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裙子問題,1862—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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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名字——大公夫人坐在同一廳裡的長沙發上,全神貫注地用十字花繡着碇泊于馬德拉島的幻想号遊艇。

    也許,在所有可以想象得到的拉丁格言——從Gaudettentaminevirtus36到Tempusomniarevelat37——中,最最不可缺少的就是梅特涅首相在制定政策時一向遵行的那一條Divideetimpera,因為奧地利王朝的偉大正是在于“分而治之”。

     廳裡還站着一位身穿深灰色長禮服、淡藍色褲子、淺黃色背心、系着白色領帶、戴着眼鏡、中等身材、長有一頭黑色鬈發的混血模樣的男人,對他,大公呼之為老師Herr,大公夫人則叫Monsieurlepropesseur38。

     “不過,無論如何,Madame39——這是Monsieurleprofesseur對大公夫人使用的稱呼之一——也許無論如何都應該将名字的寫法做個小小的變動,使之符合西班牙文的規則。

    ” 大公夫人從繡品上擡起目光,沖着Monsieurleprofesseur嫣然一笑。

     “是個好主意,謝謝。

    ” Monsieurleprofesseur點了點頭,眼鏡一下子滑到了鼻子尖上。

     “我們墨西哥人将會高度贊賞這一姿态。

    現在咱們繼續來練習變位,哎?我們想,你們想,他們想……哎?” 老師Herr雙手插在背心的口袋裡,跨着大步穿過大廳走到了朝向亞得裡亞海的大窗戶跟前。

    馬克西米利亞諾和他的朋友瓊克爾有言在先:望海城堡的每一扇窗戶都必須對着大海。

    有一面窗子還分成了三個部分,分别鑲着不同顔色的玻璃,這樣一來,透過不同的玻璃就可以看到亞得裡亞海忽而變成深藍紫色、忽而變成粉紫色、忽而又變成淺綠色。

    老師走近大公并看了看地圖。

    馬克西米利亞諾手中又拿起了一根銀頭針。

    老師Herr用手在地圖上指着一個離首都不遠的地方。

     “不隻是索諾拉産銀,唐·馬克西米利亞諾,”他說,“還有這兒,哎?這兒有世界上最大的銀礦之一雷亞爾-德爾蒙特。

    ” 馬克西米利亞諾将銀頭針釘了上去。

    老師重又踱起步來。

     “盡管,老實說吧,”他接着說道,“我的許多同胞不會注意這個變化。

    我指的是卡洛塔這個名字在寫法上的改變。

    因為,不幸得很,墨西哥識字的人太少,哎?” “Davvero40?”大公從地圖上回過目光驚異地問道。

     “Davvero,唐·馬克西米利亞諾,應該說‘真的?’不幸得很,哎?是真的。

    現在咱們接着練習:我想,你想……” 大公夫人放下手中的繡活,打開了扇子。

     “我認為那是……Commentdis-tu,Max?Desinventions?Desmensonges?41” Monsieurleprofesseur從長禮服的口袋掏出來一塊紅手帕,擦掉了腦門上的汗水。

     “是胡說八道,Madame,哎,是污蔑,是謊言。

    ” “對,我認為是謊言,Monsieurleprofesseur,我認為說墨西哥人大多識字是胡扯42。

    可是,我們并不是說Monsieurleprofesseur會瞎說……” “是老師在瞎說,Madame,另外……不知道二位殿下是否能夠允許我坐一分鐘?謝謝,哎?另外我想說,請原諒我的放肆,我會瞎說,你會瞎說,他會瞎說,我們會瞎說,你們會瞎說……總之,我想要……” 大公臉上露出了微笑。

     “也許老師Herr想要喝點兒酒吧。

    這麼熱的天氣,沒有什麼能比喝上一杯清涼的葡萄酒再好的了……pétillante43……老師請自便,apiacere44,”馬克斯說着用手朝大廳的一個角落指了指。

    “還有愛爾蘭餅幹,是直布羅陀的governatore45送給我的。

    àl’anglaise46,用酒蘸着吃,味道真是美極了。

    ” “是一種享受,唐·馬克西米利亞諾。

    ” “噢,老師Herr您嘗過了?” “沒有,沒有,這麼回事兒……我是說嘗過,嘗過,我嘗過。

    的确是一種……squisitezza47。

    ” 老師Herr站起來,朝一張上面擺着酒和餅幹的鑲有螺钿的小圓桌走了過去。

     “好極了,您自己來,perfavore48,到這邊來。

    übrigens49àpropos50:請您告訴我墨西哥什麼地方産好酒……Ettoi,Charlotte,unpeudevin51?” “Non,merci52。

