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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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我見到他們沖我微笑,因為他們知道不能攪擾我的安甯倒不是因為我是普魯士盟友的親眷而是因為我比那山羊更不谙人事?你告訴我,就是為了這個,他們才希望我變成瞎子的嗎?或者是想讓我摸不到你藏身的衣櫃從而也就不能将你搬到我的床上使我可以像咱們在蜜月旅行期間當船順着萊茵河下行到了洛勒萊水妖岩6附近的時候回聲曾經五次重複我頭一回(你會記得的)發出愛與興奮的呻吟那樣委身于你?還是想讓我不能讀英國報紙并因而無從知道我哥哥利奧波德——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竟會(你想該有多麼丢人)偷着到倫敦去逛傑弗裡斯小姐開設的妓院?還是想讓我不能閱讀《哥達年鑒》并因而無從知道你終于被列入了古人的名單?或者是想讓我不能去墨西哥,不會在聖安德雷斯醫院的教堂裡見到你赤身裸體、皮膚已經變得又黑又脆?對了,華雷斯見到的你就是這樣躺在宗教裁判所的桌子上,那個薩波特卡族的暴君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就是這副樣子了。

    當你在世的時候,他從來都未曾有過面對你的勇氣,甚至都不曾到特雷希塔教堂的囚室裡去看過你,因為他很清楚,單是你的儀表就會讓他蒙受屈辱,不僅因為你身材高大而他卻是個矮子,還因為你是哈布斯堡家族的親王而他隻不過是個土人、鄉巴佬、布衣百姓,他隻有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你那雙帝王的藍眼睛,所以他甯願見到你的這個模樣:一絲不挂,已經停止了呼吸,皮膚變得和他那土人的皮膚成了同樣的顔色。

    是否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他才下令給你換上了一對黑眼珠?馬克西米利亞諾,難道正是為了這一切,他們才希望我變成瞎子的嗎?為了讓我再也見不到你的眼睛?告訴我,告訴我,馬克西米利亞諾:那個土人是怎麼處理你的眼珠的?把它們裝進了坎肩的口袋?和國家檔案一起鎖進了保險櫃?把它們送給了洛佩斯上校以期讓他換下自己的眼珠并從此不再顯露背信棄義的眼神?或者将它們裝進瓶子裡從聖胡安-德烏盧阿要塞抛入大海以便讓波濤把它們送回到望海宮去? 他們希望我變成瞎子也許是為了讓我不能發現他們那幫子人——我的醫生和侍女、我的最親近的親友、所有的人——都想趁我稍不注意、趁我眨眼睛的工夫把我毒死吧?比方說馬蒂爾德·德希林格爾那個蠻貨吧,有一回她就曾經想用蘸了蝾螈口水的梳子來害死我。

    還有我哥哥菲利普那個蠢東西,他曾經想讓我喝下催眠的茛菪花水并趁我昏睡的時候把我從望海弄到特爾弗倫去,免得讓人家知道我要生孩子了,并且希望我能在昏睡中把孩子生下來,在昏睡中而且連做夢都想不到,這樣一來,我的眼睛就永遠也見不到那孩子,我的手就不能抱他,我就看不見他笑、他哭,我就聽不到他講話,我就不能扶着他學走路,我就不能感受他一年年、一天天在長大。

    然而,那是枉費心機,因為我哥哥菲利普不知道我的妊娠将延續終生、不知道我将在他聾得像塊木頭、鮑德溫小王子得肺炎夭折和他本人——我可憐的哥哥、愚鈍而好心的佛蘭德伯爵——去世以後很久才會把那個孩子生下來的。

     其實他們不知道,我之所以會瞎,是因為他們搶走了你的眼睛。

    他們搶走了你的眼睛,馬克西米利亞諾,也就搶走了我的一切。

    搶走了我那蔚藍的亞得裡亞海和那嵌在望海台階盡頭天棚上的、養有金色的和紅色的小魚的魚池。

    搶走了我通過你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因為我是通過你的眼睛學會辨認事物的。

    正是通過你的眼睛,我才愛上了滑鐵盧的原野,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嗎?有一次咱們在那兒騎馬,一個農夫走過來送給咱們一粒生了鏽、沾滿泥、刻有拿破侖大帝名諱的步槍子彈。

    是你,是你的眼睛讓我睜開了眼睛,教我的眼睛愛上了萊肯宮、布呂赫那碧綠的運河以及布魯塞爾那林立的煙囪。

    是你告訴我,所有那一切全都是專門為我而造的。

    馬克西米利亞諾,是你開啟了我童年的智慧。

    而後,你來找我并把我帶到了望海,使我的青春光燦生輝,而且你還告訴我,從那以後,我幼年時期幻想中的小天地以外的整個世界、你和我——奧地利大公和大公夫人、倫巴第-威尼托總督和總督夫人——将共同度過的歲月以及在那些歲月中咱們身邊所有的事物、所有的人、所有的景緻都将順遂咱們的意願。

