥現任總統貝尼托·華雷斯不是、絕對不是最為純潔的人種的白種人。

    ’這就是一家自诩‘文明’的報紙講的話。

    還有那家英國報紙,叫什麼來着?……” “是TheTimes23吧,唐·貝尼托?” “不是,另外一家……” “MorningPost24?” “對,就是它。

    它說我是僭權者,還說應該聽聽墨西哥人民的意見并點明‘人民’是指歐洲和半歐洲血統的人,您還記得吧,秘書先生?” “記得,清楚地記得,唐·貝尼托。

    ” “您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當然,唐·貝尼托。

    是太過分了。

    ” 唐·貝尼托重又翻開報告,偶然讀到: 大公有過兩次羅曼史。

    一次是同保拉·馮林登女伯爵,另一次是同葡萄牙布拉幹薩家族的馬利亞·阿梅利亞公主。

    前者是符騰堡派駐維也納的公使的女兒。

    索菲娅女大公對這件事情很不高興…… “女大公……女公爵還得加個‘大’字……您知道嗎,秘書先生?我曾經琢磨過多次:那些奧地利人為什麼不滿足于隻稱‘公爵’?為什麼非要稱大公爵,就好像還有大伯爵、大侯爵或者大國王什麼似的?” “噢,對,唐·貝尼托。

    據我所知,可能不一定對,那是奧地利的魯道夫四世的主意,因為他認為‘公爵領地’的概念已經不能表明一位公爵所轄領域的範圍……” “秘書先生,盡管美國佬強占去了一大片領土,墨西哥仍然是個十分遼闊的國家,比奧地利大,比英國大,比法國大,也許比這三個國家加在一起還要大。

    怎麼樣?按照這個邏輯,我就該是‘大總統’喽?‘貝尼托·華雷斯大總統’?” 秘書先生微微一笑,唐·貝尼托吸了一口煙,然後接着看報告: 索菲娅女大公對這件事情很不高興,就讓她那當皇帝的兒子安排大公去做一次長途旅行,以使他能夠忘掉馮林登女伯爵。

    符騰堡的公使在柏林得到了一個新的職務,而大公…… “您知道嗎?唯一配得到這一頭銜的是聖安納:‘墨西哥大總統安托尼奧·洛佩斯·德·聖安納殿下’,”唐·貝尼托說道,眼睛并沒有離開報告,在繼續讀着: ……而大公則由尤利烏斯·安德拉希伯爵陪着登船去了中東。

    在此次及随後的幾次旅行中,他除了去過地球上那一地區的一些國家外,還到過西西裡、巴利阿裡群島、龐貝城、那不勒斯、索倫托、希臘、阿爾巴尼亞、加那利群島、馬德拉、直布羅陀、北非及西班牙城市巴塞羅那、馬拉加、塞維利亞和格拉納達。

     “告訴我,大公有情婦嗎?” “不像,唐·貝尼托。

    近兩三年來他一直蝸居在望海城堡裡……盡管聽說偶爾也會到維也納去小住幾天……利奧波德國王倒是有或者說有過幾個情婦……” “噢,真的?” “真的,唐·貝尼托。

    ” “即使是在‘比利時人的天使’在世的時候?” “這我可就說不清楚了,總統先生。

    不過很可能。

    眼下最有名氣的是一個名叫奧爾唐絲的巴黎妓女和一個叫什麼阿爾卡迪·克拉雷特的婊子。

    他居然厚顔無恥地讓這後者嫁給了一位大臣,叫馮·埃平戈坋或者埃平霍文什麼的,然後給了他一份遠離布魯塞爾的差使。

    利奧波德同這個女人生了兩個孩子,隻是老百姓對她沒有好感,多次朝她的馬車扔爛菜葉子……” “噢,真的?”唐·貝尼托問道,“那麼弗蘭茨·約瑟夫呢?” “不清楚,唐·貝尼托,不過應該說有個情婦,因為他同伊麗莎白皇後,人們就叫她‘茜茜’,一點兒都合不來。

    順便說一句,總統先生,您可以相信,這可真是個漂亮的女人……” “是的,我可能見過她的畫像……他們為什麼關系不好?” “因為兩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唐·貝尼托,她是非常活潑樂觀的人,喜歡戶外活動,愛好到森林裡去騎馬。