    ” 卡洛塔身邊放着一杯橘子水。

    老師Herr倒了兩杯酒。

    他走到桌子跟前,遞了一杯給大公,随後拈起了一根紅頭針。

     “這兒,帕拉爾,”他邊說邊将針釘了上去,“産酒,哎?不過,唐·馬克西米利亞諾,恐怕墨西哥沒有真正可以,我可以,你可以,我們可以稱得上好的酒,哎?咱們得從歐洲進口,需要進口的還有許許多多東西,比方說煤炭、樂器、肥皂、武器、紙張、玻璃及各類食品。

    炎熱季節一般總是很長,結果是葡萄的糖分過高……” “EsistSchade53,老師:It’sapity54” “釀出來的酒味道不好……所以沒法兒和法國或意大利酒相比……” “也不能和萊茵地區的德國酒相比,”大公舉起了杯子,“AmRhein,amRhein,dawachsenunsereReben55Salute56!” “Lecomparazionisonotutteodiose57,”大公夫人說道。

     “不能和德國酒相比,哎?”老師Herr附和說。

    “Avotresanté58,”唐·馬克西米利亞諾。

    請您包涵,唐娜·卡洛塔,哎?你們應該知道,雷亞爾-德爾蒙特的礦主,唐·馬克西米利亞諾,是英國人。

    墨西哥出口的全部棉花屬于一個西班牙人,名字好像是叫何塞·皮奧·貝爾梅希約什麼的。

    噢……這酒真好,哎?您說過是什麼牌子來着?我提起這一點是想說明墨西哥的财富都掌握在……二位殿下請不要多心,對我國來說,你們不能算是外國人。

    你們已經不是了……我剛才想說,财富都掌握在外國人手裡……哎?” “鐵,老師Herr,墨西哥産鐵。

    ” “我可以,唐·馬克西米利亞諾,拿一根大頭針嗎?” 大公将大頭針盒遞了過去。

    老師Herr揀了一根黑頭的釘到了地圖上。

     “在這兒,杜蘭戈,唐·馬克西米利亞諾,唐娜·卡洛塔,這兒有一座高一百八十七米、長一千五百米、寬七百五十米的小山丘,據估計,其百分之六十五為純鐵……哎?” “我們将可以自己制造武器,”大公說,“修建railway59……” “我們将制造,唐·馬克西米利亞諾。

    我将制造,你将制造,他将制造。

    除了棉花、銀和鐵,如果不算每年賣給美國的幾千捆牛羊皮,我覺得可供出口的東西就不多了……我們将制造,你們将制造……這是因為在三百年的殖民統治期間,哎?西班牙不允許墨西哥發展任何可能和宗主國競争的行業,殿下,包括釀造、養蠶、制革,所有的一切……所以他們才會對伊達爾戈-科斯蒂亞神父開始栽植桑樹那麼光火……啊,我還忘了,墨西哥盛産胭脂蟲……” “Monsieurleprofesseur說什麼?”大公夫人問道,并随手合起了扇子。

     “胭脂蟲。

    意大利文是cocciniglia,拉丁文為coccinus,就是紅色的意思。

    胭脂蟲是一種繁殖極快的昆蟲,哎?能夠生産中國漆。

    就是做這個盒子用的漆,”Monsieurleprofesseur說着舉起了大頭針盒。

    “也就是說,有一種胭脂蟲能夠産漆。

    别的種類的能産顔料,墨西哥的就是,哎?把雌蟲碾碎就可以得到一種非常好看的深紅色或暗紅色粉末,可以用來染毛、絲、絨織品。

    ” “是否come60……馬德拉島上的cocciniglia,老師Herr?” “完全一樣,唐·馬克西米利亞諾,不過原産地是墨西哥。

    薩阿貢61将它稱之為‘仙人掌果的血’……您是知道的,仙人掌果,哎?是仙人掌結的果實,而仙人掌,哎?是一種仙人掌科的植物,仙人掌科的植物,哎?是……” “Monsieurleprofesseur,可不可以不用骨螺紫而用胭脂蟲紅來染一件皇袍呢?”卡洛塔問道。

