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公長得很漂亮”,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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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割皮膚、肌肉、神經和筋腱直到鋸斷骨頭——都是在完全不施麻醉的情況下完成的。

    有一位士兵的遭遇才真叫背時呢:他在接到搗毀武器的命令以後,不是抓住槍托而是抓住槍筒朝一把凳子砸了下去,結果從槍膛中飛出一顆子彈,像洛米埃将軍一樣倒黴,不偏不倚,恰恰射到了他的腦門上,使他仰面朝天地倒在了亂石、污泥、工兵丢棄的十字鎬和斧頭、破碎的沙石袋、髒污的軍旗、受潮的炸藥包以及他那斷為兩截的米尼埃式步槍中間。

    軍需官安德拉德的遭遇純粹是個奇迹:一天,一枚手榴彈從聖伊内斯的掩體上反彈起來鑽進倉庫的窗口落到了一箱開了蓋兒将引信暴露在外的手榴彈上面,手榴彈被引爆,在場的人全被炸死,可是安德拉德上尉雖然沾了滿臉黑灰、衣服也破了,但是人卻毫發未損。

    所有那些缺了胳膊、斷了腿、瞎了眼睛的人也都是不幸者。

    還有那些耳朵受傷變成聾子的人也自認背時,韋拉克魯斯混編團的一名中尉就是其中之一:一座教堂摘下了三口大鐘準備熔掉,有一天他剛好走到其中的一口的背後就遇到了一群徒步工兵,于是那些工兵們就以密集的火力封鎖了他的退路,整整一個下午都未曾有過間歇,結果他的耳朵就被震聾了。

    福雷将軍和巴贊将軍就很幸運,而且是幸運得出奇:有一天他們倆徒步去視察防禦工事,剛好碰上了榴彈槍的襲擊,槍彈打在石頭上再反彈起來,他們隻好像山羊似的左蹦右跳,居然沒被擊中。

    然而,那位墨西哥密探的運氣卻不好,盡管還不算最糟:他負責從馬琳切山出發劃着小船在聖弗朗西斯科河裡順流而下把墨軍的情報送到普埃布拉城裡,可是沒等到達洛雷托磚廠情報上的字迹就已經模糊不清了,小船抵達公牛橋後,交給等在那裡的接頭人的隻是一張張白紙而已。

    那批墨西哥戰俘表面上看是挺走運的,可是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是五月初在城内的一次停火中用法國戰俘交換回來的,如果留在敵方,雖然沒有自由,但是生命有保障而且能夠填飽肚子;回來以後,盡管獲得了自由,可是卻要忍饑挨餓和擔驚受怕。

    煙花店的老闆一方面是倒黴的,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由于當時沒在店裡,又可以說是萬幸而又萬幸了:他的店鋪由于被炸而起了大火,圍城部隊起初可能是以為墨西哥人突然之間點燃所有的爆竹、煙花和響鞭并啟動光電設備向科蒙福特将軍傳遞某種信号,可是,後來聽到那麼多的鞭炮聲、看到漫天的禮花、紅的和藍的流火、瘋狂旋轉的光團、銀光閃閃的彗星,還以為墨西哥人在慶祝全國性的節日、可望而不可即的勝利、成功的撤離或突圍、某位聖母的生辰,然而,被困在城内的人們卻非常清楚:對普埃布拉及其街頭遺屍來講,那星雨、光雲和火河同此前的那些面包、烤焦了的面粉、飛石和手榴彈、炮彈和槍子兒、瓦礫、沙塵、天使像的碎片以及人體的斷臂殘肢沒有什麼區别,因為值得慶賀或炫耀的事情實在已經不多,更确切地說,在彌漫着饑馑和災殃的城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慶賀的,在苦難深重的城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炫耀的。