    據說,小時候,她父親常裝扮成吉蔔賽人帶她到匈牙利的酒館裡去,她跳舞,他拉琴……” “那是真的嗎,秘書先生?” “很可能,總統先生……” 總統先生又回到了報告上,這一次讀出了聲音: 1856年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去了法國。

    他訪問期間适逢瑞典的奧斯卡親王也在。

    大公應邀參加了一系列的宴會并受到拿破侖三世和歐仁妮的熱情接見。

    後來聽說,大公對法國宮廷進行了猛烈的抨擊。

     “怎麼知道的?” “什麼怎麼知道的,唐·貝尼托?是指抨擊嗎?” “對……” “啊,這個嘛,是這樣的:馬克西米利西諾通過普通郵路從巴黎往維也納寄出了好多信,因為知道這些信在到達收件人手中之前是會被法國特務截讀的,所以講的都是頌揚拿破侖的話;但是,他又通過秘密郵路寄出了許多把拿破侖和歐仁妮說得一錢不值的信。

    這事兒是怎麼傳出來的,我不清楚。

    不過,您是知道的,這種事情總是要洩露出來的。

    維也納有着各式各樣的傳聞……” “大公可真夠虛僞的啦,您說是嗎?如今又去投靠他們。

    如今路易-拿破侖和歐仁妮成了他的保護人……”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大公一定是個很健忘的人,尤其是正是拿破侖幫助加富爾伯爵實現了意大利的統一,奧地利因此而失掉了倫巴第……” “而卡洛塔呢,秘書先生,路易-菲利普·德·奧爾良的外孫女竟會求助于下令沒收奧爾良家族在法國全部财産的路易-拿破侖。

    對此,我稱之為不要臉皮……”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們之間,一切恩怨都可以化解,說到底大家都是親戚……也正是由此而産生了血緣退化和精神失常……已經出現過好多個精神失常的君主了……” “不過,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沒有精神失常,對吧?” “這個嘛,唐·貝尼托,很多人都認為隻有瘋子才會接受墨西哥皇位,不過,是否真的精神失常,是否真的瘋了,那倒不是。

    我已經說過,大公以聰敏和富于感情而聞名。

    甚至還有點兒自由派的傾向……寫過一些遊記和詩,以及許多據說十分精辟的格言。

    還聽說,他從很年輕的時候起,就一直随身帶着一個本子,上面記有道德規範……也就是說,他自己準備奉行的行為準則。

    ” 唐·貝尼托從眼鏡上邊注視着秘書問道: “秘書先生,在大公的準則裡,有沒有一條是尊重他人權利、别的國家自行決定政府形式的權利?” “我想沒有,唐·貝尼托。

    ” “隻有尊重這項權利,國與國之間才會有和平,您說呢,秘書先生?”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 “唐,唐,唐·貝尼托……開口唐·貝尼托,閉口唐·貝尼托。

    秘書先生,您卻不知道我為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夠得到這個‘唐’25字所付出的代價。

    在我降世的時候,隻是個‘唐·無名氏’,僅此而已。

    同我相反,正如大家常說的那樣,那些大公們自從呱呱落地那天起就已經有了或者肯定會有各種頭銜。

    我隻是在瓦哈卡學院當上物理教師以後才赢得了‘唐’的稱呼,而且還不可能終身受用……在聖胡安-德烏盧阿和新奧爾良我又失去了那個‘唐’字,重新變成了幹巴巴的‘貝尼托’……而關于歐仁妮,您有何評論?……那個女人确實非常漂亮,對吧?” “有些畫家,如溫特哈爾特26,似乎有意在一定程度上把她美化了,不過,人們倒是真的都說她非常漂亮。

    我想,唐·貝尼托,歐仁妮是繼承了她母親蒙蒂霍伯爵夫人——也就是給畫家戈雅27當過裸體模特兒的女人——的姿容……” “這您可是弄錯了,秘書先生。

    是阿爾瓦公爵夫人……這一混淆要歸咎于正是歐仁妮的姐姐弗朗西斯卡嫁給了阿爾瓦公爵,而給戈雅以靈感使之創作出了《裸體少女》的又是那位阿爾瓦公爵的母親或祖母……” “噢,明白了,唐·貝尼托。