     “關于這一點,我還未曾想過,殿下,不過……我看沒有理由不行……當然,可以,沒有問題。

    說到底,骨螺紫也是從一種動物身上提取的……從骨螺身上,骨螺是一種軟體動物。

    可以,為什麼不可以呢?哎?我覺得隻有一點,請二位殿下不要見怪,和‘骨螺紫皇袍’相比,‘胭脂蟲紅皇袍’聽起來不順耳……哎?哎?” 大公微微一笑。

    老師Herr重又坐下,隻是這一次沒有征得二位殿下的恩準。

     “可以,當然,為什麼不可以呢?哎?這一回咱們用一個句子——可以去墨西哥——來練習變位。

    唐娜·卡洛塔,您來變:我可以去墨西哥,你可以去墨西哥,他可以去墨西哥,哎?” “我可以……可是,這不成為question62,Monsieurleprofesscur……” “是‘問題’,Madame。

    ” “不存在我可以還是不可以去墨西哥的問題,因為我是要去墨西哥的,馬克斯和我是要去墨西哥的,對吧,馬克斯?” “天哪,miacaraCarla,Charlotte,Carlotta63:老師Herr隻是想舉個……essempio64罷了。

    EinBeispiel65。

    ” “是‘一個例子’,唐·馬克西米利亞諾。

    不過我可以另外舉個例子,當然……哎?” 大公夫人用扇子敲着自己的大腿說: “哎?哎?哎?老師可以另外舉個例子,你可以另外舉個例子,馬克斯,我們可以另外舉個例子……” 大公哈哈大笑,随後喝了口酒,對老師Herr說: “您瞧,我的卡拉公主很有umore66感,我是日耳曼人,tedesco,unuomotriste67……” “是‘家夥’。

    ” “傑夥。

    ” “不對,唐·馬克西米利亞諾:家夥……” “沒有……benpronunziato68?” “不是‘傑’,是‘家’……家—夥。

    ” “家—夥。

    家—夥。

    ” “很好。

    ‘家夥’這個詞,在西班牙語中,也許特别是在墨西哥,還用作感歎詞,根據不同情況,可以表示驚奇、高興、懷疑等感情,哎?比方說:‘好家夥,那地震真厲害!好家夥,某某人怎麼居然會死了呢,真讓人難過!’” “天哪,老師,”大公又喝了一口酒,“您的essemp……您的例子所反映的情緒比我的還要灰暗。

    ” 老師Herr放肆地用食指點着大公說: “殿下很有學習語言的天資,進步之快令人吃驚。

    ” “那當然啦。

    ” “而且,像唐娜·卡洛塔一樣,還很有幽默感。

    好了,咱們還是回過頭來練習動詞。

    我可以舉别的例子。

    我可以想象唐娜·卡洛塔到市場上去買番荔枝、杧果和人心果,這可都是你們在墨西哥将能吃到的最鮮美、最好吃的水果,哎?還有許多,唐·馬克西米利亞諾肯定在巴西都已嘗到過了,不過,我也可以想象二位陛下遭到墨西哥教會和極端教權主義分子們的反對或者想象你們在墨西哥境内旅行時受盡那糟糕的、糟糕透頂的道路的颠簸之苦……我說這話是想提醒你們,哎?盡管我本可以、我們都本可以隻談我們國家的迷人之處,這是很多的,但是我不能否認、也不能永遠閉口不提它的明顯的缺點以及這項偉大事業所包含的諸多危險和難以預料的情況。

    如果那麼做,以我的觀點,是不道德的,哎?” 卡洛塔有點兒不耐煩了,接連幾次将扇子打開又合上。

     “Monsieurleprofesseur的任務隻是教我們西班牙語,而不是别的……C’estàdire69……” “Laissez-leparler,Charlotte70。