     普埃布拉城裡的各個要塞都豎起了投降的白旗,所有的武器也已全部搗毀,又過了幾個小時以後,墨西哥的軍官全數集中到了城中大主教的宅邸。

    福雷将軍特準重要将領們保留自己的武器,請他們抽雪茄和喝香槟,贊揚了守城軍民的無畏精神并對東方軍能夠擁有那麼多年輕軍官(其中包括将軍)大加贊歎。

    他還說:3月29日的激戰使他想起了塞瓦斯托波爾的那些光輝的日日夜夜,而且他也正是這樣向法國國防部彙報的。

     據估計共有八千到一萬名墨西哥軍人做了俘虜,其中的五千人被迫或自願加入了由馬爾凱斯将軍統率的帝國軍隊。

    另外兩千人被法國人派去拆除工事及路障和清除街頭的垃圾及屍體,為舉行隆重的入城式做準備。

    剩下的人,包括那些拒絕在一份保證永遠不以武力反對帝國的聲明上簽字以換取自由的将校級軍官,被押解到韋拉克魯斯送上了船。

    杜布瓦·德·薩利尼将軍原打算把他們當作普通刑事犯送往卡宴。

    身穿從頭到腳都綴有金絲繡花制服的阿爾蒙特将軍則請求将他們全都槍斃。

    但是,福雷将軍卻下令将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解往法國并把其餘的送到馬提尼克。

    色列斯女神号和達連号兩艘船已經泊在韋拉克魯斯灣等着了。

    于是,普埃布拉之圍的戰俘們出發了:他們從普埃布拉到阿馬盧坎山、再從阿馬盧坎山到阿卡金戈、聖阿古斯廷-德爾帕爾馬爾、伊克斯塔帕峽谷、阿庫爾金戈,在穿越那隻有紅黃兩種顔色的平川的時候,熱得他們一個個臉上汗水不消——正如土耳其營的馬霍梅特上尉所說——全都變得像莫希坎人似的,有的步行、有的乘車,有的睡帳篷、有時就在滿是糞便的牲口棚裡席地而寝,奧裡薩巴的婦女籌集了一些鋪有幹淨床單的行軍床,但這種情況極少而且能夠享用的人也極為有限;他們又從奧裡薩巴到科爾多瓦、從科爾多瓦到馬喬山口、從馬喬山口再到綠樹樁,一路上護送隊換來換去,有輕步兵營、有土耳其兵、也有隻懂阿拉伯語、曾為自己的頭頭的死痛哭流涕并将其屍體進行防腐處理後放在他那備有阿拉伯式鞍辔的白馬背上馱着準備運回亞曆山大港的、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被人稱之為“黑豹”的埃及兵,讓甯格羅斯上校以及其他身穿配有金色飾帶的匈牙利式黑色長衫的軍官們指揮下的、随福雷将軍一起來到墨西哥并同時帶來關于在卡洛斯戰争11、阿爾及利亞戰争和克裡米亞戰争中的偉績及戰況、關于在巴利阿裡群島遭到霍亂襲擊、關于razzie12和cafard13、關于在阿爾及利亞被俘後讓人綁在木樁上活活喂狗時婦女們欣喜狂呼等等諸多傳聞的、後來攜帶着深藍色上衣、遮陽布,茜草紅褲子、粗布裹腿、方檐軍帽和使之獲得“牛革肚皮”雅号的寬大子彈帶等全部軍用裝備逃往加利福尼亞的、由波蘭人和丹麥人、大學生和織布工、意大利人和瑞士人、醫生和木器包金匠、普魯士人和巴伐利亞人、礦工和野牛獵手、西班牙人和符騰堡人乃至隐姓埋名的王孫公子和淘金者等各國及各色人等組成的外國軍團也曾參與押解的使命;最後從綠樹樁到拉索萊達德、從拉索萊達德再到韋拉克魯斯,當然,并非所有的人都抵達了目的地: 在二十二名繳械投降的将軍中,隻有十三名到了韋拉克魯斯港;在二百二十八名高級軍官中,隻有一百十一名被押上了船。

    其餘的人都先後在半途中設法逃跑了,他們當中有幾個人竟是華雷斯的主要将領,諸如貢薩萊斯·奧爾特加将軍本人、内格雷特将軍和波菲裡奧·迪亞斯将軍,其他高級軍官中有一個名叫馬裡亞諾·埃斯科維多的上校。