    如果真是像您說的那樣……則表明了他們堕落和淫亂到了何等程度,您說對吧?“ “是的,許多……” “您還不知道,另有許多情況,我了解到了,但卻沒有寫進報告,因為我覺得不值一提……” “舉個例子,秘書先生,都是什麼樣的情況?” “好的,就像有人告訴我:卡洛塔的父親利奧波德年輕的時候作為俄國軍隊的成員曾于1814年随同俄國軍隊到過巴黎并被路易-拿破侖的母親奧爾唐絲王後勾引成奸……” 唐·貝尼托将雪茄放進煙灰碟裡并将身體仰靠到椅子背上。

     “真新鮮。

    這麼說,路易-拿破侖有可能是比利時的利奧波德的兒子喽?” “不,唐·貝尼托。

    路易-拿破侖生于……我記得他生于1808年,當時已經有六歲左右了……” “1808年……比我小兩歲……您告訴過我的,馬克西米利亞諾和卡洛塔都多大年紀了?” “馬克西米利亞諾三十歲,唐·貝尼托,卡洛塔二十二。

    ” “二十二?那麼年輕?” “是的,唐·貝尼托……” 唐·貝尼托從煙灰碟裡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他摘下眼鏡置于桌上,站起身來重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奧爾唐絲和路易-拿破侖之間的關系維持了很長時間嗎?對不起,秘書先生,是奧爾唐絲和利奧波德。

    ” “不清楚,唐·貝尼托。

    您知道嗎?我突然想到,說得難聽一點兒,歐洲君主之間的那種淫亂關系及由此而生的……私生子們倒是可以不時地淨化一下他們的血脈。

    比方說吧,人們都斷定路易-拿破侖就和波拿巴家族沒有絲毫的血緣……” “這也許正是要把一個可能有那種血緣的人放逐出歐洲的又一理由……”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不過,我在報告裡已經點明:弗蘭茨·約瑟夫要支走自己的親兄弟是另有原因的。

    其中包括妒忌。

    您不知道他對馬克西米利亞諾成為歐洲好幾個王位繼承人——先是波蘭,剛剛又有希臘——心裡有多麼不是滋味兒……人家告訴我,在波蘭最近發生的起義過程中,加利西亞的總督就曾從他在克拉科夫28的宮裡的陽台上喊出了‘波蘭國王馬克西米利亞諾萬歲’的口号……” “對了,秘書先生,我正想請您提供一些有關他們兄弟之間的仇怨的詳細情況呢……告訴我,大公是共濟會29成員嗎?” “好像是的。

    ” “當然屬于蘇格蘭派喽……” “您以為歐洲也像我們這兒一樣啊,唐·貝尼托?您以為所有的保守分子都打着蘇格蘭印迹而自由派則屬于約克集團?” “更确切地說是我認為我們這兒跟歐洲一樣,而不是倒過來,秘書先生……再說,醋永遠都是醋,油什麼時候都是油……” “好吧,從這個意義上講,我想是的,大公屬于蘇格蘭派……” “您在自相矛盾,秘書先生:幾分鐘以前您還說馬克西米利亞諾是自由派,這會兒您又同意說他是保守分子……” “嗨,您也真是的,唐·貝尼托,總是在挑我的語病……我想說的是保守分子中間的‘自由派’,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清楚……” 唐·貝尼托在挂在牆上的繪有鬥牛場景的日曆前停了下來。

     “普埃布拉失守已經三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這麼說,先是波蘭,而後是希臘,如今又是墨西哥……哈布斯堡家族很快就又要建立一個神聖羅馬帝國了。

    ” “正如伏爾泰所說,唐·貝尼托……” 唐·貝尼托重又在房間裡踱起步來。

     “……既不神聖,亦非羅馬,也不是帝國……” “不,帝國是實實在在的,而且一直都是。

    他們統治了那麼多的民族: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荷蘭人,斯堪的納維亞人,法國人,馬紮爾人,斯拉夫人,等等……當然還有西班牙語美洲人。

    ” “您是知道的,查理五世倒是說得很貼切:在他的王國裡,太陽永遠不會降落……這話也許是費利佩二世說的吧,唐·貝尼托?” “對,是費利佩二世。

    我認為……他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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