    咱們有好多東西要學,不僅僅是西班牙語。

    我可以說……這樣講對嗎?” “對的,唐·馬克西米利亞諾。

    ” “我可以說,老師先生,quelquefois71……有時倒很像是華雷斯派來勸說咱們不要去墨西哥的特使。

    ” “這可遠非我的本意,殿下。

    ” “我們曾經接待過一位墨西哥人,那就是特蘭先生。

    總統派他來勸說我們不要去。

    ” “華雷斯害怕,殿下。

    ” “還有美國那位駐的裡雅斯特領事。

    他叫什麼來着,卡拉?” “希爾德雷思。

    ” “啊,對,希爾德雷思先生。

    對他,夏洛特不得不謊稱malade72,避而不見。

    他不願意我們去墨西哥,而且還很堅決,idéefixe73。

    ” Monsieurleprofesseur又用手帕擦了擦臉。

     “那不是他個人的意見,而是他的政府的觀點,唐·馬克西米利亞諾。

    ” “我們将介紹他認識弗朗西斯科·阿蘭戈伊斯和金特·德·魯登比克先生,是吧,卡拉?讓他們去說服他……老師Herr,請您告訴我:您骨子裡是不是一個共和派?” “我,殿下,我是皇權派,哎?我認為隻有皇權能夠平息我國的動亂。

    不過,我所向往的墨西哥皇權和唐·何塞·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及唐·何塞·馬努埃爾·伊達爾戈等其他移民所追求和期待的皇權有着很大的區别,哎?實際上,我不是流亡者。

    我隻是一名為完善自己的學業而在歐洲住過幾年的學者。

    請原諒我的冒昧,二位殿下應該,我應該,你應該,他應該,我們應該,你們應該,他們應該,二位殿下應該明白:我國有識之士和法國皇帝所期望的自由皇權絕非那些先生們——我個人對他們是十分敬重的——想要在我國建立的那種皇權,哎?也不是墨西哥宗教階層所巴望的那種皇權,哎?也不是墨西哥皇權黨為之奮鬥的那種皇權,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黨的話,因為我對此表示懷疑……” “Comedici?74” “對此表示懷疑,唐·馬克西米利亞諾,也就是不相信它的存在。

    我認為你們可以懷疑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先生的虛誇和頌歌……” “Monsieurleprofesseur,jevousinterdis75……我不許您……” “Laissez-leparler,Charlotte……” “咱們可以……rinfrescare76?” “是‘休息’,殿下……” “是暫時中止談話再喝杯酒呢?還是也許老師Herr想吹吹海風?你是什麼主意,夏洛特?” 卡洛塔甯願繼續繡花。

     “得啦,我的caraCarla77,meineliebe78:Frischauf79!Cheerup80!” 安放在海鷗廳一角的漂亮的路易十四式雕花木殼座鐘的時針指着下午兩點一刻。

    馬克斯對了一下自己的表,然後就走了出去。

     馬克西來利亞諾面對蔚藍的亞得裡亞海站在望海的小碼頭上,用手撫摸着從埃及運來的石雕斯芬克斯頭像。

     “老師Herr,告訴我,墨西哥帝國的寶庫裡,是否保存有伊圖爾維德或曆任西班牙總督們的遺物,就像我們在維也納保存着……desHeiligenrömischenReiches81……的皇冠那樣?是神聖羅馬帝國……那頂遺失了智慧寶石的皇冠或馬蒂亞斯82皇帝的哥哥魯道夫二世83的皇冠。

    啊,老師Herr,那麼多珍貴文物,比方哈倫·賴世德84哈裡發送給查理曼大帝——是說‘查理曼大帝’吧?——的寶劍……墨西哥有嗎?” “沒有,沒有,我認為,唐·馬克西米利亞諾,墨西哥可沒有什麼查理曼大帝的寶劍,哎?至于伊圖爾維德帝國或總督統治時期遺留下來的珍寶嘛,我無可奉告……怎麼說都是胡謅,哎?對啦,我記起來了,伊圖爾維德皇帝的佩劍陳列在議會大廳裡,對,對。

    至于皇冠也許也……不過我認為,唐·馬克西米利亞諾,墨西哥的真正珍寶就是奉獻給世界的禮物:西紅柿,哎?您的先輩唐娜·瑪麗-特雷莎皇後使之風靡奧地利的巧克力和歐仁妮讓整個巴黎着迷的煙草,哎?還有香子蘭……” “說得好……說得好,老師Herr……” “還有原産于墨西哥的漂亮的樹木,殿下:挺拔的尖葉落羽杉,圖萊木……哎?” “啊,老師Herr,iosono85……我可是個大自然的innamorato86……” “還有我剛才跟您提到的水果,唐·馬克西米利亞諾:杧果,菠蘿,由于到處都有而且營養豐富而被洪堡男爵極口稱道的香蕉,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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