     後來,杜布瓦·德·薩利尼閣下放出風聲說福雷對貢薩萊斯·奧爾特加的逃脫頗感慶幸,因為他由衷欽佩那位墨西哥将軍所領導的英勇卓絕的普埃布拉保衛戰。

    坦率地講,薩利尼先生不無道理:盡管5月19日那天舉行了盛大的入城式,軍旗招展、鼓号喧天、彩帶飄揚,福雷也脫去戰時着裝換上禮服并戴起了插有白色羽翎的帽子以顯示自己是不容置疑的遠征軍司令,但是他目光所及能夠見到的卻是一座幾乎變成廢墟的死城,沒有人從殘破的陽台、窗口、門洞、栅欄、柱間、籬笆等處向他們抛撒玫瑰花、大麗花和石竹花、投擲飛吻和揮動香手帕,隻是在一邊塔樓上升起了法國旗、另一邊塔樓上挂着墨西哥帝國旗的大教堂門口(法國人把所有未被炸毀的大炮全都集中在那兒,其中一門美國造四膛線炮後來被福雷裝上船運回法國作為禮物送給了小皇太子)才受到了市政會、全城教士以及重又複活了的滿臉堆笑、舉着十字架、端着聖水盆、擎着香燭、穿着金燦法衣并高唱TeDeumLaudamus(《感謝我主》)的女修道院長、女牧師、女祭司、女信徒們的熱情歡迎;而在與普埃布拉相毗鄰的喬盧拉鎮(非洲輕騎兵用馬刀趕走了駐防的科蒙福特的騎兵)則是另外一番景象:法國人進去以後,按照迪巴雷爾上校在其回憶錄中所說,一連三天,鎮裡那數目同一年裡的天數相等的教堂和禮拜堂就沒斷過敲鐘并将其所有的寶物、聖像、陶俑盡數搬到了街上,受過迫害和沒受過迫害的信徒們在身穿歌劇院演出服的小天使們的簇擁下沿街遊行,土人們在塵埃裡長跪不起,過往的腳夫們不停地劃着十字,女人們涕淚交零,人們在單簧管、喇叭、大号、洋琴和镲钹的伴奏下吵鬧着、吼叫着、呼嘯着歡歌狂舞,華爾茲、波爾卡、丘梯斯接着馬祖卡,最後,留守該地的米蘭多爾将軍不得不派出馬隊把琴師和号手、穿化裝舞衣的男人和時裝店女工以及其他吹倍低音管的、裝扮阿茲特克皇帝的、唱歌的、指揮樂隊的、佯作剽悍騎士的、模仿海盜的、效法女高音的、彈豎琴的和敲長鼓的人們盡數驅散。

     阿希爾·巴贊将軍獨占了攻陷普埃布拉的功勞,而埃利·福雷從墨西哥得到的卻是法國元帥的權杖和金蜜蜂以及對自己的演說和同當時他最為痛恨的兩個人(阿爾蒙特及薩利尼)一起勝利進入墨西哥城的情景的追憶。

    一個名叫薩拉斯的将軍在聖拉薩羅哨所将城門鑰匙交給了福雷,随後法國軍隊就開進了墨西哥的首都并受到了紮彩牌樓及密集得以至于使戰馬受驚的花雨的歡迎。

    “Vivel’Empereur!”14的喊聲此伏彼起,陽台上不僅挂起了法國旗而且還出現了在天使城普埃布拉難得見到的美麗的墨西哥女郎。

    法國作家兼政治家埃米爾·奧利維耶說,那歡迎場面使他想起了1814年法國人迎接推翻了波拿巴家族獨裁統治的聯軍進巴黎的情景:欣喜若狂的巴黎人民不歇氣地高呼“Viventlesalliés!ViveGuillaume!ViveAlexandre!ViventlesBourbons!”15另一方面,歡迎活動也使法國軍方耗費了九萬法郎,其中大部分用于把農民運進城來。