    不僅如此,在我父親利奧波德專心于将他的将軍們的肩章研成金粉、我母親路易絲·馬利亞邊祈禱邊懇求父親盡早帶她去天國期間,你又支撐着我得以打發那些你并不知道我在盼望你歸來的情況下所度過的期待時光。

    咱們随手從船上抛下的花環如同漂浮的禮品一般在萊茵河的水面上順流而下。

    從科隆駛來的船上滿載飄着樹脂香味的木材,船長們站在船舷将摩澤爾葡萄酒傾入河中讓河水變得更甜并映出太陽的縷縷光輝。

    船和酒,泛着金色泡沫的船迹和在河上盤旋的鹳群的長鳴,整條河。

    河和你那摟着我的腰肢的手臂,樹脂的香味和你呼出的氣息,黃昏和齊格弗裡德7為使自己的軀體能夠變得堅不可摧而屠殺了的巨龍的血染紅的晚霞映照下的黑色城堡側影,以老歌德愛上瑪麗安妮·馮·維勒默爾的地方海登堡城堡為基礎建造起來的英格爾海姆的查理曼大帝的宮殿的石柱和為建造科隆大教堂提供石料的七山,大教堂和關于大教堂的傳說,被阿提拉8屠戮了的聖烏爾蘇拉的一千一百名童女的遺骸和我小時候在主顯節9夜裡曾經偷偷走進萊肯宮把為我創造的世界放置到我的床腳邊的東方博士10的墳墓。

    整個世界及其所有的山和所有的河,其中包括那條能夠映出我在思念你的時候那神采奕奕的姿容的河。

    不論是在萊肯還是在霍夫堡,不論是在美泉宮還是在望海,每天早晨醒來,睜開眼睛并看到透過窗簾縫隙射進來的亮光,我就會想起那太陽是為我而造的、是專門為讨得我的歡心而發明的,和那太陽一起創造、發明的還有天空、雲彩和那遙遠的星辰。

    望見星空,每天夜裡臨睡前望見星空并告别東方博士寄居的三星,重新拉上窗簾,鑽進被窩并閉起眼睛,就等于是進入了一個同樣也是專門為我發明的夢的世界。

    明天将是一個諸神連夜為我鑄造的新日子、新黎明,他們将把那日子及其全部光輝奉獻給我,他們将把那最新最新的日子安放在我的床腳邊,他們将把世界上最明媚、最遼闊的帝國連同那日子一起給我送來。

     在我隻是個毛丫頭、母親還活着的時候,哥哥利奧波德一世給我講解了比利時曆史、父親和老師們給我講解了世界曆史,什麼騎士們在佛蘭德城堡鐘樓下告别情人跟随耶路撒冷王鮑德溫11去用被屠戮了的異教徒們的鮮血濃化紅海水而後自己也葬身于西奈荒漠的熱沙灘,什麼加爾文教派的暴徒們洗劫阿爾芒蒂耶爾修道院和安特衛普大教堂并在廣場上焚燒聖女居林拉和聖徒阿芒的畫像,什麼法國雅各賓黨人身穿紅色連帽鬥篷用長矛挑着菜花在布魯塞爾的廣場上橫行并強迫人們栽植自由樹,等等,等等,我從你的嘴裡知道,這全部曆史——曾經被匈奴和諾曼底人踐踏、被菲利普二世毀壞、被路易十四侵掠、被拿破侖吞并的比利時曆史——都是為我杜撰的、為讓我高興或傷心、為讓我哀愁或驚愕而杜撰的,與此同時還編造了一部歐洲和世界曆史:什麼棄屍波多維洛灣海底的海盜弗朗西斯·德雷克12,什麼跨過赫勒斯滂海峽13去征服波斯總督的亞曆山大大帝,什麼在考文垂大街上光着身子騎馬的戈黛娃夫人14,還有什麼玫瑰戰争15——蘭開斯特家族的紅玫瑰、約克家族的白玫瑰,什麼玫瑰不玫瑰,世界上所有的花,杜鵑那紫紅花簇,睡蓮那白色花團,丁香那馥郁的紫色花串,全都是為我而生、為我而開的,七月裡,布舒城堡的杜鵑為我綻放、為讓我哥哥菲利普采下來跪着送到我的面前,昂吉安的睡蓮為我漂浮到池塘的水面,為讓德于爾斯特伯爵夫人采下來插進我在特爾弗倫宮的房間裡的花瓶,因為我發燒和得了百日咳、又咳又吐以至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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