    法軍上尉盧瓦齊榮在緻其教母的信中說:阿爾蒙特以每人三分錢外加一杯龍舌蘭酒的價格雇來農民參加歡迎活動。

    然而,這種把戲既非墨西哥特産也不是新鮮玩意兒:幾年前,弗蘭茨·約瑟夫和伊莎貝爾在巡訪米蘭時,倫巴第-威尼托的奧地利當局就曾以每人一個裡拉的開價雇傭過鄉下人和村民。

     福雷是1863年6月10日進入墨西哥城的。

    押運墨西哥戰俘的色列斯女神号和達連号恰在那一天駛離韋拉克魯斯,普埃布拉陷落的消息也剛好在那同一天傳到了楓丹白露。

    樂隊奏起了《奧爾唐斯王後之歌》,路易-拿破侖激動得哭了,何塞·馬努埃爾·伊達爾戈也得以重新涉足杜伊勒裡皇宮,而且至少短時間内人們于某種場合見到他時不會像從前那樣再次驚呼:“EccolarovinadellaFrancia!”(這位就是法國的災星!) 法國軍隊是從東邊進入墨西哥城的。

    華雷斯在卷起共和國的旗幟以後從西邊撤了出去。

    内格雷特将軍帶領五百名士兵做先導,總統及内閣、最高法院和議會常設委員會的成員們并國家檔案的馬車緊随其後。

    大批的武器彈藥被丢棄了。

    唐·貝尼托曾邀請僅由厄瓜多爾、委内瑞拉、秘魯和美國等四個國家的代表組成的外交使團與之同行,但卻遭到拒絕。

    不過,秘魯大使馬努埃爾·尼古拉斯·科爾潘喬——他希望墨西哥能夠加入他的國家為捍衛西班牙語美洲的獨立而倡議建立的并得到智利和厄瓜多爾響應的“美洲聯盟”——在首都臨時開辟了四個專供墨西哥自由黨人藏身用的、有秘魯國旗作保護的地點。

    貝尼托·華雷斯轉移到了聖路易斯-波托西,使那兒成了他的流動政府的第一站。

     有人指責貝尼托·華雷斯違背了有關戰争的國際慣例,因為他在撤離墨西哥城時沒有指派受降的行政長官。

    法國人忘記了一個事實:違反戰争慣例的正是他們自己,因為向華雷斯政府宣戰的是洛倫塞茨,而不是國家元首,即法國皇帝,不管怎麼說吧,福雷将軍認為,既然已經占領了首都,墨西哥已被征服就成了事實。

    然而,貝尼托·華雷斯卻說:馬德裡和莫斯科的陷落并沒有讓拿破侖一世得以控制整個西班牙和俄羅斯。

    他還宣布:從今以後,他——曾被議會在解散前召開的最後一次會議授予特别權力——到了什麼地方,那兒就是墨西哥合衆國政府的所在地。

    就這樣,随着戰事的發展,華雷斯帶領着自己的政府曾先後在聖路易斯、馬特瓦拉、蒙特雷、薩爾蒂約、馬皮米、納薩斯、帕拉爾、奇瓦瓦和北口等城市駐足。

     已經變成法國元帥的福雷奉命在墨西哥退出了軍界,他的位置由阿希爾·巴贊取而代之。

    巴贊曾在阿爾及利亞、卡洛斯戰争及索爾費裡諾表現突出,會講西班牙語,在拿破侖命令阿爾蒙特将行政權力移交給他以後,很快就變成了墨西哥的土皇帝。

     米拉蒙将軍獲準回到了墨西哥并被派到瓜達拉哈拉供職,随後又奉調首都“等待任命”。

    與此同時,一些自由黨的頭目,其中包括烏拉加将軍,率部投誠到了法國方面。

    另一位自由黨将軍波菲裡奧·迪亞斯繼續效忠于共和國并屯兵墨西哥南部的瓦哈卡。

    華雷斯的将軍科蒙福特戰死于沙場。

    巴贊把墨西哥帝國的軍隊一分為二,一部分劃到“塔庫瓦亞猛虎”萊奧納爾多·馬爾凱斯——也有人稱他為“金錢豹馬爾凱斯”16——的麾下,另一部分歸純種土人、人稱“托馬斯老爹”、在戈爾達山區頗有追随者、幾年後同米拉蒙一起在鐘山上陪馬克西米利亞諾赴死的托馬斯·梅希亞将軍統轄。

    1863年8月坦皮科失守,此後許多城市陸續落入帝國軍隊之手:梅希亞在聖路易斯打敗了内格雷特并會同杜埃攻克了克雷塔羅,随後,莫雷利亞、瓜達拉哈拉及其他一些地方相繼陷落。

    當某些法國船隻開始在太平洋岸泊碇的時候,保皇派們就覺得自己已經在墨西哥的版圖上占據一塊貫通着兩個大洋的地帶。

    但是,那片地方不過隻占墨西哥全部領土的六分之一而已,而且還是在到當年的年初從瑟堡或土倫、奧蘭或布雷斯特、洛裡昂或亞曆山大搭乘巾帼戰士号或菲尼斯泰爾号、納瓦拉号或夏朗德号、季爾錫特号或希臘民兵号船來到墨西哥的總人數已達四萬和從歐洲運抵墨西哥的物資總噸數已達兩萬六千的情況下才奪得的。

    貝尼托·華雷斯說過:敵人如果集中在一點,其他地方則将是脆弱的;如果分散在各處,所有的地方都将不堪一擊。

    這一預言真的應驗了。

    巴贊的噩夢已經開始:帝國的軍隊分出一部分兵力駐守一個城池而讓主力移師去攻打别的地方,于是華雷斯的武裝就會重新出現、打垮守城部隊并将該處再次奪回。

    有的城鎮就這樣失守、奪回、再失守、再奪回,反反複複竟達十四次之多。

     與此同時,在熱帶地區組織起了反遊擊隊武裝。

    韋拉克魯斯、塔毛利帕斯及其他海灣地區各州裡出現了許多專門騷擾帝國軍隊的遊擊隊。

    這些遊擊隊全都被看成是不折不扣的土匪和殺人犯,他們當中有些人也的确是土匪和殺人犯。

    遊擊隊裡最著名的一股是因從頭到腳披挂着銀光閃閃的甲胄而得名的“銀甲武士”。

    至于反遊擊隊武裝的組織和指揮,其實法國也隻是擔了個空名,因為其成員全都是英國、荷蘭、馬提尼克、埃及、土耳其、美國、瑞士等各國的社會渣滓,總頭目是曾經參加過洗劫北京頤和園的迪潘上校。

    迪潘曾因在法國公開出售從中國掠獲的物品而被革除軍籍,後來又給他恢複了上校軍階并将其派到了墨西哥。

    迪潘上校身材魁偉,留有花白胡須,大檐帽子上綴滿了金飾,寬帽帶上嵌着兩塊獅面牌,紅色粗布上衣寬寬松松,黃色的大皮靴配有純金馬刺,肩披上校鬥篷,腰間别着手槍、挂着馬刀,胸前戴滿十字章及其他各種勳章,很快就以其殘忍及擅長尋蹤索迹的警犬而出了名,據說,凡是落入他手的墨西哥遊擊隊員,就沒有一個能夠活着逃出來。

     戰争在無休止地繼續着,城鎮在反複地易手。

    普埃布拉城陷落前不久發生的一場戰鬥被法國人賦予了不應得的殊榮而載入了史冊。

    外國軍團的安茹上尉的左手總是戴着白手套,因為那是一隻木頭做的假手,而有骨頭有肉的真手在他當作測繪竿兒用的步槍槍托爆炸以後被截掉了。

    有一天,他自告奮勇和幾個人一起去為給福雷将軍送四百萬金法郎和幾門大炮的運輸隊蹚路。

    安茹上尉以及第三連的幾十個人在從奇基維特通往綠樹樁的公路上遇到了一千多名墨西哥的槍騎兵。

    外國軍團的幾十人躲進了已經沒人居住了的卡馬隆莊園的牲口圈裡,沒吃沒喝,隻有三四個人活了下來,其餘的全都死了。

    在克裡米亞戰争中,麥克馬洪17在攻克馬拉科夫城以後豎起了一面國旗并且說道:“J’ysuis,j’yreste”(我既然到了這兒,就要留在這兒)。

    安茹上尉也許是受了這位英雄的啟發,于是就決定既然到了卡馬隆就留在卡馬隆,他的确留在了那兒,隻是已經停止了呼吸并永遠告别了他那隻木制的手。

    外國軍團司令讓甯格羅斯收藏起了那隻手并将它送到了設在西迪貝勒阿巴斯的軍團總部。

    那隻手後來又進了馬賽附近的歐巴涅博物館。

    打那以後,外國軍團節就稱之為卡馬隆節,每逢那次戰鬥的周年紀念日,都要把那隻桃花心木腕子及指頭和栎木掌心、可能是由于受潮的緣故而變得形同雞爪子并永遠褪了色的手從玻璃匣子裡取出來放到一個大院中間鋪有紅絲絨墊的石墩上接受外國軍團的樂隊、禮炮及列隊士兵的禮贊。

    然後,大家就用法屬安的列斯群島産的甜甘蔗酒來紀念卡馬隆戰鬥。

     QVOSHICNONPLVSLX ADVERSITOTIVSAGMINIS MOLESCONSTRAVIT VITAPRIVSQVAMVIRTUS MILITESDESERVITGALLICOS DIEXXXMENSIAPR.ANNIMDCCCLXIII (在這兒不到六十個人遇上了整整一個軍,這些法國士兵吃虧在數量上,他們失去的是生命而不是英勇奮戰的精神,1863年4月30日。

    ) 二 “正是這樣,總統先生。

    ” “您是說一米八五?” “是的,唐·貝尼托,一米八五。

    ” “這麼說,他的确很高……” “正是這樣,總統先生。

    ” “至少他也得比我高出一頭……” “至少,唐·貝尼托。

    請告訴我:您要我把這些細節全都寫入紀要嗎?” 貝尼托·華雷斯戴上了眼鏡,将報告——也就是秘書所說的“紀要”——翻到第二頁,讀道: 1848年12月1日斐迪南皇帝在其兄弟弗蘭茨·查理于同一天放棄繼承權的情況下将皇位讓給了侄子弗蘭茨·約瑟夫,于是馬克西米利亞諾大公因是弗蘭茨·約瑟夫的弟弟而成了奧地利皇位的繼承人…… 唐·貝尼托接着又翻回到第一頁,目光再次掃了一遍頭一段: 天主教君主費爾南多和伊莎貝爾以及西班牙卡洛斯一世、德意志查理五世的嫡傳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何塞1832年7月6日生于美泉宮。

     “細節,秘書先生?諸如身高等等?不必啦,純屬好奇而已。

    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倒是希望您能給我談談美泉宮的情況……您去過美泉宮,對吧?” “正是這樣,唐·貝尼托。

    不過我隻是更喜歡那裡的花園,我覺得比凡爾賽的要強得多得多……” “為什麼?” “為什麼和凡爾賽相比我更喜歡美泉宮的花園?噢,那是因為……我說不清楚。

    沒有想過。

    實際上頗為相似。

    我之所以喜歡美泉宮的花園,也許是因為它不是平展的,而是坡狀的,由低而高一直延伸到海神泉,仿佛本身就成了天涯的組成部分。

    我說明白了嗎,唐·貝尼托?” “很大嗎?” “大極了,總統先生。

    那宮殿也是。

    據說總共有一千四百個房間和一百多個廚房……” 貝尼托·華雷斯繼續讀着報告: 他的主要爵銜有奧地利大公、匈牙利及波希米亞親王、哈布斯堡伯爵。

     接着,他從眼鏡上邊望着秘書先生說: “您知道嗎?我一直在琢磨一個人像他那樣置身于那麼大的地方到底會有一種什麼感覺。

    您來算算看,秘書先生……一千四百個房間。

    即使是每夜換一個房間睡覺,也得……讓我計算一下……三……四……對,得四年的工夫才能睡個遍……” 他接着讀道: ……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是弗蘭茨·查理大公和索菲娅女大公的次子(長子是當今的弗蘭茨·約瑟夫皇帝)。

     唐·貝尼托又一次從眼鏡上邊瞄了秘書一眼。

     “馬克西米利亞諾是弗蘭茨·查理大公的兒子?不是有人說他是拿破侖二世的兒子嗎?” “是的,唐·貝尼托,是有這種說法,說他是索菲娅女大公同賴希施塔特公爵的暧昧關系的産物……如果真是這樣,這位奧地利人的血管裡就流着雅各賓黨人的血了,您說對吧,總統先生?” “雅各賓黨人的血?我說,秘書先生,拿破侖一世壓根兒就不是雅各賓黨人。

    他隻是在需要的時候冒充一下而已……請您告訴我:他們長得像嗎?” “誰跟誰長得像不像,唐·貝尼托?” “我想問馬克西米利亞諾是否有哪一方面很像賴希施塔特公爵,也就是拿破侖二世……” “噢,不知道,這我可不知道,唐·貝尼托。

    我隻知道大公的眼珠是藍的,跟賴希施塔特公爵的一樣。

    不過,哈布斯堡家族裡的其他許多人也是藍眼珠。

    此外,如果您把大公的畫像同可能會是他祖父的拿破侖一世的畫像并排擺在一起,您就會發現二者之間沒有一點兒相像之處……” “那麼,這個奧地利人像弗蘭茨·卡爾大公嗎?” “說實話,唐·貝尼托,我沒有留心過。

    我見過好幾幅弗蘭茨·查理的畫像,但卻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是否長得像馬克西米利亞諾。

    不過我能夠确有把握地告訴您的是:弗蘭茨·查理有癫痫病,許多人還認為他同他哥哥斐迪南皇帝一樣屬于弱智型的人,比白癡強不了多少……在這一方面倒是可以肯定馬克西米利亞諾同他們倆毫無相似之處,因為大公可是一點兒都不傻……” “噢,不傻?” “不傻,唐·貝尼托。

    大公為人聰敏而有教養,去過很多地方,就像我在報告中已經寫明了的……” 貝尼托·華雷斯翻過了幾頁,目光停留在了這一段上: 大公的性格更接近于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人而不像哈布斯堡家族的人。

    他喜歡美食、舞蹈、詩歌、音樂、文學。

    收集寶石和礦石。

    愛好考古、曆史、地理。

    在望海擁有約六千冊藏書。

    同他相反,弗蘭茨·約瑟夫更像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嫡親後代,因為他寡言少語、對音樂不感興趣、習慣于站着工作、在飲食方面極有節制。

     “弗蘭茨·約瑟夫皇帝飲食有節制?” “正是這樣,總統先生。

    似乎幾乎每天午餐都隻有香腸和啤酒。

    而且睡行軍床……” “睡行軍床……他可以想象自己不是生活在宮殿裡而是生活在戰場上……” “可能是吧,唐·貝尼托。

    我覺得皇帝對一切同軍隊和民兵有關的事情都特别有興趣……” “馬克西米利亞諾也這樣嗎?” “不,不是的。

    他好像的确喜歡穿軍服,也真的陪伴他的哥哥參加過幾次戰争,不過,據我所知,他真正愛的是大海。

    二十二歲就獲得海軍上将的軍銜并當上了奧地利皇家海軍總司令。

    是的,他真正愛的是大海。

    我聽說,他在望海宮裡的辦公室就是仿照他在諾瓦拉号軍艦上的辦公室建造的。

    他還喜愛騎馬,唐·貝尼托。

    當然了,像奧地利皇室的所有親王一樣,馬克西米利亞諾受過軍事訓練,會使用武器,也學過擊劍……” 唐·貝尼托摘下眼鏡,望着窗外。

     “告訴我,秘書先生:您是否曾經有過學習擊劍的念頭?” “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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